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上酒!”
大雪紛飛,已是寒冬臘月。
天寒地凍,往日奔騰的大江江也紛紛結冰,可走行人,船橋難渡。
而此時江岸的風陵渡口此時卻是遠超尋常的熱鬧。
諸多行人和客商停留在渡口無法離開,酒樓裏人滿爲患,南來北往的商客匯聚一堂,吆喝聲不止,酒香四溢,出奇得熱鬧。
啪!
醒木一拍,脆響如雷,引來諸多目光。
只見一個瞎眼的說書先生四平八穩地端坐在案前,手持摺扇,悠悠開講。
“說一千,道一萬!江湖傳奇千年傳,至今已覺不新鮮。
話是老話,但理可不是常理。只因當今江湖恰恰是百年難逢的多事之秋。
自女帝天下布武下來,授武夫九品,哪怕名門大派也躲不過。自此這江湖就再也沒有隱藏實力一說。
從此風雲不斷,各路豪強並起,都想在這大爭之世分一杯羹!
而其中又有人物最爲離奇,古今少有,萬古難逢啊!!!”
說到這裏,瞎眼說書人刻意拖長了語調,底下噓聲一片,銅錢如雨砸了過來。
“快說!快說!”
“別賣關子!”
“說得好,少不了你的賞錢!”
……
瞎眼說書人卻只是微微一笑,“首先就說說當今朝堂上我們這位女帝,堪稱古往今來第一奇女子!
鳳壓真龍,女子稱帝,掌天下大權,得王朝氣運加持,其修爲也稱得上當世第一,壓倒無數英雄豪傑,圖窮束手,自嘆不如……”
這說書人眼睛雖瞎,嘴上功夫卻是了得,口若懸河,談古論今,將江湖諸多高手一一點評。
酒樓裏人人聽得津津有味。
此時陡然瞎眼說書人口風一轉,又道:“江湖這麼大,不僅有這些屹立於衆生之巔的絕世高手,市井紅塵中也有奇人怪事,如今更是特別多!
別的不說,就說這七大派之一的丐幫,一向號稱爲天地第一大幫。
如今卻偏偏後繼無人,已經整整五年沒有幫主了!
最近更是要舉行英雄大會,不但本派中人,就連江湖無門無派的散人高手也可以參加。
比武取勝,就是爲了選出一位技壓羣雄者出任新的幫主……”
“這竟是真的!這麼說豈不是我也有機會?”
“拉倒吧你!丐幫雖然沒落,但受死的駱駝比馬大!
英雄大會,豪傑衆多。你那三腳貓的功夫,恐怕還沒上擂臺就會被人打死!”
“你說什麼?你敢再說一遍!”
“說就說!你那三腳貓……”
“你竟敢辱我!我打死你!”
“哎呀!你竟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
砰砰砰……
酒樓裏立刻響起一陣拳腳毆打的聲音,兩人抱成一團,撞倒桌椅無數。
江湖人豪勇,一旦喝醉了酒動不動就要發酒瘋,四周的人早已見怪不怪了,反而不停叫好慫恿,甚至開盤下注,賭誰輸贏。
一時間再也無人聽一個說書的胡言亂語。
但那說書人仍是端坐在案前,微微而笑,眼瞎似乎心也瞎,對周圍的亂象聽若不聞,繼續開講。
“接下來我們再說離這不到三百裏的武當山!
江湖傳聞,天下武學兩泰鬥,南少林,北武當。
如今少林封山,武當勢微,但這傳聞依舊。
只因這句話說得並不是兩派武功天下第一。
而指得是這兩派都曾出過一位古往今來少有的武道大宗師,即爲達摩祖師和三瘋道人!
但如今又各有不同。少林自從百年前達摩院魔劫之後,江湖上早已沒有傳聞。
而武當最近卻有了新動靜,據說在如今武當的飛來峯上住着一位年方十八卻輩分奇大的小師叔。
江湖傳聞他天生骨骼驚奇,是那萬中無一的武學奇才,更曾揚言不爲天下第一,他就絕不下山!
人稱武當山上小三瘋!
