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着這話,衆人又是一片歡騰。有喫有拿,哪個不樂?一個黃姓工首過來給馮虞深深一躬。“大人,小老兒在匠營做了四十年,還從沒見過如此厚待咱們手藝人的上官。沒別的說的,但凡大人差遣,咱們不喫不喝也得給趕出來,還得是最好的工。”
馮虞將老黃攙起,說道:“老人家不必多禮。憑本事喫飯,與我們當兵喫糧的沒什麼兩樣,手藝高理應受人高看。”
馮虞來這麼一出,讓工匠們士氣高漲,不用人催便加班加點,一個月不到便交來首批一百枝火銃,子彈兩萬發,另配相應卡座軍刺、通條、油壺等物件。看着面前這一箱箱稻草捆紮的簇新火銃,馮虞樂不可支,看向邊上手持點驗文書的朱潛問道:“如今工坊每月都能交這個數嗎?”
朱潛搖了搖頭:“這個月他們都幹瘋了。平日裏,若是工料充足,一個月能產八十枝火銃,子彈一萬五。若是再添些人手裝彈,也不必多有能耐的。兩萬發倒是不難。”
馮虞點了點頭,想想又問:“對了,工坊是一人一枝地做,還是如朝陽坊一般流水作業?”
“朝陽坊那邊我是去過的。咱們火器工坊大面上與之相仿。只是善做銃管、擊錘的偏少,又耗工,否則,還能多產不少。”
馮虞將手中火銃顛來倒去看了一會,想了想,方說道:“先這麼做着吧。火銃這東西,現下用不了許多。倒是鳥銃,就是火繩的那種,若是有暇,還可多產些。我自有用處。”
當日下午,馮虞帶着親兵,將這批火銃、子彈裝車運回沁園。將全體親兵、家兵召到演武場上。親兵、家兵當場各發放四十枝,餘下二十枝作訓練之用。領了槍械的,每人配發作戰背心一件。馮虞當場演示子彈、軍刺、水囊、乾糧的儲放方法,轉眼間,八十名火銃手上半身便是鼓鼓囊囊的了。這八十人明日便要帶往郊外軍營,由馮虞親自督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年頭,整個大明只怕也找不出一個馮虞心目中合格火器教官,只能是親力親爲了。
這些個點到名的,都是眼明手快之輩。一個個通名報號,雙手接過馮虞親手授予的火銃,攬在懷中愛不釋手。換上墨黑的粗布作戰背心,扎進腰繩,個個是緊稱利落,趾高氣昂。沒叫着的,看着他們手中造型新奇威猛的火銃,羨慕得直流口水。
馮虞待衆人歸隊站好,來到隊列前大聲說道:“今日沒領着火銃的,很羨慕是吧。今日我放下一句話,日後大家都會分批換裝。不過,哪個聽話苦練的先換。吊兒郎當的莫說換裝,直接開革了事。今日換裝的,一個個鼻孔朝天,威風吧。呵呵,你們的苦日子還沒開始呢。明日起,往常如何習武操演一點功課不能落,之外嘛,還有好節目。範長安!”
“有!”
“明日起,換裝的,每日上午須得操練完以往全日課目。之後你親領着,跑步到城外軍營,午餐後受訓,不得遲誤!”
“得令!”
第二日將近正午,馮虞肅立於西郊營地轅門外。不多時,只見遠處塵土飛揚,雜亂的腳步聲順着官道漸漸近了。馮虞眉頭一皺,這還不如自己前世新生軍訓時同學們跑得齊整。身後幾個親兵也跟着抻長脖子探頭探腦,低聲議論着什麼。
待大隊跑到近前,馮虞一看,個個是帶懶袍松。想想這十裏多地跑下來也不容易,馮虞不再多說什麼,指了指夥房方向,“先用飯。”
這八十號人訓了一早上,又是一路疾奔,個個是又渴又餓。聽着馮虞招呼,“嗷”的一聲,提起早後一分氣力,亂哄哄朝夥房奔去,先是打了水牛飲一氣,接着抱起盛好的飯碗甩開腮幫子就不客氣了。馮虞也不嫌汗臭,往人堆裏一坐,和衆人一道喫喝,說說笑笑。久跟着馮虞的老兵都知道,在軍營裏馮虞是從不開小竈,倒是那些新來的看見千戶大人與自己用的同樣飯食,大感驚異。如今的軍中,莫說千總,便是百戶、總旗,也是有自己的官竈,大魚大肉。這個長官,不一樣。
待衆人喫飽喝足,稍事休息,馮虞率先起身。“弟兄們都用足飯了?”
