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東側演武場,青鋼巖鋪就的地面泛着光澤。
四周有十八根盤龍石柱合圍,靜靜矗立,地面上,暗淡的加固陣紋呈現出無序蔓延的狀態,將演武場分割成不規則的若幹塊。
場中,十丈距離。
江寧一身黑袍,腰懸印璽,身姿挺拔如松。
在他對面,苦海大師枯瘦的身軀披着袈裟,眉眼低垂,彷彿一尊入定的古佛。
吹過演武場的微風,在這一刻突然停止了,彷彿空間陷入凝固。
“阿彌陀佛。”苦海緩緩開口,聲音平和,“侯爺,切磋印證,點到爲止,以三招爲限如何?”
隨着他的開口,凝固的演武場重新恢復了流動。
此時,江寧微微頷首:“可!”
“善。”苦海也微微頷首。
他隨後眸光抬起,那雙看似溫和的眸子裏,流轉着淡金色的佛光。
“聽聞侯爺也曾修過我金剛寺的無上絕學,金剛不滅身,且金剛不滅身在侯爺身上也走出來自己的路?”
“不錯!”江寧點點頭。
“那麼第一招,便請侯爺出手。老衲只守不攻,便以金剛不滅身,試一試侯爺的仙人之威,侯爺看看老衲的金剛不滅身,可還算行?”
話音落下,苦海周身氣息驟然收斂,原本那淵深似海,穩如神山的磅礴感盡數內斂。
枯瘦的身形上,億萬金光從毛孔中噴薄而出。
穿在身上的袈裟彷彿受到無形力量的支撐,自行解開,隨後緩緩飄起,平展開來。
袈裟緩緩飄蕩,飄到盤龍石柱外的金蟬面前,金蟬抬手接過。
此刻,校場中央的苦海身上,肌體早已從剛剛的乾癟變得逐漸充盈,身上的皺紋被撐開,變得光滑平順。
皮膚下,一道道琉璃金光閃過,毛孔中,無數金色佛光如劍芒般噴薄。
這一刻,苦海的神情少了幾分慈善,多了幾分威嚴。
少了幾分像人,多了幾分像佛
場邊,清虛觀主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苦海大師這金身不壞神功,已不止是肉身功法,更是心神與佛共鳴。身如金剛,意如金剛。此等境界,超越了技,近乎於道了。就這一手金身,便是先天立於不敗之地了!除非那位出
手!”
聽到這番話,蘇清影、沈曉、項元等人亦是神色肅然。
他們雖未與苦海交手,也從未體會到苦海的金身不壞之能,但他們絲毫不懷疑清虛觀主的判斷。
畢竟那是真正的天下第二,遠在他們之上的強者。
“侯爺,請!”苦海語氣平靜,毫無任何情緒。
“那本便獻醜了。”江寧開口。
下一刻,他眸光一變。
左眼熾盛,似有一輪大日。
右眼幽深,但有一輪太陰。
嗡一一
虛空蕩起漣漪,無形的氣機蔓延。
地面上,原本暗淡的陣紋瞬間變亮,沿着既定的紋路,無數流光在不斷穿梭。
與此同時,苦海身軀也受到了某種刺激。
金色佛光顯化成一輪大鐘,大鐘似乎受到了無形的刺激。
咚咚咚一一
一道道低沉的鐘聲不斷響起,在校場上空迴盪。
此時,校場四周的衆人也神情微凝,目光死死看着場中。
新舊天下第二的交鋒。
他們也想知道,江寧是否真有接近天下第二的實力,乃至齊平。
畢竟江寧那是元神仙人,漫長的幾百年歲月中,有明確記載且證實的元神仙人屈指可數。
對於元神仙人的手段,親眼所見者更少。
當日那一戰,見證者除卻禁軍和玄天軍外,同樣屈指可數。
無論是項元,還是蕭無闕,都未曾親眼所見。
就在這時,江寧右手緩緩抬起,五指虛張。
剎那間,演武場上方的天穹,無聲分化!
一半驟暗,幽深如墨,太陰之氣自虛無中垂落,化作清冷月華,絲絲縷縷,纏繞凝聚。
一半驟亮,熾烈如焚,太陽之氣自九天之上引動,化作灼目金輝,滾滾如潮,奔騰匯聚。
“日月同輝......引動本源!”場邊,清虛觀主瞳孔微縮,低聲自語。
他參悟陰陽數十載,深知直接引動太陰,太陽本源之力的難度。
這非尋常神通,而是觸及規則層面的調用!
