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穎臉上露出真心地微笑。
竇自華側頭看着她,這個丫頭總是在別人想把她當孩子看的時候,又覺得她完全不是一個孩子。
當衆學子將肖河幾人都控制住的時候,代宗靈和林旭等人也帶着武師匆匆趕來,見到如此情形,自然又是一翻驚歎。
接下來搶救傷員,安撫學子,控制肖河等施暴者不在話下。
其實天色已經將黑,食堂漸漸空了。
沈菊和遊川也回來了,滿頭大汗。
“你們沒事吧。”沈菊上下打量着陸穎等人,然後笑道,“看起來不像有事的樣子。”
陸穎微微笑了笑,沒有說話。
沈菊覺得陸穎的表情有點奇怪,問道:“穎,你怎麼了?”
陸穎慢慢伸出雙手,四人一看,竟是一片紅潮,滿是汗水。
“我腿軟了,一直不敢動,怕一動就摔了。”陸穎露出委屈的表情,老實的說。
侯盈大笑:“我以爲你多厲害呢,面對幾個滿手鮮血的高屆的師姐還能面不改色的侃侃而談,搞半天就這點出息?”
口中嘲諷着,雙手卻扶住陸穎。
陸穎小心地挪動腳,果然酸得站不住,在侯盈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慢慢走動,適應正常行動。
“我纔不是害怕,我是後怕。”
“那還不是一樣!”
“怎麼會一樣!”
“……”
沈菊、竇自華、謝嵐看着陸穎和侯盈互不相讓的針鋒相對,彼此對望,嘴角都流露着溫馨的笑意。
天上的月亮偷偷從雲裏鑽出來,將地面染上淡淡的銀輝,也將這五人披上的一件銀紗。
地上的影子拉得長長,和周圍的樹木影子連接在一起,和黝黑的夜色連接在一起。
陸穎終於有一次徹底地忘記了恐懼黑夜,專心和夥伴們鬥嘴,臉上的笑如同花山溪上盪漾的水花一樣歡快。
夜風拂過,茂密的樹葉發出沙沙的搖曳聲,也如同在附和着她大笑一般。
花山,如此多嬌。
等陸穎終於不用人扶慢慢走回宿舍的時候,許璞也正好回來了。
“那幾人怎麼樣?”陸穎問。
許璞道:“都沒有生命危險了,那些骨折的怕養上兩三個月才能動。至於食堂裏那幾人我問過,暫時都沒有生命危險了,最嚴重的李君江怕上要養上四五個月才能恢復正常。
陸穎向後一仰,躺倒牀上,合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總算暫時控制住了,她才覺得稍稍心裏落下一塊大石。
那肖河的時機總的來說還算把握的不錯。山長不在,休沐日夫子們也多不在,日常巡視的武師碰巧也不在,也許連她們這六個人不再也算在內。這麼一個難得的時間段,就給了這麼一羣書生中的暴力分子動作的機會。
她大概以爲仗着自己的身份,書院縱然不認可也不敢對她處罰,以免得罪了東宮,而李君江等人喫虧也白喫了。書院爲了避免衝突自然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她鬧事的目的:震攝太女的反對者也達到了,同時也算是在花山小小的立威了。
肖河,我不會放過你的。
陸穎抱着鼓鼓的枕頭,翻了個身,不要以爲在花山鬧了一場,就這麼簡單可以收場。
——當然,還有你背後的人。
抬起頭:“玉秋,遊川,你們出西院求援的時候遇到的第一個人是誰?”
沈菊正擠在陸穎牀上,想鬧鬧她,被她一問,微微一愣。她心思靈巧,很快想到那一層:“你是說——”
她說出一個人的名字。
陸穎瞪大了眼睛,目光驟然變得幽黑。
屋中其他人彼此相望,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侯盈先開了口:“是了,縱然肖河可以算到休沐日,算到山長不在,甚至算到我們不在,她是如何知道武師們會集體離開呢?若沒有書院內部的消息,學子根本不可能知道武師的安排?”
“也許是她們湊巧聽到的?”謝嵐猜測。
遊川還是這麼天真單純。陸穎眨眨眼睛,正要取笑她,卻被沈菊的手輕輕撓到她腰上,猝不及防的一股酸癢襲來,陸穎啊地驚叫一聲,扭着身體向牆角躲過去。
沈菊不肯罷休,爬過去繼續呵她,直到她笑得來回打滾,氣都喘不過來,企圖抓住沈菊的兩隻騷擾的“大爪子”大聲求饒:“玉秋,停下了,哈哈……好了,我不行了……別鬧了,啊,哈哈哈,哈哈……玉秋,夠了……寒光救命啊……”
看到陸穎笑得臉都扭曲起來了,沈菊才停了手,低下頭輕輕說:“以後少欺負遊川,別沒大沒小,她可是你姐姐。”
陸穎不服氣的哼了一聲,側過頭吸吸鼻子,臉因爲剛剛笑得太瘋狂以至血氣上湧而漲得紅通通,頭髮也散了出來,衣衫看起來像是剛剛和人打過架一樣狼狽。她惱怒的說:“玉秋最討厭了!”
伸手抹去笑出來的眼淚,一扭頭鼓着臉抱着枕頭下牀,爬到許璞身邊去了。
這一下許璞的牀上擠了四個人,瘦弱的牀腿發出不堪負荷地咯吱咯吱聲。
陸穎往許璞大腿上一撲,一頭亂髮對着衆人,一點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謝嵐最單純,極自覺地爬下來,坐到對面的牀上去。
沈菊等人對望一眼,難道遊川生來就是給穎來欺負的?