前些日子,也不知道他練成了什麼神功,竟然紫氣東來,籠罩峯頂,百裏可見!……”
說書人話還沒說完,就見四周響起一陣鬨然大笑,強行打斷了他的話語。
“哈哈!笑死我了!三瘋道人可是千年前的天下第一,而如今天下第一可是那披着五爪鳳袍坐在龍椅上的女帝!
難道他還想壓過女帝不可,真是反了天了!”
“小三瘋,小三瘋!依我看,他是真的瘋!”
“武當內亂,元氣大傷,纔不過十年,就想鹹魚翻身嗎?還紫氣東來,真是胡吹大氣!”
……
這一次,所有人倒是難得地意見一致,嗤笑不已,技盡嘲諷之能。
瞎眼說書人坐在臺上,仍是默默笑而不語,唯有那黑窟窿似的眼睛黑洞般看着人間。
“紫氣東來!武當小三瘋嗎?”酒樓偏僻一角,一個大雪天帶着鬥笠的人抬起了頭,露出一雙晶晶亮的眸子。
……
大雪封山!
武當山上香客寥寥,七十二峯銀裝素裹,一片素白。
“嘿…嘿…哈…哈…”玄武臺上,呼喊聲不止,一羣道袍身影手持長劍,勁氣噴吐,列陣練劍。
夏練三伏,冬練三九。
練武苦,一招之強,十年功。
“在下仰慕武當大名,前來拜師!求真人現身一見!”
“在下仰慕武當大名,前來拜師!求真人現身一見!”
“在下仰慕武當大名,前來拜師!求真人現身一見!”
……
突兀地,幽冷的山嶺間傳來大喝,於山谷間久久迴盪。
“大師兄,快看!飛來峯下有人在喊!”玄武臺上頓時有人停劍而望。
“此人好深的功力!”爲首的是一個面孔方正的男子,目光微凝。
飛來峯與武當天柱峯也有十來裏,聲音穿透如此之遠,可見此人修爲非同凡響。
武當何時來了這麼一位高手?
他連忙收劍來到玄武臺上遠遠望去。
只見山脈起伏,一峯險惡,似從天外飛來,突兀斜立。
山腳下赫然立着一個人影,如同一杆大槍站得筆挺,成了一個雪人。
“他是要拜小師叔祖爲師?”一個嬉皮笑臉地秀氣少年湊上前來,“他呆呆站在山腳下有什麼用?他不知道小師叔祖,從不下山嗎?”
“不錯!小師叔祖獨坐飛來峯,高深莫測!若是他拜師成功了,豈不是要做我們的師叔?”
“他這要站到什麼時候?不會被凍死吧!”
“無量天尊!武當山上,不留俗客!可惜他終究是白費苦功!”
……
武當山上的衆多年輕弟子議論紛紛,眉飛色舞。
“道門中人清靜無爲,且不可道人長短!繼續練劍!”方臉男子喝了一聲。
“是!大師兄!”其他年輕道人面面相覷,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
誰不知道自己這位掌門大師兄最爲嚴肅古板?
衆人一一乖巧地開始練劍起來,刺劍聲整齊劃一,寒光凜凜。
大師兄見狀暗暗點頭,莫名地鬼使神差地又向遠處飛來峯望去。
只見一晃神的功夫,那直立的雪人身影已經不見。
人哪去了?
方臉男子掃視了一週,這纔看見一個冒着風雪,艱難地在山脊上攀爬的身影。
大雪紛飛,狂風呼嘯。
山道結冰,更是溼滑無比,稍有不慎,就會跌落懸崖。
那人身影都被吹得搖搖欲墜,卻始終不肯回頭,直朝山巔而去!
小師叔祖十年不下山,怎會收徒?
他真能得償所願嗎?
方年男子不禁暗暗想道。
……
一個時辰後,練劍完畢,
哪怕是寒冬臘月,一羣武當弟子也累出了一身汗,卻一個個誰也不走,趴在玄武臺上看着熱鬧。
“這是第幾次了?”
“第七次了!”
“你說他能登上山嗎?”
