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挺直背脊，端坐於煌煌御座之上。
“朕身爲九五至尊，口含天憲，所謂金口玉言一言九鼎，豈能騙你。”
皇帝的聲音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帶着九鼎之重，在空曠深廣的大殿中激起微不可聞的迴響。
元如龍聞言，猛地抬起頭。
他眼中原本就已經動搖的迷茫與自我懷疑，被這句話狠狠刺穿。
一點微光，在他內心閃爍。
伴隨着時間的流逝，那一點微光越來越盛，越來越盛，最後幾乎要從元如龍的瞳孔之中流溢出來。
“難道……”
“難道我真的是個絕世天才？”
元如龍下意識地低語，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易碎的夢。
這句話不是疑問。
更像是在反覆地咀嚼一個過於甜美的、從未敢奢望的果實。
心頭那沉甸甸的自卑枷鎖，彷彿在這一刻裂開了一絲縫隙。
其他的思緒都散去。
唯有一個身影，逐漸地在元如龍的腦海之中清晰地浮現出來。
李六月。
那個在米府望天臺上把玩着黃金盒子、陽光下笑靨如花的清麗女孩。
那個在奇士府中到處玩鬧惡作劇卻依舊贏得了無數年輕奇士喜愛的巧笑嫣然的少女。
那個女孩。
她在元如龍的心目之中，宛如最完美無暇的神女，一直以來都高不可攀。
但如果自己真的是巨靈一族有史以來最完美的絕世天才的話……
元如龍在內心裏不斷地叩問自己：如果真是那樣，自己或許將不再是隻能站在她身邊，看着她嬉鬧，做一個可有可無的“陪玩”。
而是可以真正地站在她身前。
爲她遮風擋雨。
爲她撐起一片天空。
這個念頭如同滾燙的岩漿，瞬間湧遍全身，讓元如龍的指尖都微微顫抖。
皇帝將元如龍眼神的變化盡收眼底。
那光芒，正是他想要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更深、更具蠱惑力的弧度，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不用懷疑，你就是那個萬中無一的絕世天才。”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打在元如龍搖搖欲墜的自我認知上，隱約間將其徹底重塑。
十幾個呼吸之後。
希望，前所未有的巨大希望，混合着對力量的極度渴望，徹底淹沒了元如龍。
元如空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變得無比堅定，直視着御座上的皇帝。
“既然如此……”
“表哥，我想要學巨靈一族的核心武道，請你傳授我！”
他的聲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急切和野望。
皇帝聞言，臉上終於露出真正滿意的神情。
他微微頷首，語氣帶着讚許：“這纔像樣嘛，這纔是我元氏皇族大好男兒該有的樣子。
“表弟，你聽仔細了。”
皇帝身體前傾，目光深邃，開始講述那屬於皇室巨靈一族核心武道的辛祕。
“我大元神朝的巨靈一族核心武道，共分爲三個部分。”
“分別是【巨靈血脈激發術】，【巨靈化身術】，和【巨靈錘法】。”
“其中【巨靈血脈激發術】，乃刺激體內沉睡巨靈血脈的無上祕術。一旦激發，血脈之力噴薄，可助你一日千裏，以遠超普通武者的速度，快速走完外王十九階梯的修煉過程，鑄就巨靈神力根基。”
元如龍屏息凝神，以前所未有的認真程度仔細地聽着。
皇帝又道：“而【巨靈化身術】，則是駕馭血脈，化身爲撼天動地巨人的祕法。可分九重變化，練至絕巔九重化身的境界，可以變化爲萬米身高的雲霄巨人，舉手投足，山崩地裂。”
萬丈巨人的身影在元如龍腦海中一閃而過，令他心神激盪。
“至於【巨靈錘法】……”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追憶的鋒芒，“乃是當年我大元神朝的始祖所創，是一種匹配巨靈戰錘的無上戰技。所謂‘一錘出，九州震’，此錘法威力無窮，可斬神靈，乃我元氏開疆拓土、定鼎神朝的根基！”
一錘震九州！
僅僅是這描述，就蘊含着無匹的力量與霸氣。
元如龍本以爲皇帝的這次授藝，會循序漸進，逐層傳授。
畢竟這是皇族最核心的傳承。
然而。
皇帝沒有任何停頓。
他目光如炬，鎖定元如龍。
將這巨靈一族核心武道的所有祕術內容，全部一股腦地講述出來，當場灌輸給了元如龍。
整個過程之中，福來大公公一直都在旁邊安靜地站着。
伴隨着皇帝的講述，龐大的信息不斷地塞滿了元如龍的識海，讓他腦袋嗡嗡作響，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傳承。
在前後總共兩個時辰的時間裏，就這樣完成了。
短暫的眩暈過後，元如龍努力穩住心神，強行記憶着這龐大的信息流。
這時，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表弟，你且過來。”
元如龍依言上前，恭敬地走到御座臺階之下，距離皇帝不過一步之遙。
皇帝緩緩抬起右手。
那隻手，彷彿是承載着社稷之重，緩慢而又平穩地按在了元如龍的頭頂。
掌心溫熱。
