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石自少年時跟隨玄真道人在江湖上漂泊過一段時間，不過當時他年紀幼小，對於很多事情不是很理解，所以對於見到的人，見到的事一直是似懂非懂。
這一次他開始遊歷，一路走來，就見到大明國內情勢不妙，這十數年來大明天災不斷，僅大明四大江河，爆發的水災就不下二十餘次，另外，還有乾旱、地震等等，饑荒處處，民不聊生。
天下傳言，大明皇帝癡迷於修道煉丹，已經十年沒有上朝，至於各地衙門，各項苛捐雜稅並不減少，反而有增加的趨勢，橫徵暴斂，隨處可見，已經激起了多處百姓揭竿而起。
秦石自己就是受害者之一，一場水災、一場瘟疫，奪去了他的雙親，如果沒有玄真道人，他只怕也是路邊伏屍中的一具。
四個月來，他一路尋訪傳言中的所謂真跡仙遺之地，去的幾處都讓他大失所望，大都是一些宵小之輩虛構出來，藉以騙物斂財之用。
畢竟百姓生活在這樣的水火中，朝廷指望不上，也只有一心拜神求仙，以寄託那份絕望無奈，反而給了那些人機會。
只有一個地方，是有些靈異之處，不過也只是一隻百多年的縊鬼，託物顯形，藉以吸食生人陽氣，被秦石一劍斬殺，灰飛煙滅。
秦石一路行走，心中平添諸多疑惑。
青天之下，富貴者高高在上，朱門酒肉臭，萬民賤如豬狗，路有凍死骨，這天道到底是什麼，善惡又爲何物？
世間修真之人何其之少，近乎絕跡，若真有這些人存在，難道就對此視而不見麼？
疑惑歸疑惑，他也沒有辦法改變，只能一路上儘自己的力量，能救則救，能幫則幫，倒也救了諸多百姓。
這一日，秦石正走在一片小山崗中，月已掛上樹梢，這小山崗中亂墳處處，乃是一片亂葬崗，許多白骨就散落在路邊，磷光點點，陰森可怖。
秦石自己乃是道門修士，這幾個月來，修爲也沒有落下，已經打通了‘足少陰腎經’，至此十二正經全數貫通，已經開始通奇經八脈。
他現在一身修爲，真氣在武林中也算得上一流高手，但最爲擅長的還是驅鬼除妖，所以，這亂葬崗對他而言，也不過和一般荒山野地一樣，沒什麼特別。
他一邊走，一邊鑽研《日月照海伏波歌訣》，想到的得意處，心情反而舒暢，走得更爲輕快。
忽然，一陣長長的低鳴從前方傳來，這低鳴聲不時很響，如同有人在嗚咽啜泣一般。
秦石臉色一動，停下腳步，靜靜細聽。
這一聲低鳴過後，另外一處，又有一聲低鳴傳出，似乎正在回應。
不一會，這山崗之上，四面處處響起低鳴聲，此起彼伏，互相呼應，都往一個方向聚集。
秦石知道必有妖異之處，加持了一張‘疾風符’、一張‘旋龜靈甲符’，身形一動，也往那個方向而去。
穿過數片亂墳，拐過一個山角，秦石猛地一停，入眼的一幕讓他喫了一驚。
前面一片空地，此刻空地上影影綽綽，站着二三十隻狐狸。
這些狐狸有大有小，毛色各異，詭異的是，它們都只用後腿直立，前腿聚攏，狐頭都向一個方向點了三點，像是人類作揖一般。
這場景實在太過詭異，秦石順着羣狐所拜之處看去，心中猛地一緊，立刻運起《藏息訣》，收斂了全身氣息，然後把雙眼眯成一條縫，不使眼光多泄，這才小心翼翼探頭看去。
只見空地前面一座大墓，造得也算有些氣派，但上面雜草叢生，墓磚零落，石碑早已模糊不堪，看不清上面的字跡，甚至墓上還有一個明顯的盜洞。
但讓秦石如此震動的原因，只因爲大墓頂上坐着一個老人！
這個老人一身青衫，上面都是破洞補丁，甚至污垢處處，但鬍鬚頭髮卻梳理得極爲整齊，面目普普通通，手中還握着一卷竹簡，看來便像個落魄的教書先生。
秦石早就運起了《望氣術》，場中羣狐大都是普通狐類，只有少數兩三隻，頭頂有淡淡的妖氣盤旋，顯然已經粗通修煉之道，但還比不上當日那隻‘紫金朱蛤’，稱爲妖物，也極爲勉強。
但在秦石眼中，那個老人卻是周身上下，沒有一點妖氣，甚至沒有一點修爲，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老者。
秦石知道這纔是最爲詭異之處，一個普通人怎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亂葬崗中，還引得羣狐朝拜？
除非他是已經可以化形，並可以收斂妖氣的大妖！