“難,很難!咱們這位小師叔祖天縱奇才,獨坐山巔看人間,不可以常理度之。飛來峯上,已經被他佈下重重陣法,陣中有陣,陣還有陣。”
“這麼說,就看他堅持到什麼時候放棄了?”
……
年輕武當弟子笑嘻嘻地看着熱鬧。
險峯上,只見一人時左時右,在山脊上時而盤旋原地打轉,時而亂走狀若瘋癲,時而後退卻不自知……顯然是困於陣法中而不自知。
“大雪罩頂,飛來峯愈發險惡,這人獨闖小師叔陣法,不自量力!你們快派人去,將他勸回來!免得他跌下懸崖,葬送了性命!”就在此時,方臉男子走來吩咐了一聲。
一個弟子立刻握劍抱拳,“是,大師兄!”
但還沒等他趕去,只聽一聲驚呼。
“快看,那人真的上去了!”
衆人循聲望去,似乎是那人百折不撓的意志終於撼動了天地。
他就這麼匍匐着身子,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是如此艱難,每一步都是如此堅定,走入了漫天的風雪中,不見了蹤影。
……
大雪紛飛,大塊大塊地雪團砸在身上,皮肉青腫,酷寒刺骨。
他,不,是她,整個人在風雪中顫慄,但那一雙眸子卻是如此地明亮,始終高昂,如天上的星辰,刺穿了萬古的黑暗,不減其光。
“靈兒,堅持住,一定要堅持住。一定要讓那些瞧不起你的醜惡嘴臉知道……世上無難事,莫欺少女窮!”
一遍一遍地呢喃,堅定着信念,步伐緩慢而又堅定地移動,誓要徵服眼前這座常人眼中不可逾越的險峯,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但桃花迷人眼、八卦陣圖兇、九曲最驚險……陣中有陣,一道一道關卡,重重險阻。
飛雪遮蔽視線,寒冷刺入靈魂,狂風帶走最後一點溫度,每呼吸一口氣,都是如此地奢侈和痛苦,如同一柄柄無形的利刃切割着她的喉嚨,體力流失殆盡,視線漸漸開始模糊起來,手腳無力,手指都抬不起來了……
“到此爲止了嗎?真是不甘心啊……”她苦笑一聲,眼前一黑,將要倒下。
嗚嗚嗚……
山間掀起了一陣侵入骨髓的淒厲寒風,嗚嗚作響,仿若是一聲聲神祕的低語,不可名狀,在耳旁迴盪。
“是,我明白了!”彷彿聽到了什麼,得到了某種冥冥中的指點,她豁然抬起一雙眼眸。
洶湧席捲的風雪遮天蔽日,卻再也遮擋她的眼睛,隱隱中一條清晰地路線呈現出來,指引着前行的道路。
於是她一往無前地踏入其上,不登絕巔,誓不罷休!
走着,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路越來越險,兩旁的懸崖越來越高,腳步稍稍一滑,就是跌落山崖,粉身碎骨的下場。
時間彷彿停滯,變得無比的漫長。
呼……
突然一陣暖風吹來,她身軀一顫,抬頭望去,只見前方風雪消散,豁然開朗。
一個幽靜的洞府出現在眼前,上書“青雲”二字,字跡高雅脫俗,自有清淨之氣。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見洞府。
明明是寒冬臘月,那青雲洞卻彷彿自成一方天地,與世隔絕,更有一陣陣和煦如春的暖風襲來,讓她渾身爲之一暖。
“那就是傳說中仙人的洞府嗎?”
她呢喃一聲,步伐踉蹌着走入其中,一眼就看到一個修長身端坐在正中央的蒲團上,身披青天雲鶴道袍,仙氣縹緲,不臨凡塵。
當她一點一點抬起眸子,偷偷看着那人的面孔時,菱角分明的微笑嘴角、高挺的鼻樑、劍眉入鬢、眉心的朱痕……
她頓時精神大震,如沐春風,渾身疲憊盡去,無盡的歡喜充斥了心靈。
不因別的!
只因爲眼前這個人實在……
太不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