一股難以言喻、沛然莫御的力量，溫和卻又霸道地，自皇帝的掌心，透過天靈蓋，直貫而下！
“記住這股力量的感覺，它可以引導你修煉。”
皇帝的聲音低沉而鄭重。
那熱流如同熔化的金液，順着元如龍的頸椎迅速蔓延而下。
所過之處，骨骼微微酥麻，血肉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梳理激活。
最終，這股熱流並未匯聚於一處，而是如同千條萬縷的細密金絲，瞬間散入元如龍的四肢百骸，融入每一條細微的經脈，每一個竅穴。
如同春雨滲入乾涸的土地。
元如空有着前所未有的舒爽。
他正要仔細體會。
熱流卻很快便散盡了。
元如龍凝神感應。
他發現身體空空蕩蕩。
力氣沒有暴增。
境界紋絲不動。
彷彿剛纔那洶湧的熱流，只是一場錯覺。
只有腦海中那三篇玄奧的功法，證明着一切真實發生過。
皇帝緩緩地收回手掌。
他語重心長地道：“表弟，你今日得了我巨靈一族的核心武道真傳，便是肩負起了責任。”
“從日之後，切不可怠慢，荒廢時光。”
“如今九州崩碎，社稷傾頹，但我元氏皇族企業人才凋零，各州刺史陸續凋零。”
“你如果真的是想要護衛皇族，那就好好修煉。”
“如果你不想護衛皇族，只想守護美人，那就更要好好修煉，因爲天下頹危，你和你身邊的人，都有危險。”
“你要記住，古往今來，每一次改朝換代的時期，只有強者才配活下去。”
元如龍能夠清晰地感受到皇座上這個男人語氣之中的凝重和肅穆，他連忙道：“表哥，我知道了。您今日的話，我一定會謹記的。”
皇帝微微點頭，面色明顯蒼白了一絲，眉宇間倦意濃重。
收回手，隨意地揮了揮袍袖，聲音透着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好了，你回奇士府去吧。”
元如龍看着表哥略顯憔悴的面容，心頭一緊：“表哥，你沒事吧？”
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皇帝卻沒有看他，只是再次揮手，動作帶着一絲不耐，聲音也冷硬了幾分：“滾。”
“哎，好嘞。”
元如龍不敢再多言：“臣弟告退”。
他躬身行禮，帶着滿腹的複雜心緒，迅速轉身，幾乎是滾着退出了大殿。
空曠的殿宇內，皇帝略顯沉重的喘息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這位九州最爲尊貴的男子，面色蒼白，整個人向後一躺，深深陷入寬大的御座裏。
華麗的龍袍，此刻也掩不住那份透支後的虛弱。
他閉着眼，胸膛微微起伏。
自始至終，如同磐石般侍立在御座陰影裏的福來大公公，也很識趣地一直都保持着沉默。
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只有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隱約翻湧着一抹微不可查的複雜情緒。
皇帝沒有睜眼。
但他卻彷彿能感知到老太監心中的驚濤駭浪。
皇帝帶着一絲嘲弄的意味，他開口，打破了沉寂：“老傢伙，我猜你這個時候正在思考一個問題。”
他緩緩扭過頭，睜開眼，那雙深邃的龍目看向跪在御階下的老僕，道：“你在想，皇族血脈是否真的有那樣的傳說，而我那個‘廢柴’表弟，真的是巨靈一族的絕世天才嗎？”
福來大公公身體猛地一顫。
彷彿被針刺中。
他毫不猶豫地以額觸地，發出沉悶的輕響。
“陛下恕罪，皇族辛祕，老奴不敢妄自猜測！”
皇帝低頭，看着他花白的頭頂，嘴角緩緩勾起。
“騙他的。”
皇帝淡淡地道。
福來大公公霍然抬頭，佈滿皺紋的臉上，瞬間寫滿了極致的錯愕與茫然。
他嘴巴微張，瞳孔收縮，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騙……騙的？
一時之間。
殿宇內的時間彷彿凝固。
老太監頭垂的更低了。
皇帝看着老太監震驚到失語的樣子，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但那笑容裏，卻再無半分暖意，只剩下看透一切的悲涼，和一種心意已定的決絕。
他喘息着，聲音低沉：“元氏皇族要完啦，崩潰在即，巨靈一族的輝煌難以爲繼，再死守着宗族核心武道已經沒有意義了。”
福來大公公渾身一震，似乎明白了什麼，卻又不敢開口說話。
“不如……”
皇帝的聲音輕飄飄的，帶着一種奇異的釋然：“不如將這武道祕術傳出去。日後能留存於世多少就算多少吧。”
這近乎是……託付後事。
福來大公公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幾乎是匍匐着向前，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急迫與惶恐：“陛下，切莫如此說啊，大元神朝國力無敵，陛下春秋正盛，一定……一定……能……不會有事的。”
皇帝聞言。
沒有反駁。
沒有斥責。
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只是……
輕輕地。
從喉嚨深處。
溢出一聲微不可聞的。
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