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然間前方大片烏雲驟起,遮天蔽日,恍若突然天地變色。
眼見看清後,隨即才聽絃響密集,如千舟萬舸槳動激起陣陣拍浪聲,震得人牙齒髮顫。
沒有統一號令,沒有事先安排,卻在短短十餘息內不約而同射出箭矢。
所謂萬衆一心,衆志成城,趙立寬算是見識到了。
遠處叛軍那邊一時慌亂,陣型亂了起來。
只有零星反擊,遠看去有不少人中箭倒地,在浩浩蕩蕩人海中如翻白的魚。
周軍列陣更快,進入戰場齊整,秩序井然,佔據先機。
箭矢不斷,叛軍大概又用一刻鐘終於把前陣陣線維持住,大量排樹立起來,局面逐漸穩固下來。
叛軍後方弓手也開始還擊。
此時雙方前陣相距百步左右,箭矢全落在前排,雙方殺傷效率都開始下降。
趙立寬見此立即下令:“兩翼騎兵出戰兩輪,游龍陣切角!”
傳令兵得令,揮舞令旗,城頭幾十名傳令兵立即開始揮旗傳令。
差不多半刻鐘後,左右兩翼騎兵才收到命令,開始出動。
他們此時距中軍都超過三裏,戰場紛亂,人馬衆多,還有一些小坡,殘垣斷壁,田埂等阻擋視線,從正中將臺幾乎看不到他們的身影。
趙立寬只能由旗幟判斷大體位置,在腦子裏形成對整個戰場的預估。
等東西兩側塵土飛揚,旗幟快速移動穿過田野,廢墟後。
趙立寬下令:“全軍接敵!”
命令很快傳達,前線號聲齊鳴,東西五六裏寬的龐大的烏雲緩緩向前抵近。
騎兵游龍陣是他們自己的叫法,就是兩列縱隊前進,靠近敵人後依次衝鋒,用於進攻敵陣角落,在陣角利用騎兵高機動性形成多打少,用連綿不絕的進攻打垮敵人的陣角。
不過這次敵人太多,一時半會難以打垮,他讓騎兵出擊只是爲掩護中軍向前接近敵人。
戰場上喊殺聲越來越高,如同雷鳴,前陣塵土扶搖直上,遮蔽戰場。
此時身爲主帥,他只能信任將領,信任士兵。
太陽高升時,前方已開始接敵,兩片黑雲撞在一起,殺聲如雷。
在嚴密的陣型下,冷兵器的殺傷效率其實很低。
一直廝殺到午後雙方陣線都沒有動搖。
直到下午時右翼士兵滿頭大汗來彙報,出事了!
他們那邊有叛軍陷阱。
最右翼的一個營推進過快,踩塌早被叛軍挖空半丈高的田埂。
有一百多人陷下去,和後方部隊脫節,全被叛軍圍殺了。
趙立寬心頭一驚,最右翼可都是精銳!
不過表面還是維持鎮定:“頂住了嗎?”
求援士兵點頭:“有騎兵幫忙,還有預備隊頂上,暫時頂住了!”
“那就繼續頂住,告訴你們指揮,等實在頂不住再來告訴我,我大周的軍隊沒有孬兵。”
士兵點頭,只能匆匆跑回去彙報。
戰鬥一直持續到下午,傷員不斷往後送到城內養傷。
即便有預備隊輪換,全軍都已精疲力盡。
雙方默契的選擇鳴金收兵,在漫長陣線上,緩緩拉開,脫離接觸。
並在前沿設置拒馬、鹿砦。
當天的戰鬥算告一段落。
雙方各自派人打掃戰場,回收屍體。
趙立寬一直保持一支三千人的精銳,分別由慕容亭、史超、周開山率領,一整天都沒上場。
慕容亭已急不可耐,問了好幾次:“大帥我們什麼時候上場!”
趙立寬只是道:“時機未到!”
如果敵人精力充沛的時候,他們這些人衝上去也起不到什麼效果。
隨後,伙頭軍從城中用車推出一車車熱飯和牛羊雞鴨,新鮮果蔬。
鏖戰一天的大軍開始輪換喫飯。
豐盛的補給就是留着這時候用的。
趙立寬乾脆組織一些士兵故意到陣前炫耀給對面的叛軍看他們的大魚大肉。
他相信經過這兩個月的僵持,加上他的打擊,叛軍的補給肯定出問題。
所謂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這絕對能大大打擊叛軍的士氣。
晚上安排好輪防佈置後,全軍就在城外陣地上休息。
對面叛軍也是,雖然他們營近,但一旦大規模後撤,很可能出現巨大混亂。
他們不敢冒險,依舊維持在陣地上的陣型,保證隨時能投入戰鬥。
天爲被地爲席,這是戰爭的艱苦,幸運的是不會下雨,不過將士們倒已經習慣了。
各指揮使來會見,彙總今天的戰況,第一天打下來全軍傷亡八百餘人,其中陣亡的有三百七十餘,右翼那波把田埂踩塌了佔大頭。
其餘各營要麼沒有戰死,要麼只有個位數的戰死。
但參戰五十餘營合計下來,傷亡依舊不少。
好消息是,叛軍的傷亡更多,一開始那波被抓住時機的箭雨,少說就有上千傷亡。
將領們估計叛軍傷亡應該是他們的三倍左右。
這是種鼓舞人心的說法,實際傷亡難以估計,但肯定是比他們多的。
今天一戰雖然右翼因太過兇悍喫了點小虧,但能看出來叛軍無論組織度,訓練度,還是士氣都不如他們。
經過之前的打擊,兩個月不斷地削弱,趙立寬的戰略已經取得明顯效果。
慕容亭再次忍不住問:“大帥,我們什麼時候上!”
“等,等叛軍精疲力盡。”趙立寬道。
當夜,趙立寬令侯景率五百騎兵發起兩次佯攻,每人舉兩個火把,鼓號聲大作。
一次在三更,一次在黎明前。
不爲戰果,單純去跑一圈,打擾叛軍睡覺。
叛軍那邊則沒有任何夜襲的動向,很可能他們的士氣已經不支持夜襲了。
夜襲最容易陷入各自爲戰的境地,只有高士氣,士兵高能動性的部隊纔敢用。
第二天天亮,三家喫過早飯後,趙立寬立即下令全軍出戰。
叛軍那邊派出使者,發出鬥將的請求。
趙立寬敏銳捕捉到他們是在拖延時間!
很可能昨天一戰讓叛軍底氣不足,士氣更不足了。
他立即拒絕。
下令在騎兵掩護下全軍推進到陣前發起進攻。
這回有二十臺牀弩,十臺?車也被工兵連夜拆卸,運出城外組裝好投入戰鬥中。
這給叛軍造成更多傷亡。
當天戰到下午時,周軍右翼知恥而後勇,越發兇悍,一度越過友軍推進,佔據昨天喫虧的水田區,攻下最右翼叛軍將領作爲指揮小山頭。
叛軍將旗被迫後移。
但叛軍兵力優勢很大,不斷往右翼增兵,足足投入上千人,把那小山頭團團圍住。
趙立寬得知情況趕緊下令讓他們退回來,不得死守,維持與友軍齊平戰線。
奪了那個小山頭也無法取得決定性勝利。
命令裏肯定稱讚了他們營的勇敢,但重點也給他們強調人纔是關鍵,他們活着就有機會打回去。
一整天慕容亭咬牙切齒,抓耳撓腮,問了不下百遍他們什麼時候上。
三千挑釁出來的精銳在後方看着戰友廝殺也十分着急。
不過趙立寬依舊命令他們不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