“王爺覺得這把輪椅如何?”
真的將榆木輪椅推到王爺的華貴紫檀大輪椅面前,姚黃的底氣就沒那麼足了。
趙?擺擺手。
青靄、飛泉立即退回了竹院裏面,一直退到聽不到王爺王妃說話的距離。
這時,趙?纔看着他的王妃問:“爲何要做新輪椅?”
姚黃一聽,連忙解釋道:“這是我下午去南大街買的,不是鄧師傅做的。本來是想直接叫鄧師傅過來商量做把新輪椅,可今日端午,鄧師傅也在陪家人過節,我就沒叫人去請他,可我又憋不住,就先去看看京城的鋪子裏有沒有合我心意的輪椅。”
見惠王爺神色平靜,不像被簡陋的新輪椅氣到的樣子,姚黃笑笑,推着新輪椅在惠王爺面前轉了一圈:“王爺瞧瞧,這輪椅多輕便,我可以推着你在花園裏逛好幾圈都不帶出汗的,而且王爺往這裏一坐,我低頭就能看見你的臉,王爺稍微扭頭或仰頭
也能瞧見我,像你現在坐的那把,椅背又高又厚,咱們倆誰看誰都不方便。”
趙?沉默。
姚黃乾脆坐到榆木輪椅上,面對面地看着他:“王爺,我是這麼想的,你看咱們平時也不出門,只在自家走動的話,輪椅能讓你坐得舒服方便纔是最重要的,外觀上不用弄得太氣派講究。你看我這把椅背只有中間這一塊兒靠背,兩邊是空的,這
樣走起來王爺的腰側還能吹到風,多適合夏天啊,你現在的那把不透風,再過一陣肯定要嫌熱。”
她側過身子展示靠背,趙?就看向靠背。
姚黃再拍拍輪椅的兩個大輪子:“我最想要的是一把王爺自己能推動的輪椅,這樣王爺要去哪裏也方便,可我想的太簡單了,鋪子裏根本沒有這種,據說也很難做,回頭我讓鄧師傅想想辦法,看他能不能琢磨出來。
如果可以自己推着走,昨晚王爺從畫架前移到羅漢牀前就不用那麼辛苦,平時口渴想喝茶倒水的也可以自己來,而不是事事都要喊青靄飛泉伺候。包括王爺進出她的內室,夏天這麼熱,姚黃穿得越來越清涼,她可不想回回都躲着青靄飛泉,尤
其是清晨,王爺總是比她早起,怕被青靄瞧見什麼,總是拿被子把她遮得嚴嚴實實。
趙?看向坐在她那個位置觸手可及的大輪。
姚黃:“對了,我知道這把輪椅不好看,今天帶回來就是先給王爺瞧瞧,王爺若喜歡這種輕便的,我會讓鄧師傅照着王爺的身量用更好的木料仿造幾把,雕花什麼的都弄上,保證又美觀又舒服,在家用出門用都行。
她怎麼可能真的讓堂堂王爺坐五錢銀子一把的簡陋輪椅?要改的地方多着呢。
一口氣講了這麼多,姚黃期待地看向從始至終都沒什麼神色變化的惠王。
趙?:“先試試。”
姚黃要揹他換輪椅,注意到新輪椅沒有固定裝置的趙?拒絕了,叫青靄、飛泉過來。
青靄揹他,飛泉扶住榆木輪椅的椅背,當青靄背對榆木輪椅穩穩下蹲,距離足夠時,趙?雙手撐住輪椅的扶手,自己坐了下去。
姚黃提前試過的,張嶽、王棟都是高高壯壯的身板,榆木輪椅能承受他們,肯定也能承受惠王爺約莫一百四十多斤的重量。
青靄、飛泉暗自捏了一把汗,直到王爺坐穩了,那輪椅也穩穩當當的,沒搖晃也沒有發出承受重物的異樣聲響,兩人終於把心咽回了肚子。
隨着青靄走到一旁,趙?看見王妃在笑,那種看了什麼笑話又不好叫人知道的偷笑,一對上他的視線就換成了平日她在他面前常露出來的乖巧又帶着幾分討好的明媚笑臉:“我陪王爺去園子裏多試試?”
趙?點頭。
留下那把華貴卻沉重的紫檀輪椅,姚黃推着榆木輪椅走了,手上過於輕鬆,她還重新適應了一下。
出了竹林小道,姚黃問:“王爺會不會覺得顛?”
趙?感受到的椅身顛簸確實比紫檀輪椅明顯,但也並非難以忍受,只是如王妃所說,兩人說話確實方便了,她停下來低頭問他,背靠輪椅的趙?後腦居然碰到了她的衣襟,不過她反應得很快,短暫的壓迫很快就結束了。
他看着前方道:“還好。”
姚黃站直了,繼續推輪椅,並刻意保持了身體與王爺的距離。
來到北面的翠屏山腳下,姚黃指着王府特意修出來的一條石板坡道問:“王爺上過這條路嗎?”
趙?搖頭。
底下人修坡道是爲了應對他哪天忽然有了登山的雅興,趙?確實有過無數次想登山的念頭,但那些念頭裏的他都是靠自己的雙腳遊園登山騎馬,念頭來時如潮水洶湧,催人發瘋,等潮水褪去,趙?也能繼續平平靜靜地留在竹院了。
姚黃躍躍欲試:“我推王爺上去看看?"