衆人七嘴八舌回道:“飽了!好了!”
馮虞笑道:“嗯,剛喫過,都還撐着,不好大動,先練練隊列好了。起身,都隨我來。”
來到校場上,馮虞令範長安整隊。十月已是初冬時節,不過福州地處南方,卻也不算太冷。正是個好天氣,正午時分日頭一曬,倒有幾分的愜意。待得衆人站定,馮虞的目光猛然犀利起來,從隊頭到隊尾掃了一遍,慢條斯理地說道:“今日頭一回操練,咱們由淺入深,先來個開胃小菜。今日先學怎麼站。我這口令與軍中不同,待會子我來一一示範,你們照做便是。”
看看沒人吱聲,馮虞接着往下說:“第一個口令,立正。看好了,上體正直,微向前傾。兩肩要平,稍向後張。兩臂下垂自然伸直,手指併攏自然微曲,拇指尖貼於食指第二節,中指貼於褲縫。頭要正,頸要直,口要閉,下頜微收,兩眼向前平視。小腹微收,自然挺胸。兩腳跟靠攏並齊,兩腿挺直,兩腳尖向外分開約60……哎,就是張到這個份上,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八十一人同聲應答,還挺齊整。
馮虞點點頭,高聲發令:“聽我口令,全體弟兄,立正!”隊列中立時便響起雜七雜八的腳跟磕碰聲。馮虞也不以爲意,接着訓話。“有句話叫站如松,坐如鐘,臥如弓,行如風。你等既是喫了這碗飯,便要有個軍兵的模樣出來。令行禁止,站便要紋絲不動,哪怕是烈日豪雨。行便要進退如一,前方便是刀山火海,無令不退。站隊,則要橫直一條線。今日,咱們便是先學站。”
看着隊列中衆人的眼神,似乎有些不當回事。想來是覺着這站功過於稀鬆了些,以往扎馬步不也是一下子便是一個時辰。馮虞心中暗笑,過陣子就知道厲害了。他倒揹着手轉到衆人身後,冷不丁用膝蓋往一名家兵腿彎裏一拱,那人應聲就是個趔趄。衆人聽着動靜,扭頭一看,鬨堂大笑。
馮虞身後將那人拉穩,轉到隊前說道。“這立正可不是站着打瞌睡。手腳均需用力。手指併攏,緊貼大腿外,雙腳,尤其是膝蓋,都得繃直嘍。挺胸收腹,說你呢。下巴也得收着點。眼神也不能亂瞟,帶着點殺氣緊盯着前方。這纔是當兵殺敵的樣貌。我先說在前頭,從頭到尾站得挺直的,晚上加餐大塊喫肉。哪個吊兒郎當打馬虎眼,晚上就一碗米糊一邊蹲着。”
聽着還有這麼一說,衆人眼神立時便不同了,腰桿倍直,胸膛又挺起幾分來。馮虞滿意地點點頭,自往一邊練拳法去了。打了趟拳,又舞了趟刀,回頭再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這些兵丁已經是不對勁了。衆人早已沒了初時的精神頭,一個個眼睛發直,手足微微顫動,汗珠子也下來了。這滋味,馮虞前生也消受過。越是約束着不想動,越覺着渾身上下哪兒都不對勁,腦子裏全是這邊撓一把那邊蹭一下的念頭。馮虞饒有興致地在衆人面前來回走了一圈,方纔發令:“歇會子吧。”
聽到這一句,衆人如蒙大赦,幾乎要癱軟在地。便是那些自小練武,站慣了麻布的,對這種全身收束的立姿也頗覺難耐。
讓他們緩了一陣,馮虞重又招呼衆人整隊。“今日還有三個口令要學。看我動作,垮立……稍息……蹲下。我再做一回,接着長安喊號,你們一遍一遍做,幾時在我耳中只聽得一個聲音,纔算是練成。”讓長安帶隊,馮虞自己在邊上轉悠,不時喊停,糾正動作。前生軍訓時,馮虞便想着到哪兒弄一幫孫子,也讓自己訓個死去活來,方解惡氣,今日總算是夙願得償了。
正忙活着,只聽場外有人喊:“馮大人!馮大人!”回頭一看,正是朱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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