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嘉樹怔怔望着闊別已久的母親。
說是闊別已久,但也不過大半年而已。可姬嘉樹記憶中的母親已經變了模樣。
他記憶裏的母親總是珠光寶氣,一頭烏髮高高挽起,臉上永遠帶着丹陽第一貴婦的高傲神情。
可如今站在門邊的葉氏雖然依然衣着華美,臉上神情卻十分惶然。厚重的妝容掩蓋不住眼圈的青黑和臉上的皺紋,高高挽起的髮髻裏夾雜了許多銀絲。
姬嘉樹看着不到一年卻像是老了十歲的母親,鼻頭一酸。
“有話進來說吧,”紅衣少年看了一眼大街上,將姬嘉樹讓進門中,砰的一聲關上了大門。
姬嘉樹走進門中,朝着站在連廊中渾身顫抖的母親葉氏,雙膝跪地,磕了一個頭。
“娘,兒不孝。”
“你這個......”
葉氏奔到姬嘉樹身邊,雙手牢牢抓住他的衣袖,放聲大哭。
她伸出手朝姬嘉樹臉上打去,可手抬了幾次,最終沒能落。
姬嘉樹倒是希望母親扇他幾巴掌,望着葉氏顫抖的手掌,他嘆了口氣,“娘,我回來了。
“我還以爲你死外邊了!”
葉氏胸口起伏,聲嘶力竭,“一封信都沒有送回來過!你和你老子一樣,都是個沒心肝的!”
姬嘉樹愣了愣,“我以爲爹會告訴你我的消息。”
以姬家的情報網,他在外面發生任何事都能得知,他又不是什麼沒有名氣的人。
“你以爲你爹會回來全告訴我嗎?”
葉氏聞言更加悲慟,“他只有要出去拼命的時候纔會和我好好說幾句話,他......他......”
姬嘉樹心中五味雜陳,只能安慰母親道,“是爹在前秦見到我,讓我回家看您的。”
葉氏一怔,掛着淚痕的臉上露出極爲複雜的感情,“算那個老東西還有良心。”
“管他回不回來呢,我兒子回來就行,”葉氏抹了抹眼淚,喜氣洋洋地站起身,“你回來也不事先說一聲,府裏什麼都沒準備。我這就讓王媽去前門買你最喜歡的菜,要最時鮮的......對了,要趕緊叫人去葉府通知靜姝,她想你
都快想瘋了......”
葉氏喋喋不休地說着,然而姬嘉樹只是跪在地上靜靜望着她,眼中有着深深的愧疚。
“娘,”他輕聲道,“我......”
葉氏裝作聽不見,轉身就朝正廳走去,一邊走一邊叫人,“陳伯,快去通知表小姐,說少爺回來了......哎呀,真是忙死了,要大擺宴席纔行呢......”
姬嘉樹從地上爬起來,從後面抓住葉氏的衣襬,“娘,我不在家喫飯了,我等下還要進宮見陛下。”
葉氏停住腳步,整個人像一座石像般僵在原地。
“娘?”
葉氏轉過身,兩眼通紅,“然後呢?什麼時候回來?晚飯幾點擺合適?”
姬嘉樹沉默了。
葉氏眼睛越來越紅,隨後揚起手,一巴掌扇在姬嘉樹臉上。
“啪!”的一聲。
姬嘉樹一動不動,不躲不避,倒是把一邊的朱雀神嚇了一跳。
“我就知道!”
葉氏淚如雨下,“你和你那個死鬼老子一樣!”
“你們根本不會無緣無故地回來看我。”
她雖然是個深宅婦人,但不代表她察覺不到外界風雨欲來的氣息。
姬墨每次只有在大戰前夕纔會回家,每次好聲好氣和她說話,和她交代事情,都是他要出去做大事的時候。
只是葉氏沒有想到,她的丈夫如此,她的兒子也會如此。
“你要出去做什麼?你還是個孩子,也要上戰場嗎?”