江寧此刻施展,顯然未盡全力,但那本源氣息的純粹與浩大,已令他心生震動。
“這便是以陰陽爲基,成就元神仙人的神通嗎?”他心中喃喃,充滿嚮往。
沈曉等人屏息凝神,充滿期待。
“侯爺,出手時控制點,這校場的陣紋可禁不住你的折騰。”項元看到校場中央的這一幕,連忙開口提醒。
聞言,校場中央的江寧微微頷首,隨後右手五指虛張。
剎那間,垂落的月華與奔湧的金輝,驟然交匯!
並非簡單的融合,而是在他元神之力的牽引下,化作一道黑白交織的螺旋洪流。
洪流中心,黑白洪流交融匯聚,一點太陰呈現在太陽之中,一點太陽呈現在太陰之中。
陰陽交匯融,朝着苦海大師緩緩壓去。
速度不快,卻帶着一種無可躲避的勢。
面對這一擊,苦海大師神色不變,雙手合十而立。
“阿彌陀佛——”他一聲低語,眼簾微垂,周身的金色洪鐘顯得更加凝實,充盈的肌體,也變成琉璃金光之色,彷彿一尊真佛降臨於塵世間。
隨後,黑白洪流攜帶着一股浩然的力量,轟然撞入那片金色光暈之中。
沒有巨響,沒有爆炸,沒有轟鳴。
衆人只看到,那狂暴的黑白洪流在觸及金色光暈的剎那。
鐺——
鐺——
鐺——
一道道鐘聲自校場中央響起。
鐘聲連綿成一片,卻又快速隱匿。
兩種力量在飛速消弭,抵消,歸於沉寂。
“好精妙的控制力!”一旁的項元看着這一幕,眼中浮現出深深的驚歎。
一旁的蕭無闕也頗爲贊同的點點頭。
“苦海大師,浸淫多年,對於自身力量的控製出神入化,倒好理解。沒能想到,江寧對自身力量的掌控亦如此超凡。”
“正常!”清虛觀主淡淡點頭,繼續道:“成就元神仙人,以元神之能,駕馭這點法力,自是輕鬆簡單!苦海如今能抗衡他,不過是時代之利,如果是在上個時代,以這位東陵侯的根基,頃刻間便可成就真正的仙人,那個時
候,我等在他面前皆是土雞瓦狗!別說苦海一人了,即使我們這些號稱天下第二的五人一起上,估計都會被他反掌鎮壓!”
聞言,項元咋了咋舌。
“差距竟如此之大?”
“仙凡之別,差距竟大得超乎你想象!”清虛觀主搖頭道。
“那位黃天道人,我可是聽聞他亦成就了元神仙人。”項元似乎想到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
清虛觀主搖頭:“上等仙基,百之一二,成就如此仙基者,非尋常仙基所能匹敵!黃天道人雖境界與這位東陵侯匹敵,但實則雲泥之別。”
就在幾人交談間,校場上已經歸於沉寂。
佛光與陰陽洪流皆徹底消亡。
苦海大師周身那層大鐘虛影緩緩隱匿,金色光暈收斂。
他看向江寧,眼中掠過一絲讚歎:“侯爺引動太陰太陽本源,調和陰陽,化入神通。此一擊,雖未盡全力,但其規則之純,意境之高,已令老衲大開眼界。上等仙基,名副其實。”
江寧收手,周身黑白玄光內斂:“我這一擊,未能撼動大師分毫,大師的金剛不滅身,也實屬令人佩服。”
此刻,他心中亦是暗驚。
方纔一擊,雖未盡全力,但也調動了八九成元神之威。
這兩日的沉澱,讓他往前又走了兩步。
所以即使只調動了八九成,亦不弱於數日前與玄時交手的威能。
當日他這一招,撕裂了玄的皇極鎮世域,那是略佔上風的結果。
而今日,是真正的未能撼動苦海的金身。
這足以說明,論起防禦能力,苦海號稱除那位外,先天立於不敗之地並非是世人對他的吹捧
此刻,苦海大師合十的雙手緩緩鬆開:“第一招畢!”
