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燦拎着八卦袋往樓上走。
城探小隊直播中斷的地點位於七樓,如同直播中斷後有到處逃竄的話,應該也在七樓上下,不太可能在一樓,所以考慮到尋人的效率,一樓的探查優先度被拍在靠後的位置。
因爲剛剛小五雷咒的雷光,樓中的鬼魂被嚇走了一部分,陰氣乍然間變得稀薄了一些,林逐月眼中的世界也不像剛纔那般黑霧濃重了,能看清不少東西。
林逐月跟在時燦背後,問:
“那個……持咒人是什麼?”
時燦回頭看了林逐月一眼,隨即便回過頭去,繼續往樓上走。
“天城裏那些擁有成爲靈師的資質的人,雖然也有不少從外面來的,但其中的佼佼者,大部分還是來自世代居於天城的世家。”
時燦一步一步地邁上臺階,
“外面來的人,祖上很少有從事玄學行業的先輩,但世家總是有優秀的祖師爺和祖奶奶。受先輩庇佑,世家的後代有小概率會得到‘賜咒’,咒可能在身體的任何位置,種類也不一定。有的咒,沒有持咒的人使用起來會有些複雜,但是持咒人只需要灌注足夠的靈力,就能輕易且迅速地發動。”
“我的靈力還算豐厚,小五雷咒也有不錯的攻擊性,因此很適合對付鬼怪。”
林逐月大概明白了。
持咒是個專屬於天城的世家後代的抽卡遊戲,能不能抽得到,抽中什麼靠的是運氣。時燦是個歐皇,不止抽到了,還抽到了金卡。
林逐月走着走着,越發覺得陰冷:
“霧氣好像變重了……”
時燦說:“把‘好像’去掉,搭檔。”
他回過頭給林逐月看手裏的羅盤,那個手持的金色金屬簡易羅盤的中央,瑪瑙指針正瘋狂地轉動着。
時燦問:“害怕嗎?”
林逐月坦然承認道:“有一點。”
時燦背過身去,繼續往樓上走:
“害怕的話迴天城之後申請轉班吧,膽子小的人不適合一班,我也不想要隊友。”
林逐月:“……”
時燦或許是個好靈師,但絕對不是個好隊友。聞覓煙和葉陽嘉都不喜歡他,抗拒和他一起執行任務不是沒有道理的。
第一次執行任務開始不到十分鐘,林逐月已經萌生了抄起拖把暴打他一頓的念頭。
林逐月默默地拿起了樓道角落裏的掃帚。
時燦似乎察覺了惡意,警覺回頭:
“你想幹什麼?”
林逐月握着掃把杆,回答道:
“找個防身工具。”
“這東西沒法拿來打鬼的。”
時燦否定道,
“你靈力的確很強,但掃把只是普通的物件,不是雷擊木劍也不是靈武,打不了鬼。”
林逐月看着手中的掃把。
雖然掃把和拖把不是同一種東西,但拖把肯定也是普通物件,拖把能用來打鬼,掃把就不行嗎?
忽然,林逐月打了個寒顫。
她迅速地回神,下意識地望向樓上。
時燦已經停住了腳步,也緊盯着樓上。
林逐月看見了濃重的黑霧,樓道裏十分靜謐,只有從窗戶傾瀉進來的冷冽月光,她和時燦的呼吸聲,以及胸腔裏心臟跳動的聲音。
靜謐持續了幾秒,也許是幾分鐘。
“噠”、“噠”、“噠”的聲響從樓上傳來,由高到底,由遠而近。
黑霧扭曲。
一個穿着碎花布裙的長髮女人從裏面走出來了,她的臉是慘白色的,甚至有些發青,渾身都帶着一種透明感。明明居民樓裏是黑沉的,她卻像是吸納了所有的月光,身上的每一寸細節都清清楚楚地映入林逐月和時燦眼中。
這張臉頗有些熟悉,與林逐月在照片上看到的那個鬼影的臉幾乎一致。
林逐月稍稍將視線放低。
那“噠”、“噠”、“噠”的聲響是在女人的腳落在臺階上的同時響起的,聽起來像高跟鞋的聲音。
可是,女人的腳是光着的。
更加詭異的是,她的後腳跟踮着,就像穿了一雙看不見的高跟鞋一樣。
女人越走越近了,時燦沒有勾動左手中指,他的左手像是握住了什麼,身體微弓,一副蓄勢待發的樣子。
林逐月也握緊了掃把。
明明離得這樣近,林逐月卻無法從女人身上聽見落腳聲之外的任何聲音,沒有心臟跳動的聲音,也沒有呼吸的聲音。
她和時燦的呼吸聲也停止了,他們兩個人因爲緊張,都在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穿着碎花布裙的女人近在咫尺,時燦不知握着什麼的左手微動,但下一刻,女人從他們身邊擦身而過,朝着樓下走去。
林逐月露出茫然的神色:“?”
時燦看着女人的背影,眼神中充滿震驚。
這個穿着碎花布裙的女人毫無疑問不是個人,但是,她卻對林逐月和時燦毫無興致,甚至像是沒有看見他們一樣。
人生在世十八年,時燦有着出色的樣貌和頂尖的天賦,從小就是同齡人中的領跑者,所有人和妖魔鬼怪的目光焦點,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被鬼無視。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腳步聲也漸漸遠去。
林逐月道:“她好像就是照片裏那個……讓她這麼過去沒問題嗎?”
