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氏夫人耳朵劇烈地痛了一下,腦內彷彿有一口鐘在轟鳴。
她跌倒在地,神色錯愕又迷惘。
因爲事情發生得太過於突然,她甚至於沒有反應過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反倒是內室裏的客人們喫了一?,不知道是??呼一聲,而後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九九指着紀氏夫人,神情慷慨,氣勢洶洶道:“?婆娘,這就是你手腳不?淨、偷我?西的下場!”
紀氏夫人回過神來。
偷她?西......
一股前所未有的劇烈的火焰在焚燒着她,燒得她頭暈眼花,五臟嫋嫋地冒着熱氣。
她扶着旁邊的桌腿,踉蹌着站起身來,語氣裏竟然有些倉皇:“你??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九九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劈手又給了她一記耳光:“你這個該死的?,偷我的東西,還敢這麼理直氣壯地跟我叫喚?!"
說完, 她重又指着紀氏夫人,惡狠狠道:“英國公太夫人把她的財產留給我,可不是留給你,姓紀的,你的手再怎麼冷,也別往別人兜裏伸!”
又憤憤道:“之前待我那麼壞,知道太夫人把?留給我之後,又變了一副臉孔,我還以爲你是真心悔改了,沒成想轉頭你就開始偷我的?!你真是不要臉,不要臉!!!”
身後傳來客人們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
紀氏夫人?怒交加,除此之外,又不可遏制地?得委屈:“偷你的?......樊九九,你不要含血噴人!”
偷你的錢……………
Ki......
太妃的那顆明珠,還有當日在宮裏她毫不猶豫的嫁禍和那數記耳光………………
紀氏夫人終於意識到這場大戲的上演是因爲什麼了。
她渾身血脈噴張,目眥盡裂:“你誣陷我,你??”
九九在心裏默數着,同時毫不留情地甩手過去,一巴掌接一巴掌:“事到臨頭,還敢狡辯!撒謊!撒謊!撒謊!撒謊!”
四,三,二,一!
紀氏夫人被她打得起不來身,踉蹌着連連後退,終於抵抗不得,又一次跌坐在地。
她臉頰上鮮明地印上了一個掌印,嘴角破了,流出血來。
九九將有些發熱的手收回來,自己低頭吹了一下,而後怒指着她,說:“你等着吧,賊婆娘,這事兒沒完!”
說完,她恨恨地啐了一口!
紀氏夫人腦內轟鳴,木木地痛,再察?到客人們不約而同投注過來的目光,更如同一把無形的短刀,將那鋒利的刀刃刮在她臉上。
直颳得她皮破肉露,鮮血淋漓。
紀氏夫人倒地不起。
九九復仇?束,叉腰大笑。
內室裏的女客們都已經?呆了,瑟瑟地交換着視線,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終於有個人試探着,小聲問同伴:“紀氏夫人......她沒事兒吧?”
其餘人:“......”
不太像是沒事兒的樣子。
曲媽媽從致命的驚愕當中回過神來,慘呼了一聲:“夫人!”慌忙撲過去,將紀氏夫人的頭墊在自己膝蓋上,膽戰心驚地搖晃起來。
紀氏夫人?着眼睛,沒有任何反應。
有位女客遲疑着道:“這,還是給找個大夫來瞧瞧吧.....”
九九垂下眼簾去瞧了眼?目??的紀氏夫人,半蹲下身,試探着伸手提了提她的眼皮。
紀氏夫人看似平靜的臉上發生了一絲非常細微的變化。
九九便站起身來,很肯定地跟客人們,同時也是跟木然又驚駭的曲媽媽大聲說:“這賊婆娘很狡猾!”
“她是裝的!她沒有真的暈過去!”
?目??,倒地不起的紀氏夫人:“…………”
室內的女客們:“......”
只有曲媽媽結結巴巴地分辯:“你真是滿嘴胡言??,你......”
九九也不理她,很肯定地跟客人們說:“她真的沒什麼大事兒,身體倒是能起來,就是當着你們這麼多客人的面,面子起不來了??你們走了之後,她會就跟過街老鼠一樣,灰溜溜地爬起來了!”
雙目?閉、倒地不起的紀氏夫人:"......"
室內的女客們:“......”
非靜止畫面.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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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氏夫人現在深陷泥潭。
她沒有真正地倒下,但是也難以立刻若無其事地站起來。
在九九說那一席話之前,其實她還是有立刻站起來的希望的,但是當九九說完之後,她就真的沒法兒起來了!
而究竟能不能站起來,這是一種非常模糊,同時也極其玄妙的狀態,或許可以將其稱爲“薛定諤的紀氏夫人”。
客人們面面相覷着,不知該如何是好。
曲媽媽終於回過神來。
她知道自己得替紀氏夫人穩定局面。
她沒有起身,維持着原先的姿勢,聲色俱厲道:“來人,還不趕緊把這個打傷了夫人的小賤人拿住?!”
外頭的侍女和婆子們如一羣無頭蒼蠅似的,?糟糟地湧了進來,便要上前,九九雙目如電,扭頭去看她們,厲聲道:“?敢?!”