他的雙手垂至身側,“第二招,老衲要出手了,還請侯爺小心應對。”
話音落下,苦海大師氣息驟變。
一股祥和、浩大、卻充滿無盡生命力的磅礴氣息,自他枯瘦的身軀中升起。
彷彿一尊沉睡的古佛,緩緩甦醒。
他身形未動,只是右掌緩緩抬起,掌心向上。
剎那間,演武場上空,金光大盛!
並非刺目的強光,而是溫暖、醇厚、彷彿能滋養萬物生機的佛光。佛光匯聚,在苦海大師身後,凝成一尊十丈高的佛陀虛影。
佛陀虛影面目模糊,卻透着無盡的威嚴,猶如高舉雲端的佛祖,綻放無盡佛光。
佛光之下,衆人只覺心中安寧,生出一股遁入佛門的念頭。
此刻,那尊佛陀盤坐虛空,右手與苦海大師同步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張。
“侯爺,可接好了,這一招名爲大日如來,爲佛門至高絕學之一!”苦海威嚴宏大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不是來自於苦海之後,而是來自於那尊金色佛頭之口。
聲音宏大,在校場上空響起。
下一刻。
佛學緩緩移動,一點白的光芒自佛掌中誕生,初如米粒,瞬息暴漲,化作一輪微型大日。
大日之中,蘊含着浩大、熾熱、普度、濟世、淨化的力量,那是多種力量的複合體。
這股力量的爆發,瞬間讓衆人心中生出一股頂禮膜拜的情緒。
“好好的佛日,不愧是佛門!”項元當即大叫,向後退了一步。
這一聲,瞬間讓實力弱者清醒。
而以上如此種種,僅僅發生在一瞬之間。
與此同時,校場中央。
苦海大事師右掌輕輕向前一推。
身後佛陀虛影同步動作,大日脫離掌心,化作一道純金流光,朝着江寧緩緩飄去。
這輪佛日所至,一切陰暗皆被照亮,一切戾氣皆被淨化,一切抗拒皆被軟化。
這股力量,讓人心中無法生出抵抗,只想張開懷抱,擁抱這輪大日,拜入佛祖的麾下。
江寧面對那緩緩飄來的金色佛日,神色依舊平靜。
靈臺之中。
元神綻放陣陣華光,使他不受這股意志的影響。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嗎?”江寧心中一笑。
隨後,他心念一動,雙手虛抬,於身前合攏。
元神之力奔湧,太陰之氣自虛無中垂落,太陽之氣自九天引動,再度匯聚而來。
但此番,不再是化作洪流星辰。
在他元神精準的操控下,太陰之氣凝爲劍脊,幽冷深邃。
太陽之氣凝爲劍鋒,熾烈煌煌。
陰陽二氣並非簡單疊加,而是在他的掌控下,自然調和,化作一柄三尺長的黑白長劍。
長劍無柄,虛實相生,劍身流轉着陰陽交替的道韻。
這正是他前不久在參悟太虛陰陽劍時,結合自身陰陽根基所悟招式的部分。
只是單純的陰陽交融,化爲長劍。
在他看來,如此也就夠了。
太虛陰陽劍,乃是他自身所掌握功法技藝中品階最爲高深的劍法。
劍法圓滿,便是由劍入道,掌握陰陽和空間部分道則。
更別說,這門劍法在他手中已從圓滿的基礎上,再次走出了一步,達到了更高的層次。
且這門劍法恰恰貼合他的道路。
因爲他成就的元神,乃是以陰陽爲基,歷經玄光九變而成。
對於陰陽,本就天然掌握了本部道則。
“劍成。”面對徐徐壓力的那輪大日,江寧口中輕吐二字。
隨後,雙手握劍之勢,朝着前方那輪金色佛日,輕輕一揮。
黑白光劍無聲斬出。
沒有凌厲的破空聲,只有一道黑白交織的劍痕,在虛空中悄然蔓延。
劍痕所過,空間微微扭曲,陰陽二氣自然流轉,形成一個短暫成型的“陰陽劍域”。
金色佛日與黑白劍痕,在半空中悄然相遇。
嗤——
好似冰雪遇到烙鐵。
兩股力量彼此消融了片刻,消磨了大部分力量後,最終徹底失衡。
轟隆——
狂暴的力量轟然炸開,餘波隨後猶如怒濤般朝着四面八方擴散。
這股力量的擴散,僅是瞬間,就引動了校場的加固陣紋。
青崗巖上的紋路頃刻間就全部亮起,刺目光芒從陣紋裂隙中進射,如金蛇疾走,遊竄過整片校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