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奶奶走後,霍母就開始教訓兒子了。
她平時對霍星朝這個小兒子溺愛的很,基本不說半句重話。
但是這會兒也板起了臉,很嚴肅,
“星朝,你怎麼回事兒,人家好心給你帶東西,你沒個好話也就算了,怎麼還處處針對人家,我告訴你,你江奶奶是當年主動提出要收養念唸的,人家本來生活就不容易,這兩年下來也一句怨言也沒有,你可不能這麼沒良心啊,”
怨言。
哪裏會有怨言。
進大於出,得了名聲又得了好處。
江家人高興都還來不及呢。
不過霍星朝沒急着反駁,反而想了想,問他媽,
“媽,你說咱們給何唸的東西,江奶奶真的會用在她身上嗎?”
霍母愣了愣,“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
少年聳了聳肩,一臉無辜,“我剛纔不都說了嗎,之前我送給何唸的圖畫書都被她給了江霞霞,江霞霞上次來咱們家玩的時候,兜裏一大把的糖,跟散財童子似的。”
“何念跟在她旁邊,就像個小丫鬟,可什麼都沒有啊。”
......
霍母饒是平時對江家老太太的印象再好,這會被兒子這麼一說,表情也變了變。
她皺着眉頭,把之前老人家的表情動作又在心底回憶了幾遍,翻來覆去地想,也許是被他的話給帶走了思緒,到底還是琢磨出了些許不對。
但她一抬頭,就看着霍星朝雙手插兜吊兒郎當的樣子,忍不住豎起眉毛,
“你怎麼不早說?”
“我剛纔說了啊。”
少年往嘴裏丟了塊番薯幹,含糊不清,“您不是還罵我呢嘛。”
霍母瞪他一眼,
“我罵你因爲你不知道輕重!這麼大個人了,說話之間不知道先在心裏過一過啊,什麼話張口就來,還有沒有點禮貌了!”
“還有啊,你是不是又給你念念妹妹送小人書了?是不是?”
“霍星朝我跟你說,以後不許再給人家小姑娘倒騰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你自己也收點心,離放假可沒多久了,你這次期末考試要是再考個三十分回來,我看你怎麼跟你爸交代。”
......
“您儘管放心,這回肯定能及格。”
霍星朝瀟灑地揮了揮手,套上外套就往外走,“我這就回學校學習,保證給我爸來一次質的飛躍。”
......
不過他走到每一半,又想到什麼。
n吧n吧退回來,扒着門邊問他娘,
“媽,這次過年,你也帶我去沙坪村玩玩唄。”
“你去幹什麼?”
“我看看我哥,再順便關心一下何念何易,我攢了一書包小......學習資料給他們倆呢,您就帶我去看看唄。”
霍母睨了他一眼。
少年眨眨眼。
軍綠色的棉衣上方頂着張俊秀的臉。
端的一副好模樣。
她忍不住笑了笑,
“行了,帶你去也行,前提是,期末考給我好好考聽到沒有!”
霍星朝瀟灑地擺了擺手,“放心,保證進步。”
......
進步。
你個小子全班倒數第一。
就算進步成倒數第二也少不了你爸一頓胖揍。
霍母無奈地搖了搖頭,拿他沒辦法。
但是――
“哈哈哈哈哈,不錯,你小子總算是開竅了,我就說嘛,我老霍家的人怎麼可能讀不好書!”
霍鍾剛坐在桌子邊上,一手捧着茶缸,一手拿着張試卷,細細端詳,
“這回,你總算是沒辜負我留下的好基因。”
......
霍星朝笑了,
“爸,感情我前頭十幾年的倒數全賴我自己,這回考了個100就多虧了您啊”
“你懂什麼。”
霍父心情很好,也不跟他計較,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我年輕的時候,學什麼記什麼那都是最快的。師傅手底下這麼多人,就我一個成了四級工,給你留了這麼好的底子,要不是你自己整天瞎胡鬧沒個正形,之前能考倒數?”