王府的工匠都是能人,翠屏山本來就沒多高,新修出來的坡道故意繞了山上好幾處景緻才一直延伸到山頂的涼亭中,雖然延長了路途,卻降低了輪椅上行的坡度,節省了推車人的力氣。
趙?掃眼山頂,問:“會不會太喫力?”
姚黃歪頭朝他笑:“王爺是怕我力氣不夠,失手把你摔了吧?”
趙?微微抿脣。
姚黃哼道:“放心,真推不動了我會原路退回來,怎麼看都不會摔了王爺。”
說完,她便朝前方的坡道去了。
趙?問起她在竹院門口的那個偷笑。
姚黃:“說了王爺不能生氣。”
趙?:“好。”
姚黃一下子笑出了聲:“不是說人靠衣裳馬靠鞍嗎,我是笑王爺剛移到這把輪椅上時,身上的貴胄之氣都跟着減了一半,瞧着怪委屈王爺的。”
EX: "......"
旁邊突然歪過來一張笑臉,烏黑水潤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趙?回視過去。
姚黃忐忑問:“沒生氣吧?”
趙?:“......推車時不要笑。”
這就是沒生氣的意思,王爺如此大度,縱得姚黃膽子更大了,瞅瞅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忽然鬆開雙手。
上坡路上,輪椅失去推力,四個輪子頓時往後走。
趙?猛地握緊兩側扶手,與此同時,姚黃重新握住了輪椅。看着惠王爺暴起青筋的手背,姚黃彎腰,故意在他耳邊輕聲問:“剛剛王爺的心跳是不是特別快,是不是覺得很刺激?"
趙?一邊放鬆手上的力道,一邊偏過頭,對上的就是王妃那雙膽大的眼睛。
這一瞬,趙?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那樣的急促,讓他根本無法否認方纔他確實慌了一下。
趙?偏向另一側。
姚黃忽然推着輪椅往前跑了起來,木質的輪子骨碌骨碌的快速碾壓石板坡道,奔跑帶起涼風,很快就吹落了惠王剛剛被嚇出來的些許冷汗,他是越吹越舒服,但就在他的頭頂,王妃的呼吸越來越重,跑動的腳步也越來越慢。
趙?終於抬頭,看着她紅撲撲的臉,勸道:“別跑了。”
姚黃喘着氣道:“我喜歡跑。”
跑久了會累,確切的說姚黃喜歡的是跑起來時的風,以前哥哥經常會帶着她跟阿吉去外面撒歡,哥哥喜歡這樣的風,阿吉喜歡這樣的風,姚黃猜測,王爺應該也是喜歡的。
可王爺再也無法靠自己感受這樣的風了,只能由姚黃幫他。
一口氣跑進山頂涼亭,姚黃將輪椅正對着一張美人靠停好,她再坐在那張美人靠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氣。
豆大的汗珠沿着她潮紅的臉頰滾落,有的被她擦去,有的沿着她粉潤的側頸蜿蜒至鎖骨,沒入對襟襦衣的領口。
趙?垂眸,從一側袖口取出帕子,遞給她。
姚黃擦了足足半盞茶的時間,身上纔不再往外冒汗。
她瞅瞅下山的另一條坡道,逗面前的王爺:“下山的時候還這樣跑,王爺敢嗎?”
趙?看看她,道:“敢是敢,但你真摔了我,我可能會很生氣。”
沒摔怎麼都好,摔了,趙?也不知道她會看到一個什麼樣的自己。
姚黃沒有立即回答,眨眨眼睛,提起她小時候的事來:“我爹最喜歡嚇唬我了,他會站在我的後面,指着我的腋窩原地轉圈,把我高高的甩起來,特別好玩。轉着轉着,我爹會說要把我丟出去,我知道他只是嚇唬我,但他真松力氣的時候,我還
是嚇得嗷嗷叫,後面又覺得那樣超級刺激。”
趙?沒玩過,也想象不出來。
但王妃確實讓他體驗了一次類似的刺激。
姚黃指指西邊,再把他的輪椅轉個方向。
趙?看到了王府高牆外的夕陽,淹沒了一片片鱗次櫛比的房屋,這是他在竹院裏永遠也看不到的恢弘。
姚黃見他看得入神,自己也趴到美人靠上,王府裏有許多她喜歡的地方,翠屏山的涼亭就是一處。
看着看着,越來越多的人家屋頂上飄起了裊裊炊煙。
“回去了?”
“嗯。”
推着輪椅來到坡道前,姚黃先是遞了惠王爺一個壞笑。
趙?默默握住了輪椅扶手。
但姚黃只是慢悠悠地推着他穩穩地往下走,一直到下了山上了平路。
趙?便知道,他的王妃膽子也沒有那麼大。
像是猜到他在想什麼,姚黃解釋道:“我纔不是怕王爺生氣,怕的是真把王爺摔傷了,我該心疼了。”
趙?:“......”
前面就是通往前院的月亮門了,姚黃問:“是直接過去,還是回竹院換輪椅?”
趙?:“換。”
這個輪椅椅背不能動,他上牀不方便。
到了竹院,看看坐回紫檀大輪椅的惠王爺,姚黃心中一動,坐到小輪椅上,對飛泉道:“你來推我,我跟王爺一起走。”
又推又跑得忙了這麼久,也該她享受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