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氣爽,又一年豐年。
“今年麥子長勢好,少說比去年增產兩成左右。”關中華州渭水南岸赤水縣。
田間地頭一片繁忙景象,縣令在衆多官員簇擁下巡視秋收情況。
“多久能忙完。”大腹便便,背手邁着官八字步。
“原本月底就能收完,關中青壯男丁不少都去了西北前線,現在人手不足。
縣裏幾個大戶都說秋收人手不足,都差了吏員去幫忙。”
聽到這話,縣令緊張了:“讓手下抓緊,今年的稅可全靠這些大戶,千萬別耽擱了。”
“知縣放心,這點事在下還是知道。”
知縣佯裝生氣:“都怪那趙立寬,把人擄到北方去了。
算上加徵,已從十五稅一增加到十稅一。
苦我關中百姓,等秋收忙完後,我一定上疏陛下,參他一本。”
“知縣心繫百姓,爲民請命,赤水縣百姓有如此父母官,真是他們的榮幸啊。”
“言重了言重了......”知縣擺擺手,笑呵呵道:“只要百姓略微知道,我就知足了。”
身邊人連對着田地間忙碌的百姓喊道:“你們聽見沒,知縣都是爲了你們。’
百姓沒搭話,有幾個看過來連點點頭,繼續忙碌手中的活。
衆人互相恭維說笑,田壟間百姓頂着烈日,皮膚黝黑,佝僂身軀,大汗淋漓,辛苦收割,不敢抬頭看這些大人物一眼。
正談論着,遠處縣裏的縣丞騎快馬過來,見面就道:“縣衙裏來人了。”
“哪來的?說了什麼?”知縣問。
“西北前線來的,八百裏加急。”說着低聲在知縣耳邊說了幾句。
身邊官員獻媚曰:“不會又是趙立寬派人來催糧的吧,現在秋收正急,知縣可沒空管這些。”
沒想到肥胖的知縣眼睛瞪得如牛大,渾身肥肉顫抖,痛罵道:“說的什麼話!
趙大帥用兵如神,所當者破,所擊者敗,所向披靡,天下豈有敵手?
區區代國敢逆大帥虎威,簡直自尋死路。
快,快給公人備馬備糧,送其東去!”
說着知縣自己小步慢跑,向轎子那邊跑去,竟是個靈活的胖子。
周圍人面面相覷,紛紛向縣丞請教,才得知興慶府被朝廷趙大帥攻破,代國滅國的消息。
頓時炸開了鍋,議論紛紛,下巴都掉地上了。
頓時也明白爲何快馬要走關中。
若以前邊境在河東西部,從河東到洛陽是最快的。
如今大軍向西長驅直入千餘里,攻破興慶府,兵鋒直抵賀蘭山。
那自北向南進入關中,再向東去往洛陽反而是近的了。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功業之大,數十州上百縣,超過百萬人口,相當於兩路之地了!
等趙立寬回朝,當何等煊赫,這種時候知縣豈敢惹趙立半分。
至於爲民請命,關心百姓,嘴上說說也就夠了。
消息從關中向東,像一陣風快速刮向洛陽。
興慶府陷落,最先受到震動的並非千裏之外的周國。
而是代國的鄰邦胡趙國。
趙國國主李元通往前追溯二百年與代國國主李氏乃同一支。
他們的祖先都是從先前青海一帶被吐蕃人擊敗,隨後一路遷徙到賀蘭山附近。
只不過後來當他們休養生息壯大後,雙方意見不同纔有了分裂。
兩國在之後有不少衝突,雙方大小打了數場,算結下樑子。
趙國控制高川府、西涼府、天平府、肅州府幾大重鎮,烏瑪軍司、卓羅和南軍司、瓜州監軍司三大軍司。
地方和趙國差不多大小,但多數都是荒漠戈壁,城市人口都集中在少數綠洲中。
整個國家人口只有五十多萬,財政全靠收取陸上絲綢之路的商旅過路費維持。
如肅州府,商旅繁忙的時候每天有超過千輛車通過。
而因其面臨更加西面的吐蕃諸多壓力,代國雖與其關係不好,覬覦其財富,也沒有徹底和趙國撕破臉皮。
失去趙國作爲屏障,代國就要直面吐蕃諸部的威脅。
因此,國主李元通於十三年前親自與代國大臣會晤,隨後確定下來,每年趙國給代國十萬貫歲幣。
兩國停戰,允許趙國的商人出入代國做生意。
之後兩國一直和平。
今年開春,代國出兵時李元通就得到消息。
當時他便憂心忡忡,與太子說自從他們落腳在賀蘭山腳下後,每次向東進軍都沒有好結果。
到七月份,戰敗的消息傳到西涼府,李元通感嘆果然如此。
但他沒想到的是接下來半個月,突然得到消息,周國大軍居然向西進發,繼續攻打代國城池。
李元通最開始以爲他們頂多打下邊境城池就會退兵。
這麼多年來無論遼國還是周國,都沒有進軍代國本土。
可沒過多久,他就聽說周軍已打到興慶府!
