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的夜晚總是來的很快。仲夏,夏夜,夜月。一個黑色紗衣的女子就這麼站立着。沒人知道她是從哪來的,甚至沒人見過她的面容。彷彿她就是應該站在那,又彷彿她本身就是那的一部分。
黑衣女子面無表情,這樣說並準確,因爲沒人能看清她的面容,彷彿見過一面就會忘記,就像戴了一張隱形的面具,詭異。她靜靜地等待着,目光卻望向遠方。彷彿在期待着什麼。遠方有什麼?難道有她期待的人?沒人知道答案。
一個人影閃過,黑衣女子一皺眉頭,心卻緊了起來。這個人影同樣是一身黑色的衣衫,身形嬌小,蒙着臉看不見面容,來人來到黑衣女子的身後,恭敬地跪下,輕聲喚了聲,"主人。"聲音很好聽,是個女子的嗓音,只是冷冷的沒有任何溫度。
蒙面女子單膝跪在地上就這麼望着黑衣女子。黑衣女子轉過身掃了蒙面女子一眼,眼神同樣犀利毫無溫度,半響,纔開口道:"你知道我要來?知道我找你是爲了什麼嗎?"蒙面女子點點頭道:"屬下知錯,請主人責罰。主人來想必是爲了衛長風的事,屬下無能,主人交代的任務一直拖到今日都未能完成,衛長風依然逍遙在世上,屬下萬分歉疚。懇請主人再給屬下一些時間,屬下一定不會讓主人失望,若任務失敗,屬下願憑主人處置。"
黑衣女子目光一緊,寒聲道:"莫離...莫離,我給你的時間夠多的了,你知道的,對你我永遠最寬容。可是如果你的心背叛了我,你也知道的,我會讓你生不如死...你的一切都應該是屬於我的知道嗎?包括你的人,還有你的心。"
蒙面女子聞言雙眼一凜,即使大半張臉被遮掩在黑巾之下,還是可以看得出她神色突然間變得很緊張,可見黑衣女子在蒙面女子心中的地位不是一般。
蒙面女子低着頭,雙手抱了抱拳,重重地點了點頭承諾道:"是,主人,莫離一定不會讓主人失望的。"
"好,你起來吧,你的膝蓋小時候受過傷,即使後來被醫好了,但是因爲當時受的傷很重,所以即使痊癒還是留有後遺症,陰雨天或者寒冷天氣都應該好好注意,還有就是不適宜長跪..."黑衣女子低頭看着地上跪着的蒙面女子,美麗的鳳眼眼神柔和了不少,只是看着蒙面女子的目光有些迷離,似乎在回憶着什麼。
半響,黑衣女子突然半仰起臉龐,看着漆黑的夜空,繁星點點。"莫離...,你知道嗎?你小時候差點因爲這樣而死去..."黑衣女子清冷好聽的嗓音說道,話音落下是綿長的嘆息。莫離莫離,莫相離...
蒙面女子聞言抬起頭望着黑衣女子的背影,怔怔出神,已經過去多少年了?主人她卻還記得?十幾年過去了吧?她同樣也不能忘記那清冷的雨夜,風呼嘯着吹過,舊城門獨自站立的女子臉色蒼白,她舊時的衣裳在風裏裙裾飛揚,古舊的城門前,她眺望遠方。沒有人知道爲什麼她會這樣無聲站立。她的臉上突然淌下淚來,起先是緩緩的,轉而便開始肆意地流了,最後,不知道她的臉上,流着的到底是雨還是淚。
還有冷風入骨的北風肆虐的黑夜,飢寒交加的小女孩,只是想給奄奄一息的母親最後一頓溫飽的晚餐,潛入了城中一戶富人家的後院,被發現被一羣窮奢極惡的家丁追到舊城門城覺,狠狠地摔了一跤,跌破了膝蓋和雙手,卻怎麼都不肯就此丟掉手中還殘留着熱氣的食物,狠心無情的大腳用力地踩了下來,'咔嚓';一聲骨碎掉的聲音,錐心的疼痛幾乎要讓小女孩背過氣,四周響起鬨然嘲笑聲,接着是四面八方冒出的拳腳無情地擊在身上,不知從哪裏甩出的一棍重重地打在她仍稚嫩的雙腳上,那一刻再堅韌的小女孩終於因爲極度的疼痛哭喊出聲,手上的食物早已經被踩得稀巴爛,髒兮兮地掉在地上...
憤恨,不甘,悲哀...一瞬間人世間種種的情緒湧上小女孩的心頭,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對她?她做錯了什麼?爲什麼只配得到這樣的對待?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抬起頭透過淚眼看到的目光是嘲諷,厭惡,蔑視,痛恨...小女孩澄淨的雙眼那一刻滅去了所有對人世希冀的光亮。
世界失去光亮的前一刻,小女孩看見了她常常躲在城牆下偷偷觀看的那個女子款款地向她走來,還圍在四周的惡家丁一個個頓時像哈巴狗一樣畢恭畢敬地退到一邊,她聽到那個惡家僕兢兢戰戰地喊她納蘭小姐,小女孩知道她是城主的女兒...
小女孩死灰的瞳孔縮了縮,努力地聚起一點焦距,面前的漸行漸近的女子眼神憂鬱,臉色蒼白,她的長髮在風中飛揚,但是眼睛對上小女孩的視線的那一剎那的笑靨如花般燦爛...
莫離,莫離。從那時起小女孩的耳邊常常響起,女子用非常溺愛的聲音一次一次地喊聲。小女孩很喜歡女子叫她的語氣,彷彿在和她說着莫分離莫分離。那時候偶爾她會滾到女子的懷裏去,笑着說不分離不分離。慢慢地,越來越多的人也叫小女孩莫離,小女孩卻漸漸在這些聲音裏麻木了,不是她開始不喜歡這樣的名字,她只是知道了那個女子一直站在老城牆下等待的原因,她的生命裏,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卻都是分離。
蒙面的女子低垂下眼瞼,看不見眼裏的情緒,只是溫順而尊敬的語氣說道:"莫離,永遠都是主人的莫離,永遠都會是..."
一陣夜風吹過,蒙臉女子的面紗被吹起,浮現出一張冷漠到極致的臉。碧藍的大海,一隻華貴結實的船隻勻速行走在海面上,一身黑衣的衛長風屹立在船頭的甲板上,目光向遠處望去,只看見白茫茫的一片。海水和天空合爲一體,一時間都分不清是水還是天。海上時不時會有白帆船走過,應該是早起打漁的漁夫們忙碌的船隻,在這水天一色金光閃閃的海面上,就像幾片雪白的羽毛似的,輕悠悠地漂動着,漂動着。
一身黑衣,衛長風靜靜地佇立着,像極了秋天盤曲摺疊的老樹,枝葉乾枯,遒勁而又滄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