那夥兒亂軍爲她氣勢所懾,一時之間,竟真的停住了。
九九這纔將目光投到曲媽媽臉上,嘲弄地短促一笑:“怎麼,錢到手了,終於不裝啦?”
九九說:“不是說相公和夫人拿我當自家骨肉看待的嗎,怎麼連你都能叫人來抓我,還口口聲聲‘小賤人'?"
九九說:“曲媽媽,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哦!”
曲媽媽爲之語滯,冷不防手臂被紀氏夫人掐了一下,她打個冷戰,回過神來。
曲媽媽說:“你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對自己的嫂嫂痛下毒手,這樣喪盡天良的東西,如何還抓不得?!”
九九叉着腰,大聲道:“她活該,誰讓她偷我錢的?這賊婆娘!”
曲媽媽爲之語滯。
紀氏夫人閉着眼睛,恨得咬牙,又悄悄在她手臂上掐了一下。
曲媽媽勉強想了一句話出來:“空口無憑,怎麼能做得準?你說夫人偷了你的錢,可有人?物??"
九九叉着腰道:“還要什麼人證物證?她自己的一?行徑,難道還表現得不夠清楚?”
九九叉着腰道:“之前爲着萬道惠欺負我的事情,我還專門去了一趟弘文館,這可是許多人都知道的??萬道惠是誰?是她的女兒,有其女必有其母!”
九九叉着腰道:“之前對我那麼壞,這幾天忽然間又好了起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果然叫她把我的錢給偷去了!”
曲媽媽爲之語滯。
紀氏夫人閉着眼睛,心急如焚,又在她手臂上掐了一下??
曲媽媽還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九九便一個箭步衝上前去,精準地揪住了曲媽媽的手腕,一擼袖子,露出她白胖的手臂給客人們看!
十分鮮明的三個月牙!
九九扒拉紀氏夫人一下,陰陽怪氣地道:“嫂嫂,你乖,別裝了好不好?你有話想說,那就趕緊起來說嘛,又沒人捂着你的嘴不許你說,總是掐曲媽媽?什麼?”
九九捂着嘴,十分mean地笑:“我都替你尷尬了呢,嘻嘻!”
紀氏夫人:“..."
滿室的客人們:"......"
曲媽媽恨恨地奪回了自己那條白胖的手臂!
曲媽媽恨恨地將袖子擼了下去!
曲媽媽恨恨地說:“這是我自己爲了醒神兒掐的,跟夫人沒有關係!”
九九很瞭解地點頭,大聲說:“我懂的,嫂嫂的屁是曲媽媽幫着放的!”
九九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又說了一句:“我都懂的!”
不知道是誰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33: "......"
紀氏夫人身體僵硬着躺在地上,像一條冬眠的蛇忽然被人擺到了溫暖的地方,手腳都不知道該如何擺放纔好。
有那麼一個瞬間,她甚至於忍不住想:要是死了就好了!
單憑一張嘴,曲媽媽應對不了九九。
若要強來,她又沒有那個身份。
紀氏夫人醒着,但是紀氏夫人又不能醒來。
場面一時間僵持住了。
九九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兒,還從果盤裏抓了一把瓜子兒,一邊磕,一邊去皮兒。
她還故意往紀氏夫人臉上瓜子皮兒。
曲媽媽憤慨不已地說:“你這是幹什麼?故意往夫人臉上扔?”
九九嘻嘻一笑:“就扔,就扔!”
紀氏夫人躺在地上,?得好像是在上刑。
眼睛閉上之後,五感之外的其餘幾樣彷彿都變得格外靈敏。
即便是看不見那些異樣的眼光,但卻也好像是聽見了那些取笑的聲音,觸及到了那些玩味的冷眼,嗅到了那些無聲低語的尖酸,也感知到了四下裏投來的不屑與嘲諷………………
對於一位自持身份的貴婦人來說,這實在是一種相當殘酷的折磨。
九九還在嗑瓜子。
咔嚓,咔嚓。
清脆到叫人覺得刺耳。
刺得人耳膜作痛。
紀氏夫人聽着那聲音,無知無覺之間,兩行羞憤的眼淚順着眼角流了出來。
九九低頭瞧着,神色淡漠,再瞟了眼房裏座鐘的時間,加快速度,喫掉了手裏邊最後幾個瓜子兒。
末了她把瓜子皮一?,笑容燦爛,笑眯眯地同客人們:“時辰也差不多了,嫂嫂這會兒又還睡着,無力待客,還是叫我來送諸位離開吧?"
客人們活動一下僵硬的腿腳,緩和了一下同樣僵硬的臉頰,默然幾瞬之後,先後強笑着說:“也好,也好。”
有人當下走了出去,後邊的趕緊跟上。
九九在最後邊,走的時候還不忘說一聲:“嫂嫂,你先躺着,我去送一送客人們~”
紀氏夫人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臉孔帶傷,雙眼赤紅,飽含怨毒地緊盯着她!
九九若無其事地走過去蹲下,幫她把眼皮抹下去:“睡都睡了,再睡會兒吧!”