“……是件好事。”
時燦抱起手臂,說道,
“她很強,打起來會很費勁。”
林逐月扒着扶手,從扶手邊的縫隙朝着樓下張望,一邊看一邊問:
“爲什麼你的語氣聽起來這麼失落呢?”
時燦:“錯覺。”
“我覺得不是錯覺。”
林逐月自己帶過了這個話題,
“怎麼辦?城探小隊的失蹤和她有關嗎?”
時燦搖了搖頭:“你看她這目中無人的樣子,她連我們都不理,她會理城探小隊嗎?”
……有道理。
時燦指了指樓上,說道:
“繼續往上走,按照原計劃,先找七樓,七樓找不到的話,再從最頂層的八樓開始往下找。”
林逐月沒有意見,兩人繼續向上走。
走着走着,時燦停下了腳步:
“我們剛剛在幾樓?”
林逐月回答道:“應該是五樓……”
林逐月抬起頭,看向樓層標誌。
藍色的圓形金屬標牌邊角已經有些鏽跡,但“4F”的數字和字母清晰無比,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清。
林逐月問:“再走走看?也許是記錯了,也有可能是樓層標號掛錯了。”
時燦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邁開腳,開始往上走。
林逐月邁步跟上。
又爬了一層樓之後,時燦看着樓層標號,發出一聲短暫的苦悶嗤笑。
4F,又是四樓,而且標牌邊角的鏽跡一模一樣。
林逐月問:“這是鬼打牆嗎?”
林逐月摸出手機,沒有信號。
考慮到手機信號可能會受到建築的阻隔,林逐月小跑幾步下到了兩層樓的中間,想要將拿着手機的手伸出窗外去找信號。
可是,窗戶外面已然不是清冽的月光,對面也不是醫院,而是一片荒蕪的,立着一個個土包,矗立着幾座墓碑的墳地。
林逐月呆住了。
時燦緊跟在她的背後,說道:
“喂,這種時候別到處跑,會丟的。”
他拿出對講機,對講機在這次的小組裏是人手一臺的,進入居民樓之前,他們已經調到了同一個頻道。
時燦按住對講機的講話按鈕,出聲道:
“喂,能聽見嗎?”
林逐月的對講機傳出時燦的聲音:
“喂,能聽見嗎?”
他們兩個人等了許久,對講機也沒有傳來聞覓煙和葉陽嘉的聲音。
林逐月和時燦又試着呼叫了幾次,也都沒有得到回應。
就在兩人沉默時,對講機忽然傳出了聲音,是那種信號不良的聲音,很久之前的老電視屏幕一片雪花的時候,就會有這種聲音。
時燦緊蹙着眉頭。
雪花聲持續了很久,林逐月和時燦都期盼着從裏面聽到聞覓煙和葉陽嘉的聲音,可是,對講機裏始終沒有人聲。
時燦說:“收起來吧……”
他話語未落,對講機裏傳來一聲輕笑。
是女性的笑聲,銀鈴一般活潑,但這甜美的笑聲帶給林逐月,只有讓她背脊發麻的驚悚感。
“你笑個屁。”
時燦倒是一點也不害怕,
“你給老子等着。”
對講機再沒有動靜了。
時燦把對講機塞回包裏,對林逐月說:
“跟緊了,別和我分開。”
林逐月挺感動。
時燦不想要隊友,但還挺關心隊友人身安全的,這人其實也挺不錯的吧?
“你是新人,你要是出了事,就怪我沒有帶好你,到時候我被追責,靈師生涯就徹底毀了。”
感動破碎了。
“你放心,一定跟好。”
林逐月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不知道你的靈師生涯有多重要,但我知道我的命很重要。”
時燦選擇繼續往上走。
林逐月一邊跟着他走,一邊問:
“雖然我不知道怎麼走出鬼打牆,但以我們之前所在的樓層來看,往下走會比較容易出去吧?”
“的確是這樣。”
時燦回答道,
“但別忘了我們身懷任務,城探小隊失蹤的位置在七樓,頂樓在八樓,往上走更容易到達高樓層,會離失蹤的人比較近。”
“而且要離開鬼打牆的困境,靠走的未免也太依賴運氣了。”
林逐月問:“那要怎麼辦?”
時燦沉着冷靜地說道:
“找出把我們困住的鬼,抓住或者滅掉。”
林逐月指了指樓層層標:
“啊,到二樓了,我們好像離七樓越來越遠了,還是往上走嗎?”
時燦說道:“走走看吧。”
鬼打牆的居民樓裏,樓層是無序的,他們又到了五樓,五樓之後又是四樓,四樓之後是三樓。
走着走着,他們又聽見了“噠”、“噠”、“噠”的高跟鞋響聲。
林逐月和時燦抬起頭。
又是那個穿着碎花布裙子的女人,她光着腳,只有腳尖着地,從樓上走下來,目不斜視地經過林逐月和時燦身邊。
時燦開口道:“喂,沒長眼嗎?”
林逐月驚訝地看向時燦。
不是說要敬重鬼神嗎?這個人對厲害的鬼好失禮啊!會不會引起對方暴怒啊?
女人像是沒有聽見時燦的問話,自顧自地向下走去。
“喂!”時燦抬步追了上去。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黑霧中。
林逐月也追上了時燦,她在下樓的時候就看見了層標,她露出驚訝的表情,拉了拉時燦的衣袖,指向層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