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仇兩自報家門的時候,雲釋離就已經隱隱覺得這人的名字有點古怪了,但因爲他只是聽到,而沒有看到那兩個字是怎麼寫的,所以他便尋思:保不齊是人家仇公公說話帶點口音,把“良”給念成了“兩”......亦或者是雲某
才疏學淺,不識得人家是哪個“兩”字呢?
誒~但這點上,雲哥還真誤判了。
仇兩這名兒,還就是仇家的仇,唸作“求”,銀兩的兩,唸作“兩”。
你問爲什麼他叫這個?
很簡單,因爲當年汪廷把他這個“人”買入宮時,花了“九兩”銀子,所以他就叫仇兩。
從這種類似於“藍天”、“高山”、“狗屎”......的即興取名方式上,我們也不難看出,汪廷他一開始也並沒把仇兩當回事。
畢竟......仇兩隻是汪廷衆多的“後備兒子”之一,最終能不能當上公公的義子,還得看他日後有沒有這個能力。
看到這兒估計有不少人立刻就會聯想到很多漫畫都特別愛用的“拿徒弟/義子/義女來養蠱”的劇情了。
像這種“花多年心血培養一大羣小孩,等他們差不多要出師的時候就讓他們自相殘殺,直至剩下最後一個”的做法......很顯然,是非常、非常......愚蠢的。
首先,如果你想從一羣徒弟裏選出一個最強的,那相對而言最合理的方法,是讓他們在一定的規則限制下(至少不能致死致殘)打“瑞士輪”。
如果你不在乎徒弟的傷亡,或是覺得規則會限制發揮,那採取“抽籤分組加一對一淘汰晉級制”......也行。
但無論如何,你都絕對不該把一大羣人封閉在某個特定環境裏搞什麼“大逃殺”,因爲這是一種偶然性極高,且伴隨大量完全不必要的內耗和風險的篩選機制,“直接隨機抽一個人勝出”都比這強。
其次,總有人覺得,讓一羣一起長大,建立了友誼乃至親情的小孩自相殘殺,最後勝出的那個從此在精神上就能變得冷血而無畏。
但這種想法其實根本就說不通啊......
假如你一開始就告訴這些孩子早晚有一天他們得自相殘殺,那他們還能搞好關係嗎?或者說就算他們表面上搞好關係了,你又怎麼知道他們這關係裏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利益?彼此間本就虛情假意的一羣人對殺那還叫冷血
嗎?那應該叫“我忍你這個狗逼已經很久了,今天我終於不用繼續演了”。
而假如你一開始不告訴他們這些,只是在某天突然逼着他們自相殘殺,那最後在“大逃殺”機制下篩選出的那個人也未必是個冷血的人......他/她可能只是沒辦法,乃至運氣好而已。
且在經歷完這一切後,比起獲得“冷血無畏”的精神BUFF,這個人獲得PTSD並且疊滿對師父的仇恨的概率恐怕要高得多。
像這種“養蠱式”的培養方法,作爲“回憶殺”來塑造人物那還行,算是個常見的黑深殘模板,但這事兒絕不能細想。
你要細想的話......老子都培養這羣人那麼久了,搞什麼大逃殺啊?我讓他們全活着不好嗎?比較菜的那些派出去當炮灰也比內耗掉要強啊。
綜上所述,汪廷把仇兩篩選出來的方式,無疑不是靠什麼養蠱,而是非常正常合理的培養和選拔。
那些和仇兩一起長大的,最終沒能成爲汪廷義子的小太監們,自然也都沒死,他們只是被東廠吸納並安排到了適合他們的崗位,且他們甚至都不知道兩被汪廷收爲義子了。
表面上看,仇兩和他們沒什麼兩樣,甚至還更慘一點,和他“同期”的人,有一些都升到檔頭了,他卻還是掛着個番役的銜,且常年都處於“外派”的狀態。
但暗地裏,汪廷早已將畢生所學對仇兩傾囊相授,並將其當作親兒子一樣看待。
而仇兩之所以能從那一堆小太監中脫穎而出,靠的主要就是兩點。
其一:武學天賦高。
其二:忠誠,絕對的忠誠。
這種“忠誠”,不是對皇權,對朝廷的忠誠,也不是對東廠的忠誠......而是對汪廷個人的忠誠。
所以每當遇到一些不能在體制內留痕的事情,汪廷便會讓仇兩來辦。
比如眼下,來協助雲釋離救人這事兒,汪廷要是通過正常的流程動用東廠的力量來做,會不會提前走漏風聲這個另說,關鍵是......很可能會有人從情報來源這塊切入,拿汪廷和庶爺之間的往來說事兒。
或許有人會奇怪,這汪廷可是東廠的頭子,他也能和庶爺勾結的嗎?
