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登州,漕幫總舵。
三更半時,馮順風才帶着一身的酒氣回到了他在幫內的住處。
自打不帶着老胡去武當後,馮順風已不知有多少次像這樣出去喝花酒喝到後半夜了。
作爲漕幫的第二把交椅,按說幫主不在的時候他理應對幫務更加上心纔是,可實際情況卻恰恰相反。
所以很顯然......老馮這是“鬧情緒”了。
跟誰呢?
還真不是跟不倦,而是跟不倦的侄子狄瑰。
那麼狄瑰又究竟幹了什麼呢?
說來也諷刺,他啥壞事都沒幹,只是“長進”了而已。
以前這小子就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他在母親的溺愛和“叔叔”的縱容下成天在登州城裏喫玩耍鬧,身邊也盡是些只會溜鬚拍馬和佔他便宜的酒肉朋友。
這樣的日子過久了,加上他年紀也還小,他勢必就產生了一種自己真就“是個人物”了的錯覺。
但,這種錯覺,在四年前那次少年英雄會上被徹底打破了。
被天奇幫算計的經歷,讓他見識到了什麼叫江湖險惡;被林元誠一招擊敗的經歷,讓他見識到了什麼是真正的天才;而在雙諧的身上,他大抵是見識到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就這樣,短短數日內,眼界的上下限都被極大拓寬、三觀也遭遇劇烈衝擊的狄瑰,忽然就“開竅”了。
他不禁去思考:若沒有了漕幫的背景,沒有了那些爲他遮風擋雨的人,他還剩下些什麼呢?
也不用別人去跟他說教,他靠自己琢磨就明白了————原來他一直都錯把上一代給的資源,誤會成了自身的能力。
還好,他醒悟得並不算晚......
從洛陽回到家後,狄瑰就彷彿變了個人,第二天他就去請了好幾名小時候教過他的先生回來給他“補課”。
當然了,他這並非是要棄武從文去考取功名,至少在那個時間節點上,狄瑰給自己訂的目標也不算很高:他只是希望能把小時候沒好好學的一些基礎知識和實用技術給撿回來一些,好歹做到將來給同道寫信的時候不要滿篇錯
字病句,將來替幫裏跑業務的時候也不要因爲簡單的算術都算不利索而被人給坑了......
但當他真“學進去”了,後面的目標自然也跟着水漲船高。
自此,狄瑰便很少再出門......畢竟書讀完了,還有武要練不是?
當一個人下定決心要尋回曾經荒廢的時光,那他的時間永遠都是感覺不夠用的......
這也是爲什麼,當年那“七雄會”明明是在漕幫的地盤舉辦,會上卻愣沒見狄瑰出來刷臉。
當時不肯定也是叫過他的,但孩子說要在家好好學習,那老狄也只能尊重其意願並欣然地笑了。
往後這幾年裏,狄瑰也是日復一日地堅持提升自己,後來就連他母親阮氏也受到了兒子這變化的影響,不怎麼去給不找事兒了,也打算安安生生過日子。
至於狄瑰的那些酒肉朋友呢,自也早就跟他斷了聯繫,找別的大爺討飯去了。
然後一轉眼,就到了今年。
狄瑰這小子也不知是抽了哪陣風,搞得好像他有個“第四年實習”的指標要完成似的,某天突然就開始插手幫務了。
尤其是最近這段時間,趁着狄不倦和胡聞知去了武當辦事,狄瑰可謂是大展拳腳,他在短期內就對十餘條困擾了幫衆多年的不合理規定做出了相當不錯的改革。
那你這麼一搞......讓你那倆暫代幫主主事的馮叔叔咋辦?
算明賬,狄瑰乃是前幫主唯一的兒子,也是現任幫主唯一的侄子。
論暗賬,這漕幫上上下下,關於狄不倦和阮氏那點事兒,能沒點風言風語麼?
所以狄瑰這“漕幫太子爺”的身份其實一直都穩得很,問題只是將來他“繼位”後有沒有那個能力去掌控實權,收攏人心。
以前這位“太子”整個兒一爛泥扶不上牆,連他親媽在搞事的時候潛意識裏都是對他沒信心的......那馮順風順水這倆“權臣”自然還比較篤定;他們表面上可以一直大方地表態將來會忠心輔佐狄瑰,但將來的事兒誰知道呢?萬
一這小子死在他倆前頭了呢?
可現在,顯然是情況有變......
狄瑰發奮圖強了幾年,現在還真就有點能耐了,別的不說,就他最近在幫務方面做出的貢獻,一下子就爲他贏得了大量的人心。
一個本來就名正言順的權力繼承者,如今居然在幹着正確的人事兒,且一副將來也會積極幹下去的樣子......那權臣們還能坐得住啊?
可惜,坐不住,也得坐下。
因爲說到底漕幫並不是個真正的王朝,只是個社團而已,社團是沒有那麼大的政治舞臺給你們博弈和操作的。
就像電影《槍火》中的肥祥,他也是功勳元老,甚至是初創成員,但他對社團“父傳子”這件事感到不滿時又能做什麼呢?除了暗殺之外,在政治層面上他有什麼操作空間嗎?退一步講,暗殺這事兒即便成功了,後續也是南哥
上位,輪不到他肥祥......真要能輪到他了,那他的嫌疑得有多大?誰又能服他呢?