“你看,這不一努力,成績就上來了嘛。”
......
這次期末考。
說是質的飛躍,還真是質的飛躍。
數學考得尤其好,班上唯二兩個滿分之一的。其他科目也都還行。
總之,現在正着數名字,他霍星朝也是在頭五個裏面的人物了。
而對於他來說,考了前五名最大的好處就是――
他媽果然樂呵呵地帶着他去沙坪村拜年。
之前知識青年下鄉的時候,霍爺爺就已經走了關係把霍辰陽調到了最近的沙坪村。
霍母雖然記掛着兒子,但輕易不會下鄉去看他。
畢竟現在同廠的都住在同一棟樓裏,有個什麼動靜大家都知道。
她一下鄉能耽擱一天的功夫,要是被別人看見了,影響也不太好。
現在這個時期,霍母不敢冒險。
所以好不容易等到過年了,她才提着大包小包,攜着霍星朝去沙坪村拜年。
農村和城裏是兩個景象。
爲了低調,霍母沒有允許霍星朝騎他的自行車過來,而是在看見接他們的江大伯之後,一起坐着牛車進了村。
村裏還沒有修水泥路,路面不是很平穩,牛車行駛起來,顛簸不斷。
霍母以爲自己這個嬌生慣養的小兒子肯定受不了,沒想到這傢伙不僅沒抱怨,反而還饒有興趣地往外看。
這會已經到了村頭,可以看見路底下面大片的農田。
只不過剛下了大雪,潔白的雪被將田野裹住,露出幾條田埂。
倒是有旁邊的幾塊田地,還能看見雪間的白菜和蔥,難得的綠色生機。
似乎還能隱隱聞到糞臭味。
再往前駛一段距離。
就看見有孩子穿着乾淨整潔的棉衣,正站在一棵樹底下,擔心地仰頭往上看,
“霞霞,你快下來吧,要是讓嬸嬸看見你又爬樹,她一定要生氣的。”
然後那棵樹的枝葉就晃了晃,樹葉間露出一張生機勃勃的小臉。
小姑娘正橫踩着枝幹,一隻手攀着細幹,麥色皮膚,眼睛明亮而有神,
“你放心,只要你不說我不說,我媽她不會知道的。”
“我看她會不會知道!”
耳旁突然傳來一聲怒喝,兩個小姑娘都嚇了一跳。
江霞霞呲溜就從樹下爬下來,老老實實地走到牛車旁邊,低頭認錯,
“對不起,爹,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江大伯礙於有客人在,不好教訓她。
只是豎着眉,恨鐵不成鋼,“你說你一個姑孃家,成天瘋玩,上樹下河,沒個正形,你看念念多乖,你就不能跟她學學啊!”
江霞霞吐了吐舌頭,沒說話。
然後偏了偏頭,看見他爹身邊坐着的少年,眼睛就是一亮。
“霍小哥!”
這稱呼是她自創的。
因爲奶奶都只讓她叫霍哥哥。
可是霍辰陽也是霍哥哥,霍星朝也是霍哥哥,混起來怪不舒服的。
所以江霞霞就稱呼他爲霍小哥。
雖然一開始聽上去不倫不類,但是喊久了也就習慣了。
她剛喊完,少年就從牛車上跳了下來。
隨口應了一聲,也沒看她,直接往前竄。
躥到了那棵大榕樹下。
何念還蹲在那裏。
扎着羊角辮,正一顆一顆撿着剛纔江霞霞不小心掉下來的石頭。
這些石頭都是她們下學了之後去溪裏撿的。
何念耐心,撿的都很漂亮,顏色好看,形狀也好看,江霞霞要走了好幾顆。
但是她剛纔上樹的時候,兜裏的石頭全掉了下來。
何念捨不得,就蹲在這裏撿回來。然後撿着撿着,地上就多了一道陰影。
她拾起最後一塊石頭,抬起腦袋,就看見了熟悉的一個身影,
“霍哥哥。”
霍星朝衝她呲牙笑了笑。
語氣上揚,“何念,你收到我送給你的鋼筆沒有?”