李元通連召集太子及諸文武商議,到底該怎麼辦。
有人說脣亡齒寒,如果興慶府陷落,周國大軍可以長驅直入,沿黃河而上直達他們的國都西涼府。
也有人說不能因小失大。如果周國能攻下興慶府,說明其實力十分強大,甚至遠勝北面大遼國。
這時若站錯隊,怕之後周國會報復,倒是死無葬身之地。
兩派各執一詞,爭執不下。
李元通也拿不定主意,左右搖擺。
直到七月底,去過興慶府的叔父一番話說動了他。
叔父說興慶城高超過四丈,城牆長十七八裏,足容納近十萬人,周國人千裏迢迢而來,肯定打不下來。
只要打到天降大雪,周軍難以維持必然撤軍。
他們現在去支援就是雪中送炭,代國以後必定感激他們的恩情。
何況脣亡齒寒,代國在還能在東面抵擋周國的兵鋒,保障本國安全。
如果代國不在,周國際兵邊境,一個大國必會覬覦他們,到時孤立無援難以自保。
李元通思來想去覺得有理。
於是不顧太子等人反對,於八月初開始集結人馬,準備軍械糧草。
到八月底,集結一萬兩千多人,糧草足備,車馬齊全。
於是率軍向東進發,準備支援代國,抵禦周軍。
九月初,李元通親自率軍出發。
先自西涼府從向南進入古浪河谷,沿河谷進軍向東向北到達黃河畔,之後沿黃河向東進軍。
一路上不斷打聽東面消息。
走到半路,天降小雪,李元通及諸臣大喜,認爲周軍肯定打不下去,敗局已定。
可到九月二十五日,他們行軍到兩國邊境的沙泉堡以西二十裏的河邊,準備發起進攻。
沙泉堡後方十裏是中衛鎮,根據斥候探報都被周軍佔領。
李元通選拔一隊精銳,令他們去偷襲沙泉堡和中衛鎮。
當天計劃好,下午出發。
卻在此時遇到從沙泉堡趕着羊羣放牧的牧民數人。
爲不走漏風聲,李元通連派人將幾人捉住。
隨後從他們口中知道,興慶府已在數日前被周軍攻下!
李光業被處死,四萬大軍全軍覆沒。
李元通君臣目瞪口呆,不敢置信,連叫停偷襲,派人化妝東進打聽消息。
下午派出去的二十多人陸續回來,證實牧民沒有說謊,還知道周國大軍主力在興慶府,南面中衛鎮就有數千周軍戍守。
李元通嚇得六魄丟了五魄,馬背上都站不穩,驚恐質問給他出主意的叔父要怎麼辦。
着急之下甚至準備綁了其叔父趕快去興慶府給周軍謝罪。
太子連制止,主動請命自己去興慶府找周國統帥趙立寬見面,表明他們無意與周軍作對,探探口風。
李元通想率軍退回西涼府,也被太子反對。
萬一不成,大軍在邊境還能暫時自保。
猶豫許久,李元通決定派兒子帶着貴重禮品去見趙立寬,同時自己把軍隊往後退三十裏。
十月初一,洛陽空氣陰冷。
一大早洛水邊霧氣蒸騰。
炊餅蒸籠蒸騰熱氣。
京城百姓最愛的暖腹早餐骨頭粥小爐火光閃爍,忽明忽暗。
用豬牛羊骨頭熬出的肉湯煮粥,是普通百姓喫得起也愛喫的東西。
每天早上熱騰騰一碗,就能精神百倍去做事。
而撐着傘,擺好桌椅的攤位則是賣核桃、松子、蘑菇等熬製的七寶素粥,一般富貴人家才喫得上。
坐在那的一個個翹着二郎腿,神色自愜意,高人一等
其餘羊血羹,油炸餅子,都是尋常小喫。
街道兩側大清早擺滿攤位,熱氣騰騰,香氣撲鼻,人來人往,買賣聲不絕於耳。
隨着梁州防雨戰的勝利,難民北歸,洛陽城又恢復了其活力。
唐詩語小心翼翼與鍾劍屏一道出門採買。
在馬車裏,她儘量小心翼翼和這位看起來不好相處,在戰場上殺過人,領過兵的女人說話。
自從進入趙府,她一直小心翼翼。
時刻提醒自己,不過是從教坊司買回的家奴。