那當然是不能的,“有往來”也不等於“勾結”嘛。
像他們這個級別的人,在很多關係的處理上,並不能用一種非黑即白的視角去看。
這個咱們看風滿樓就明白了,風哥也和庶爺有往來,但他顯然不是站在庶爺那一邊的。
汪廷也差不多,倒不如說假如汪廷和庶爺一絲一毫的聯繫都沒有,反倒會顯得他有些無能。
但在最近的形勢下,汪廷自然要竭力避免留下一些和庶爺相關的把柄,所以這時候就該他這位義子出馬了。
而雲釋離這邊呢......方纔與仇兩言語拉扯了一番後,雲哥也分析出了一些事情來.......
首先,以東廠的情報網,打聽到雲釋離正在趕往揚州的事還是不難的,但雲釋離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跑來揚州要幹什麼,那便只有知曉月有缺被關押在此的人才能推理出來了。
也就是說,月有缺被調包這事兒汪廷早就知道了,只是他選擇不管而已。
當然了,站在情報學的角度來看,他不管也是很正常的,畢竟月有缺被調包跟他並沒有什麼直接的利害關係,只要他裝作不知,等將來遇到要跟假月有缺打交道的場合,他便掌握了信息差和主動權;退一步講,哪怕他遇不到
那種場合,這條情報本身也是一份籌碼,需要的時候就可以拿出來用。
然,眼下當汪廷洞悉了雲釋離要來營救月有缺後,立刻便派了自己的“黑手套”來,還讓其直接跟雲釋離挑明瞭來意和身份,這就指向另一種假設了——他之前不動這個裁縫鋪,也未必全是因爲有缺,很可能這個裁縫鋪裏還
藏了別的什麼祕密。
爲了不讓雲釋離這個錦衣衛發現這祕密,或至少不想讓他獨自發現這祕密......仇兩纔會出現在這裏。
推測到了這一步,雲釋離對帶上仇兩同行後可能發生的事情便已心中有數。
但當下他是不會再跟仇兩就這事兒繼續聊下去了,一來對方剛纔那句語氣犀利的“別想太深”已經表明瞭部分態度,二來雲釋離也擔心自己的推理有所偏差,說得太多反而會暴露自己所掌握的信息量。
他只能先答應仇兩——有什麼事等救出了月有缺再說。
接着兩人便繼續喝酒,以待天黑。
像揚州這種熱鬧的大城鎮,很多店家打烊的時辰都挺晚,所以雲釋離本來是想在這家不起眼的小店裏坐得更久一些再離開的。
但這家小酒肆的老闆是個比較摳門的人,到了時前後,老闆眼看店裏就只剩下雲釋離和仇兩這兩位大爺了,便想趕緊把他們打發走,這樣他就能早點關門,省下些燈油蠟燭。
“二位客官......還要添些菜嗎?”
“酒還夠啊?啊....就是問問......”
“客官您莫動,我這兒搬個椅子,您坐您坐......”
這老闆在旁邊又是收拾東西,又是跟他倆“客氣”的,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雲仇二人都不想惹事,迫於老闆這“壓力”,只得無奈地結賬走人。
可出了酒肆,兩人又有點尷尬,因爲這會兒天雖然已經黑了,但街上還有不少行人,且在這個時間點上,那裁縫鋪附近的暗哨和守衛肯定也還遠遠沒到犯困的時候。
尬了有半分鐘左右,雲釋離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使壞,反正他靈機一動,轉頭跟仇兩來了句:“唉......那個,小東啊,我看時候還早,要不要......跟哥去那小秦淮河附近轉轉啊?”
仇兩一聽雲大人要請他這個太監逛青樓,當時就翻了個白眼,但因爲是公共場合,他又不能不配合着演,故一秒後,他只能陪笑着回道:“嘿嘿......金大哥,不是小弟不想去,只是我這囊中羞澀……………”
“哎~我來請客,行了吧。”雲釋離一邊說着,一邊就上去勾肩搭背地拽着仇兩走了。
他倆前腳剛走,後腳那小酒肆的老闆便從店裏探出身來,望着他們的背影,憋了好一會兒,纔開口罵罵咧咧道:“擱我這兒坐了倆時辰就點倆菜,等要逛窯子了就有錢了是吧?我呸!”
他的罵聲很低,且是特意等雲仇二人走出了很遠纔敢開口的。
很顯然......這位老闆以前也沒少因爲這碎嘴子捱打,如今已是喫一塹長一智了。
可他沒想到的是,他這話音未落,忽然就有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差點兒給他魂都嚇丟了。
“呵呵......這位老哥,老朽跟您打聽個事兒啊。”
還好,接下來進入這老闆視線的,只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且其說話的語氣也非常溫柔。
“嚯!你從哪兒冒出來的?嚇我一跳......”這老闆回頭一看,見只是個和藹的老頭兒在跟自己搭話,一下子那欺軟怕硬的嘴貧勁兒又上來了,“我說你怎麼走路都沒聲兒呢?人嚇人嚇死人知道不?”
“哦………………好。”老頭一看他是這種態度,臉色也立刻沉了下來,並莫名地說了這麼兩個字。
“好?好什麼啊?”老闆也沒聽懂,還更來勁兒了,“老頭兒你是不是耳背啊?我讓你別嚇......”
他的話沒有說完。
下一秒,店門口,便一個人影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