九九親熱地送走了客人們。
九九若無其事地回到了正房。
紀氏夫人這會兒已經從薛定諤狀態當中解脫出來,一個人坐在官帽椅上,神色恍惚,不知道在想什麼。
曲媽媽手裏邊拿着一盒貼了黃綾標的膏藥,膽戰心驚地遲疑着,猶豫着要不是將她驚醒,給兩頰上一上藥。
主僕二人聽見動靜,齊齊抬頭,見是九九之後,不約而同地先自驚了一下。
因爲實在沒有想到,她居然還敢回來!
怎麼還敢回來?!
紀氏夫人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看着她。
九九若無其事地走過去,說:“嫂嫂,你醒了啊?感覺怎麼樣,還好嗎?”
九九若無其事地說:“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我從今以後就忘了,你也忘了吧。”
九九被看得疑惑了,忍不住後縮一下脖頸,說:“嫂嫂,你這麼看着我幹什麼?你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就回去了哦~”
紀氏夫人笑了一笑。
這一笑牽動了嘴角的傷口,奇的是她居然也沒有任何感覺。
紀氏夫人嘴脣的形狀很美。
紀氏夫人的牙齒像珍珠一樣潔白。
紀氏夫人動了動嘴脣,露出內裏珍珠一樣潔白的牙齒,慢慢地說:“把她給我拉下去,亂棍打死!”
曲媽媽沒有作聲。
幾個婆子從外邊進來,要拿九九。
九九像只靈活的小鳥一樣,轉動着自己的身體,閃躲着那些向自己伸過來的手。
幾個婆子你撞我一下,我推你一把,你來我往,像是喝醉了酒的人似的在屋子裏打轉,終於撞到了八仙桌,將上邊擱置的那套茶具摔了下去。
瓷器碎掉的聲音又脆又響。
曲媽媽氣得臉都紅了:“真是沒用,連個小丫頭都抓不......”
這話說完,她忽然間頓住了。
不只是她,好像是有人按了暫停鍵一樣,室內所有人都頓住了。
九九不知怎麼,竟然?到了紀氏夫人面前,穩穩地停下了。
九九就站在紀氏夫人面前。
九九前傾着身體,兩根纖細的手指之間,夾着一根長針。
那長針的前半截,泛着詭譎的藍光。
針尖抵在紀氏夫人的眼皮上,只差一點,就能戳進她的眼珠裏。
紀氏夫人的眼睫在顫抖。
她其實不想顫抖的,但是她控制不住。
九九的眼睛離紀氏夫人很近。
九九長長地,疑惑地說了聲:“??哎?”
九九說:“嫂嫂,你是不是習慣了不把我說的話當回事?”
九九說:“因爲今天是第一次的緣故,所以我可以再說一遍。”
九九說:“太妃宮裏的事情,到這裏就結束了,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我忘了,你也忘了吧。”
九九說:“嫂嫂,要打死我這種話,你最好還是不要亂說。因爲??如果你殺不死我的話,死的就一定是你!”
九九說:“我的意思是,你一定要在非常確定能打死我的時候下令打死我,不然我一定要你死得很難看!嫂嫂,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說明白??你聽明白了嗎?”
九九嘖了一下,催促着說:“嫂嫂,你說話呀!”
紀氏夫人感知着那根長針傳來的森冷的死亡的溫度,強行控制住自己的眼皮不要下墜。
她顫聲說:“......我聽明白了。”
九九歪一下頭,瞧着她,莞爾一笑。
九九說:“嫂嫂,希望你是真的明白。”
九九撤回了那根長針,扭頭瞥了曲媽媽一眼,猝然伸手拎住了她的衣襟將人拖到自己面前,而後?起一腳,將她踹飛出去!
曲媽媽的身軀飛出去數米,“咚”一聲悶響,撞到了院中的梧桐樹幹上,死蛇似的掉到了地上。
紀氏夫人彷彿是青天白日之下見到了鬼,十指緊攥住座椅扶手,用力之大,指甲蓋都凝出一團死白!
九九神色冷然,看一眼室?噤若寒蟬的幾個婆子,再看一眼紀氏夫人,說:“嫂嫂,從今天起,我不希望再在萬家聽見任意一條狗對着我叫!你能管好這些狗的,是不是?”
紀氏夫人怔怔地點了點頭。
九九覷着她,微微一笑:“管不好的話……………”
她伸手拍了拍紀氏夫人的臉:“我就宰了你!”
紀氏夫人情不自禁地合上了眼睛。
九九鉗住她的下頜,讓她睜開眼睛,將那根長針往紀氏夫人面前一伸:“認識它嗎?”
紀氏夫人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脖子,臉帶茫然,稍顯畏懼地看了看,而後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她的聲音很乾澀:“不認識。”
九九說:“哦。”
九九很耐心地說:“沒關係,總有一天,我會找到認識它的人的。”
九九聳了聳肩,而後說:“嫂嫂再見,沒什麼事情的話,我就先回去啦?”
紀氏夫人神色倉皇地注視着她。
不知道爲什麼,她忽然間有些害怕這個年幼的、從前任由自己肆意揉捏的小娘子。
紀氏夫人避開九九的視線,垂着頭,低聲說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