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和里長奮力將麻袋裏的糧食抬到倉庫門口。
隨後排隊去領牌子。
已經有不少人在排隊了。
運處的伙頭兵已經做好飯菜,大米和羊肉的香味濃郁。
前方大軍繳獲大量白毛兵的牛羊和馬匹,他們這些人也跟着沾光。
大軍養不了那麼多牛羊,他們都能喫上肉了。
“比家裏夥食還好勒。”里長開玩笑。
可話纔出口,兩個男人都沉默了,他們根本不知道家裏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旁邊的人突然問:“老鄉,你們兩哪裏人?”
“我們是柳林縣的。”王仲隨口答應,里長想阻止卻來不及了。
“柳林縣?那是不是被白毛兵佔了?”
王仲惆悵點頭,每說起這個,他都心如刀絞。
這時旁邊卻有人插話:“你們這消息也太不靈通了,柳林縣早被大帥奪回來了。”
“什麼?”王仲和鄉長都不可思議:“大帥不是在梁州嗎?”
“對啊,你哪來的消息,大帥領軍收復梁州,柳林城還遠呢。”旁邊人也湊過來。
那人更加得意:“你們懂個屁,我堂哥就在大帥身邊擔任親兵的,前幾天他就跟我透露。
大帥這邊是主力軍,還派了手下大將,早早領兵走黃河,從西面堵白毛兵後路去了。
那邊早把柳林城、柳山堡都收復了,白毛兵現在被堵死了,一個都走不了!”
“誒呦喂,大帥可真不得了!”
“可不是,那些白毛兵敢過來殺人搶東西,現在大帥給我們報仇了!”
“狗日的全死了纔好!”
衆人議論紛紛,王仲與里長對視,抱頭痛哭,喜極而泣。
聽到王師克復家鄉,兩人的情緒再也將控制不住。
到發牌子的官吏面前,他們小心的問了這事。
官員雖不耐煩,但還是點頭確認。
隨後簡短的說:“柳林城那邊已被官軍控制,所有柳林百姓的仇怨都得報了。
入城時候官家沒留一個代軍活口。”
現場爆發激烈歡呼,還有不少人潸然淚下,因爲在場許多人都是柳林城過來的難民。
還有不少是被代軍擄掠過來的。
戰爭中的百姓各有各的悲慘,隨波逐流都算好,能活下來就是幸運的。
王仲和里長歡慶之後卻又擔心起家人的遭殃。
“這是命裏的劫數……………”里長說。
王仲默不作聲,腦子裏全是妻子和孩子的事,想着如果回去他們還在,他一定全心全意過好日子。
再平常艱苦日子也是好的。
正想着,他們看見數名騎馬的士兵飛奔而過,去旁邊換馬。
邊換馬邊和管後勤的官員交談:“幾位貴客又往南跑了,這會到哪。”
“直達洛陽,見天子。”
“什麼?真羨慕你們,一天天大江南北都看遍了。”
“羨慕個屁,快馬加鞭一千多裏,骨頭都顛散架了。”
“哈哈,那和我換換?你們把大捷抱回去,拿得賞賜比我一年年俸還多哩!”
幾位騎兵笑笑:“咱們就是沾大帥的光發筆小財,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這回又是多大功勞?”
幾個騎兵驕傲道:“俘虜斬一萬兩千多,收復梁州,咱們兄弟只折損了三百多人。”
他們故意說得很大聲,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
聽完後周圍人議論紛紛,那官員滿臉驚訝:“這樣的大功報到京城去,那要得多少賞賜。”
幾名騎兵哈哈大笑,正好這會兒手下的人已經換好了馬。
“等我們回來請你喝酒。”
王仲發自內心的爲年輕大帥高興:“這大師對咱們也好,跟我說話也不高高在上。
還專門派人保護咱們,上回白毛兵想過河偷襲,要是沒人保護,咱們說不定都死了。”
里長道:“好是好,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就跟他說過兩回話,哪知道是什麼樣的人。
再說人家是朝廷的大將軍,皇帝面前都能說上話的,用不着咱們操心,還是多想想自己的事。”
王仲撇了撇嘴,他知道里長是爲他好。
但他依舊覺趙大帥是個好人。
那是一種感覺,和他之前見過那些將軍,大官都不同。
趙大帥是他們裏官最大的,卻是對他最好的。
或者不能說好,他只覺得趙大帥和他說話時就像把他當一個朋友,大家都是平等的。
或許那不切實際,但卻是所有人都期盼的對待。
光這一點,他也願意跟在趙大帥身後,爲他的軍隊運輸糧草,只要有口飯喫,不必用皮鞭和峻法相逼他也願意。
王仲心想,如果皇帝也是趙大帥這樣的人,他們的日子肯定會好過很多的。
他想着,一陣風吹過,吹散渾身疲勞。
遠處火頭軍招呼他們過去喫飯。
大夥從懷裏掏出各自喫飯的傢伙,到河邊涮了一下,便都急匆匆去排隊了。
今天有香噴噴的米飯,每人還有一句子羊肉加湯,平日就是在家裏也很少能喫上。
歡聲笑語在河谷中飄蕩,大夥有喫有笑,不亦樂乎。
李光鬥看着面前半湯半面,只有半碗的糊糊,還有草根的牛肉乾眉頭緊皺。
身爲代國皇叔,堂堂秦親王,他從沒這麼落魄過。
但他首先問的是:“將士們的情況如何?”
副將低頭:“還有半碗湯麪......”
“多少水,多少面?”
副將說不上話,最後無奈道:“我們早斷糧了,國相一直不說。
都上了趙立寬的奸計,吸引我們全去了東面,他派的兵從黃河北上,奪取了柳林城,我們的糧道早就斷了。
都怪國相!”
“我說的不是這個......”李光鬥有氣無力,他已經知道趙立寬的計謀。
而且他親自率領突圍,已經失敗了.......
他整個人都有一種無力感。
而且他知道,接下來會有更加恐怖的事情發生。
副官低聲道:“馬都殺得差不多了,做飯的是一兩米麪摻二斤水,還有幾顆肉粒......”
“陛下那邊呢?”
“太後和國相從禁軍挑了一隊人們,有一百多號,每天就從將士們嘴裏扣食供養陛下,還有他們自己。”副官頗爲不恥道。
李光鬥早已飢腸轆轆,幾大口就喫完了一小碗肉和糊糊。
聽到這些,他只覺得一陣反胃,又有些頭暈。
代國的國主,如今淪落到這種地步,而河谷裏的情況,還在不斷惡化。
“趙立寬!趙立寬啊!”他惡狠狠念着這三個字。
忽然感覺頭暈目眩,一陣噁心,連衝到帳門口嘔吐,把剛剛喫進去的珍貴食物全吐了出來。
整兒渾身無力,在衆人驚呼中一屁股坐在帳篷前的泥地上。
李光鬥神情恍惚,喃喃自語:“趙立寬......難道真是上天保佑,神靈加護,連恨也不許我恨嗎!”
他不知道的是,也可能不是神靈加護,而是食物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