這一夜,六個人佔着兩張牀,你壓着我的大腿,我靠着你的肩膀……睡着了。
直到第二日,雞鳴之聲又響徹書院。
雖然還是休沐日,但是書院並沒有一點悠閒的氣氛。
因陸穎還小,代宗靈暫時放了她回去睡覺,但一早就派了人過來叫她。
“先給老師送信吧。”陸穎道。
肖河是遲早要被趕出去的,不過開除學生畢竟是大事,沒有書院山長的認可,處罰的權威性和嚴肅性總有欠缺。雖然不知道現在山長是否已經在回程的路上了,至少讓她儘快知道這件事情,陸穎想。
此時聚集在文事房的有副山長代宗靈、林旭、內務堂主事葛飛,典藏館主事王恕,文事房主事宋西文。
陸穎去的時候,其他人已經先到,看錶情似乎已經交換過意見了。
代宗靈也認同,道:“既然如此,肖河等人已經分別單獨看管起來了。在山長回來前,除我們在座幾人,禁止任何人探訪,也不準她們以任何方式向外傳遞信息。”
葛飛面色沉重:“又幾個大好的苗子——完了。”
王恕面色還是平常的冷冷,但熟悉她的人,知道她此刻的冷不是冷漠,而是冷酷。
宋西文嘆了一口氣:“每一次皇室內鬥花山都少不了要廢掉幾個學生的前途,好像已經成了慣例了。”
林旭嘲諷的笑道:“創始人曾經留下一句話,一個都不能少。可惜,我們這些人,好像從來就沒有成功過。真是不論到哪裏,就躲不過這些權貴們的觸手!”
月餘前,馮北辰欺詐同窗,企圖不軌,行爲不可謂不端,心思不可謂不惡。陸穎卻還是將事態生生壓下,保住了她的前程。
同樣的事情若是放在其他書院,十家怕是九家會將學子趕出來。
花山書院同其他書院不同。每一個學子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每一個都是書院珍視的幼苗。其他書院也許會輕易在學生犯下錯誤的時候爲了維持公正高潔的形象,將學生清除出去。但在花山書院,即便是學子在外殺人放火,都未必會被開除學籍。多數將被留院查看,反覆勸說教育,導回正途。
除了出於惜才的原因外,花山書院的另一個堅持三百年觀念是:越是聰明的人,一旦爲害於民,其破壞力更在普通人之上。這也是書院往往不惜代價保挽回每一個花山學子的原因。
陸穎的舉動也正是受了這種思想的影響。
在某些人眼裏,花山書院是個極護短的書院。只要你成了她的學子,她就一定會保護你,並竭力將你教導成才,導入正途。
在世人眼中,花山書院之所以是天下第一書院,不光是這裏大賢雲集,學子成才比例高,更因爲花山書院持續三百年來從不肯輕易拋棄任何一位學子的強硬態度,使得所有的父母都願意將孩子送到這裏來接受教導。
當然反之,一旦連花山書院都不肯再挽留的學子,其他書院也都不會再收容。世人都認爲:如果花山書院都覺得你無藥可救了,那隻能真的是無藥可救了。
不過有一種情形例外,便是因爲政治鬥爭而導致的惡性事件。
花山書院之所以能特立獨行於世,便是因爲它三百年來始終能保持自己的獨立性。而正是這樣一個不論在民間還在清流也擁有巨大影響力的書院也成爲了歷來多方勢力垂涎的對象。如果花山書院自身捲入皇室權力漩渦,淪爲某一股勢力的工具,那麼許多信念將無法繼續堅持下去。
幾人商議定後,便散會個各自行事。
陸穎出門繞了一個大彎,又“巧遇”代宗靈:“代老,看守肖河等人的武師不僅要注意不讓他們與外部練習。同時也要注意不要讓人往裏面送進去了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代宗靈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頓覺心被涼水一浸:她知道陸穎指的是□□。
“你覺得有人要將肖河等人滅口?”她緩緩的說。
陸穎輕輕搖頭,清秀的小臉滿是嚴肅:“那倒不一定,肖河等人充其量不過是推到前面來試探的小棋子。他們不會知道太多機密,因此沒有必要被滅口。但是他們在言行口風上卻代表了太女一派,若是因此死在書院,反而會掀起更大的風波。那背後的人自然可以藉機將書院拉下這潭渾水。我們必須防患於未然。”
代宗靈半晌沒有說話。與其說她被陸穎的話震動,不如說她被陸穎說話的那種神態震動。如果不是陸穎年幼,她幾乎以爲跟她說話的是李鳳亭。
那種沉穩,老練,漂亮的果斷,內斂的鋒芒……無不像極李鳳亭在決斷時候的模樣。
不枉鳳亭教導她多年啊。
她思緒一轉,又生一念,輕輕問:“這話你剛剛爲何不說?”
既然考慮得這麼周詳,剛剛在文事房的時候,大家都在的時候爲什麼不說,便要在會下私下來找她這個老太婆。
陸穎莫名其妙的抬起頭:“我怕打草驚蛇啊。代老,你不會沒有察覺出來吧?”
代宗靈笑了出來,老態的臉上皺紋舒展開,破天荒地居然伸手出來摸摸陸穎的小腦袋:“去吧,我知道怎麼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