馮順風和馮順水現在差不多就是這個處境,當然了,他們並不知道不倦已經胃癌晚期,狄瑰也還沒正式上位,故他們還只是處於對未來十分焦慮並鬧情緒的階段。
而在發泄情緒這塊呢,這兩兄弟的秉性也略有不同:馮順風喜歡去喝花酒,馮順水則喜歡去要錢。
要是擱在十年前,這哥兒倆應該都能浪到天亮,但如今這兩人的年紀也不小了,所以好賭的那個尚能徹夜不歸,逛青樓的這個後半夜也就回來了。
吱——
推門的瞬間,馮順風的酒就醒了大半。
因爲這一瞬,他忽然就強烈地感覺到......在前方那漆黑的屋中,有個人正在等他。
而這個人,也是故意放出氣息讓馮順風察覺到的,否則以馮順風的武功,加上醉酒狀態,此人靠近到他背後一步之地他都發現不了。
“你是誰?”馮順風衝屋內問話時,既沒有前進,也沒有後退。
他不前進,是因爲恐懼。
他不後退,也是因爲恐懼。
“是我。”屋裏響起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短短兩個字,馮順風便聽出了來者的身份。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下一秒,馮順風一邊壓低聲音問話,一邊就趕緊邁步進了屋。
跨入門檻後,馮順風立即轉身,並探頭朝院子裏張望了幾眼,待確認了附近沒人,他才匆匆縮回脖子,關上了房門。
“有些話,我還是得當面跟你聊纔行啊。”而屋內的聞玉摘,只是坐在桌邊,淡淡地應了他一句。
別看聞公子說話的語氣好像挺隨意,其實他這句話裏已經透露出了一些頗爲重要的信息,只不過馮順風並沒有立刻聽出來.......
“這兒可是漕幫總舵,人多眼雜......”這會兒馮二當家還沒從他那做賊心虛的第一反應中脫離出來呢,故他來到桌邊點亮桌上的油燈時,還在壓着嗓子。
“呵......”聞玉摘笑了笑,用調侃的語氣回道,“再雜還能比青樓雜嗎?”
他這第二句回應呢,除了點出“你這王八蛋不在幫裏就在青樓,我也只能二選一”這個事實外,也是在敲打馮順風,意思裏你的行蹤我都很清楚。
看到這兒可能有人要問了,二選一真不能選青樓嗎?
那您可以結合聞公子上一句話中的信息去想:人家都說了,今兒來找馮順風聊的事兒,得他親自來,當面講......那就表明這事兒是幾句話說不完的,兩人必須得有一個密謀的環境和商量的過程纔行。
同理,用書信交代或者找人傳話也不在考慮範圍內。
這麼一想的話,漕幫這地方雖然有守衛,但總體卻是個可控環境,聞玉摘只要在潛入和離開時不被發現,就可以在馮順風的屋內與其放心地聊了。
而青樓這種地方,不可控的變數可就太多了......
首先江湖上認識馮順風和聞玉摘的人都有一大把,萬一有人看到他倆會面了,那就算兩人沒什麼陰謀,第二天都可能會傳出一段“樹大招風”式的誤會。
其次,就算聞玉摘喬裝改扮,或者兩人在見面時沒有被人看見好了,那萬一他倆聊到一半,同一間青樓裏有其他江湖人物起了衝突,然後大打出手,打着打着......什麼練學的、耍腿的、玩雙截棍的......稀裏糊塗就打到他們屋
裏來了,不也是節外生枝嗎?
再有,說得更極端一點,萬一他倆密謀的房間附近剛好有個耳功很強的高手在體驗“孤獨的美食家”呢?
“誒喲,我說聞公子啊,這時候您就別挑我這毛病了......”馮順風顯然是個笨人,他對聞玉摘那兩句話的弦外之音是一點兒都沒數,還以爲聞公子是在揶揄自己呢,“......我最近啊,煩着呢。”
聞玉摘聞言,仍報以微笑,其心中暗道:你要不煩,我還不來呢。
但他也不想跟這種笨人多解釋,於是便順着對方的話道:“呵......我若沒猜錯,馮二當家您煩的那事兒......或者說那人,乃是你們那少幫主吧?”
是的,他什麼都知道。
想當年,馮順風和馮順水這兩位漕幫老臣心中那“篡位”的萌芽就是聞玉摘給種下的,他能不明白這兩人的心思嗎?
至於狄瑰這幾年來的變化,本就不是什麼祕密,聞玉摘就更沒理由不知道了。
但馮順風接下來的反應,還是那麼純粹,純粹得讓聞玉摘哭笑不得。
“那~可不!”但見馮順風吹鬍子瞪眼的就接了這麼一句,隨即他就像是個怨婦一樣開始痛批起狄瑰這幾年來改邪歸正的行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