女孩子點了點頭,細聲細氣的,
“收到了,謝謝霍哥哥。”
“那好寫嗎?”
何念愣了愣,沒有回答。
少年的眉毛就皺了起來,
“怎麼,你是不是沒有收到?還是誰拿走了?你告訴我,我去幫你拿......”
“不是。”
小姑娘抿了抿脣,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
“我沒有墨水......”
“......”
霍星朝想起來了。
他送了一支嶄新的鋼筆,卻不知道她們現在其實還在寫鉛筆。
根本沒有墨水這種東西。
他懊悔地拍了拍腦門,
“我忘了,我下次再給你帶來。”
“沒關係的。”
何念懂事地搖了搖頭,“反正我也不怎麼用鋼筆。”
那邊的江霞霞已經跟了過來。
聽到這裏,臉上就帶了雀躍的神色,語氣興奮,
“霍小哥,我奶說你也給我留了禮物,是什麼禮物?我有沒有鋼筆啊?”
......
想什麼呢。
“沒有鋼筆。”
霍星朝直接否決,從自己的小布包裏拿出一本小人書,遞給她,
“喏,給你。”
這些小人書其實也很受歡迎的。
最起碼之前江霞霞懷裏揣着幾本的時候,村裏的孩子就愛跟着她跑,撓心撓肺想借來看。
但是現在,跟何念那隻精緻的鋼筆比起來,就好像不是那麼的稀罕了。
江霞霞情不自禁沮喪了下來,聲音裏都帶上明顯的失望,
“不是鋼筆啊。”
“你不是最喜歡這個嗎。”
少年跟上前面的大人,一邊拉着何唸的袖子往前走。
“之前我給何唸的時候,你還非要拿走呢。”
牛車停在了下面的泥路上。
江家卻還要再往山上走一段路,因爲剛下過雪,地上和旁邊灌木叢上都還有未化的積雪。
就有不少掉在了他的鞋面上。
沁開。
他再往前一踢,泥沙又落在了雪上,鞋頭很快就髒了。
一雙乾淨的運動鞋瞬間沾上了污泥,變得不太好看。
何念一直注意着他嶄新的鞋子,這會兒忍不住就在心裏心疼地嘆息了一聲。
這個鞋子一定很貴。要是她,纔不敢穿着在山路裏面走呢。
不過霍星朝沒注意到她微蹙的眉頭,反而衝江霞霞揚了揚眉,
“怎麼,我現在給你了你又不滿意?你怎麼這麼麻煩。”
......
他的表情太兇。
江霞霞一時之間被噎住,也不敢反駁。
只好湊到何念身邊,跟她撒嬌。
“念念,到時候我想寫鋼筆的時候,你可以借給我嗎?你放心,我一定不會再把你的東西弄壞了,我小心着寫。”
“不許!”
何念還沒來的及回答,就聽到前面少年兇巴巴的聲音。
他還扯着何唸的袖子,就這麼擰着眉毛轉過頭,語氣裏帶着明明白白的威脅,
“何念,你要是敢把我給你的東西借給別人,我就跟你絕交!”
“......”
江霞霞這下是真的有些委屈了,幾乎快被他毫不留情的話說的紅了眼眶,
“爲什麼?”
“沒有爲什麼。”
霍星朝輕哼了一聲,語氣霸道的就像是一個無法無天的地痞流氓,
“反正你不許用。”
......
反正你以後也是要跟我哥談戀愛結婚的。
憑什麼霍辰陽的東西給你,我的東西還要給你。
沒門。
我的東西。
就算是何念丟掉不要的。
也不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