父親還是戴罪之身,流放在外,自己行事需要處處小心。
特別是那個她素未謀面,卻聲名在外,位高權重,炙手可熱的家主。
她想象過無數回,該如何侍奉,如何相見才能令他滿意,獲得他的關注。
或許那樣還能解救獲罪的父親。
京城數不清的人都想往趙府門路。
最近女主人北寧君主臨盆,宮中派來了最好的接生婆,御醫常駐在外室。
時常有快馬風飛電走,往返趙府和皇城後宮,向皇後通報情況。
足見恩寵。
一路上,她和鍾劍屏說了許多。
慢慢發現鍾劍屏雖然上過戰場,殺過人,和她這個連京城都沒出過的大家閨秀是兩個世界的人。
卻也是個小心翼翼的人,有一種客氣的和氣。
兩人竟十分相處得來。
鍾劍屏告訴她許多光於家主的事,她聽得如同說書先生的故事一般。
有時激動萬分,有時緊張德忘記喘氣,有時忍不住落淚。
年輕的家主,似乎已經成了她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唐詩語越發緊張,心底又有些期待。
父親從南方寫來書信,說他暫時安頓下來,並在書信裏說對不起她和她母親。
因其在官場上隨意站隊,不辨是非才爲全家招來災禍。
可她又怎麼能怪罪生養她的父親呢。
只回信讓父親不要自責,自己會想辦法搭救。
她與鍾劍屏一道採買完畢,帶着侍女丫鬟回家。
郡主臨盆,小蓉每天照顧,家裏的事多數都落在她和鍾劍屏身上,這些日子頗爲勞累。
路上她忍不住想,自己和家主第一次見面會是如何。
家主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鍾劍屏跟她說,事情很難,那是滅國之戰。
唐詩語知道,她飽讀史書,別說大周國,就是過去的歷史上,滅國之戰都註定青史留名,爲後世傳頌。
“可能要打到明年。”
“不過西北的冬天很冷,也可能打不下來.....”
“會不會有危險。
“不知道,打仗的事都很危險。”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同乘一輛車向府中趕去。
到門口卻發現幾輛車等在那,車四角插着紅旗,掛着兵部的牌子。
兩人才下車,門房連過來彙報,兵部的人來了。
鍾劍屏陡然反應過來,急匆匆往裏走,她連快步跟上,心中緊張。
等到正堂,發現是兵部官吏,說有前線戰報送過來。
鍾劍屏連接過來一看,頓時愣住不動,隨即眼眶溼潤,豆大的眼淚滾落下來。
唐詩語心頭一沉,還以爲出事了,急忙問怎麼了。
鍾劍屏擦了眼淚,不好意思對她道:“抱歉,我......我失態了。
九月下旬,大帥攻破興慶府,覆滅代國,是大捷。”
隨後命人拿出二十兩銀,打點報捷的兵部官吏,派人恭送其離開。
唐詩語好久說不出話來,攻破興慶府,滅國擒主,名留青史,爲後人瞻仰......
她越發緊張,自己該如何面對自己這位如此傳奇的主人。
“我們去給小姐報喜。”鍾劍屏眼淚全擦去,眼眶還有些發紅。
她點點頭,能看出鍾劍屏這麼厲害的女孩,心思全在家主身上了,聽到家主大勝,連身死都不懼的人,竟爲止流淚。
兩人一起去見了郡主,向她告知西北的大捷。
郡主和小蓉知道後都激動不已,高興得擁抱在一塊兒。
郡主滿臉幸福撫摸自己隆起的腹部:“等你出生,很快就能見到父親了。
唐詩語看着,心裏羨慕,也越發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