這是秦石不敢妄動的原因，他現在得了整個‘烘爐境’的完整功法，其中的記載讓他大開眼界，知道一般妖類如果可以化形，至少也是修到相當於人類修士‘還丹期’的境界，自己這點修爲，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
老人見羣狐拜畢，微微一笑，持着手中的竹簡，就開始說話。
秦石聽了一會，更爲驚異，老者所說的，竟然是修煉之道！
雖然這些法門都不算高深，只是服氣期的功法，但卻條理分明，自成體系，比之《日月照海伏波歌訣》是差了不少，卻也不是信口胡謅的。
下面羣狐寂然無聲，聽得如癡如醉。
秦石不敢妄動，也不敢隨意退走，就靜靜站立，全神戒備。
老者講了半個時辰，停了下來，原來已經把一部‘服氣期’的法門全數講完。
他頓了頓，忽然道：“小友在旁聽了這麼多時候，可有什麼見解？”
秦石苦笑一聲，知道早就被老者發現，可笑自己還在盡力躲藏。
他真氣流轉，一振右手中千年銅錢劍，左手指間夾了一張‘天雷鎮邪符’，大步走了出來。
千年銅錢劍上的煞氣被他真氣激發，驚得那些本來安靜的狐狸一陣騷亂，紛紛躲避。
一隻有半尺長的白色小狐狸，甚至直接竄到老者身邊，搖着毛絨絨的尾巴，輕聲嗚咽，簌簌發抖，怕到了極點。
老者一手抱起小白狐，輕輕撫摸，笑道：“小友何須如此？”
秦石淡淡道：“老丈到底是人是妖？”
老者哈哈一笑，道：“老朽當然是人，不過在有些人眼裏也可是妖，比如小友你現在就未必不是這樣想！”
“既然老丈是人，爲何將正宗修煉之法傳給它們？”秦石道。
“世間萬物，只要身有九竅者，皆可修行問道，這乃是冥冥中天道一點平等，而狐類更是獸中智者，靈智一開，堪比人類，老朽傳授它們修煉之法，又有何錯？何況，人中也有惡人，妖中也有善類，豈可以外在之相而辨善惡正邪？”老人微笑道。
秦石其實完全明白這個道理，但作爲一個人，從小玄真道人又教導他要除邪降妖，無意中就給他灌輸了人類乃是萬物之長，人妖不兩立的觀念，所以他心中難免甚有芥蒂。
但他性情向來恬淡，就算得了道門正宗功法，有些許法術在身，也從未覺得自己比其他普通人高貴。
老人的話雖然只是在談人妖之別，但秦石這段時間心中一直在糾纏善惡、平等，現在這番話雖然簡單，卻讓他心中有雲霧撥開，直指本心的感覺。
老人看秦石不說話，似在沉思，眼中露出欣賞。
他懷中的小白狐安定下來，探頭探腦看向秦石，還低鳴一聲，似乎也在稱讚秦石。
秦石沉默一會，道：“若是這些妖類害人，老丈怎麼說？”
“親手斬殺便是！”老人依舊說得平淡，但就這短短一句話卻引起下面羣狐又是一陣騷亂。
小白狐疑惑地看着老人，似乎不明白他到底爲什麼說這麼兇惡的話。
“不問出身，不以外相辨物識人，只問本心當斬不當斬！小子受教了！”秦石真心誠意向老人一禮。
老人點點頭，道：“我觀小友已經通了小周天和十二正經，我這裏有‘澄脈丹’一顆，服之可七日內打通奇經八脈，服氣大成，既是有緣，我又無用，便贈與小友！”
老人手中現出一顆碧藍色的丹藥，藥香立刻四溢，那隻小白狐呆呆看着這顆丹藥，嘴角依稀有絲絲晶亮。
“晚輩所求乃是長生大道，修的乃是自身，不敢受長者賜！”秦石道。
“哈哈哈……”老人大笑，“道心堅定，倒是可造之輩，我知你心中有許多疑惑，這個給你，若是你日後有緣見着一個叫胡布衣的人，把這個東西給他看，便可解你心中疑惑！”
老人一揮手，一個黑色木牌落到秦石手中。
“今日遇到小友，很是高興，不過你我所談已盡，老朽不送了！”老人淡淡道。
秦石收起那塊黑色木牌，道：“敢問老丈大名？”
“老朽的名字已經忘記，你可以稱老朽‘野狐禪’！”老人微笑。
秦石不再多說，行了一禮，灑然轉身就走。
老人看着秦石的背影，喃喃道：“這樣的年輕人已經不多見了，不過既然你求大道，一切還是要憑你的機緣，老朽只是幫你推一把！”
他見小白狐還是癡癡盯着他手中的丹藥，抬手在小白狐頭頂輕拍一下，道：“小東西，他一個初出茅廬的小道士尚且明白道理，你如此根腳，倒被俗物所迷，該打！”
小白狐委屈地看了老人一眼，又看了看秦石離開的方向，把頭縮進老人懷中，親暱地拱了拱。
羣狐長鳴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