葉氏癱軟在地,傷心欲絕。
“我不是個孩子了,”姬嘉樹將母親扶起來,“娘,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我受封前秦國師,我有要擔起的責任。’
原本還在悲痛的葉氏陡然暴怒,猛地揪住姬嘉樹的衣領,“前秦國師,前秦國師!”
這麼大的事她的確早就收到消息,可她並沒有絲毫喜悅。
“你只要安安分分地呆在南楚,遲早會是南楚的國師,可你偏偏要跑到北方去,給那個女人賣命!”
“你是個南楚人!你是丹陽葉氏和姬家的兒子!”
葉氏簡直怒不可遏,怒到極點又悲從中來。
“那兩個姓林的女人到底給你們灌了什麼迷魂湯,你父親是這樣,你也是這樣......”
“娘,你已經知道了?抱她是......”姬嘉樹怔住。
“是啊,我知道了,是她,還是她......”葉氏放開兒子衣領,望向貫穿整個國師府的那道裂痕,放聲大笑。
當年那個一劍劈開國師府的林抱月,居然就是一年前來到南楚和她兒子訂婚的嬴抱月。
這是何等的孽緣。
“死了的人居然都能回來,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啊!”
“你爲什麼要跟着她?爲什麼偏偏要當她的國師?”
她的丈夫一輩子都爲了林書白那個女人而活,而她兒子這輩子居然還要賠給林書白的徒弟?
這讓葉氏何嘗不恨?
“娘,”姬嘉樹扶住情緒失控的葉氏,“我並非賣命給了前秦,我此番回來,正是爲了保護南楚。”
“事關緊急,我必須進宮去見陛下了。”
“不,不許去!”
葉氏瘋了一般抓住姬嘉樹的衣服,眼裏滿是絕望,“你父親已經進宮了,你不能再走!”
她心裏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姬嘉樹這一次離開,就再也不會回來。
“你是娘身上掉下的肉,你不能走......”
姬嘉樹心中有一種被撕裂般的痛苦,但他顫抖着將母親緊攥着他的手掰開。
“等天下平定,兒子一定回來給您請罪。”
他心裏清楚,如果他不去,有更多的人要喪命,甚至整個南楚都可能淪陷,他的母親也難保平安。
“娘,兒子必然要保護你們,保護這一方土地。”
葉氏呆呆望着他,忽然主動鬆開了自己的手。
“娘?”姬嘉樹有些喫驚。
“走吧,都走吧。”
葉氏忽然站直了身軀,抬手整理了一下儀容。
她挽好頭髮,擦乾臉上的淚水,扶正歪了的珠。
這一刻,她似乎又變回了那個高傲的葉家大小姐。
“娘?”
姬嘉樹見慣了母親大哭大鬧的模樣,卻沒想到母親忽然鎮定了下來。
“你祖父早上送了信來,說葉家的子孫也都要上戰場了。’
姬嘉樹一怔,“表哥他們也?”
葉氏面無表情地點頭,“你父親早上走的時候,彷彿要和我訣別一樣。”
訣別?
姬嘉樹呆住,葉氏臉上的神情卻像是麻木了一般。
“這一年總是有那麼幾次,誰知道他什麼時候要死,”她淡漠道,“每一次都像是要死了一樣。”
葉氏說完,朝姬嘉樹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姬嘉樹嚇了一跳,“娘,使不得!”
葉氏搖頭,“妾身恭送國師大人,祝您武運昌隆。”
她像送別自己的丈夫一樣,送別自己的兒子。
朱雀神站在一邊,望着這個平素總是爭風喫醋,但關鍵時刻只能目送自己親人離開的女人。
姬嘉樹內心無比複雜,他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沒能說出口。
“兒子去了,您多保重。”
他跪下向母親磕了三個頭,隨後起身走向門口。
朱雀神替他打開大門,就在他跨出大門正要朝王宮掠去之時,街角急匆匆停下一輛馬車,車裏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
“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