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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7、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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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中。

福來大公公躬着腰,腳步輕悄得宛若狸貓,引着體型富態、身着華貴金絲錦袍的錢胖子,穿行在宮苑深深的廊廡之間。

他們最終停在一處距離流觴園不遠的偏殿前。

殿宇雖非正宮主殿,卻透着一種內斂的雍容。

朱漆大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主人,”福來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恭敬地爲金胖子推開沉重的殿門:“請在此地安穩歇息。此處絕對安全隱祕,奴才已打點妥當,絕不會有人前來打擾。”

他側身讓開,恭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錢胖子臉上掛着慣常的、彷彿永遠在算計的笑意。

他邁着穩健的步子踏入殿內,目光掃過殿中陳設。

紫檀木傢俱泛着幽光,博古架上雖無太多珍玩,但那份沉澱的皇家氣度已讓他滿意。

他隨意地擺了擺手,姿態鬆弛中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勢:“嗯,知道了。退下吧。”

福來再次深深一躬,無聲地退了出去,輕輕合攏了殿門。

偌大的宮殿內,只剩錢胖子一人。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唯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吹枝葉聲。

錢胖子踱步至殿心,臉上的笑意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神貫注的凝重。

他盤膝坐於光潔的金磚地面,雙手結出一個繁複玄奧的法印。

隨着他體內功法的運轉,一股無形的吸力驟然生出。

剎那間,整座皇宮彷彿活了過來。

殿宇樑棟間凝聚的珠光寶氣,御花園中奇石珍木散逸的靈韻,乃至深藏庫房內金銀玉器的輝光……

無數縷常人無法感知、唯有修煉特殊功法方能捕捉的“富貴寶氣”與“財源金精”,如同百川歸海,絲絲縷縷,源源不斷地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它們穿透牆壁,無視距離,化作一道道肉眼難辨的淡金色氣流,悄無聲息地湧入錢胖子體內。

他周身毛孔舒張,貪婪地吞噬着這磅礴的皇家氣象。

他所修的,正是玄氣武道詭異祕術《多寶多福參天玄功》。

此功以世間金銀珠寶、富貴財氣爲根基,吸納得越多,寶氣越盛,則功法威能愈發強橫無匹。

神京城已被天鷹教搜刮一空,獻上的金銀堆積如山,其中寶氣已經被錢胖子吸收完畢。

而這歷經無數歲月、承載着王朝氣運的皇宮大內,其沉澱的富貴寶氣才最爲精純、浩瀚,是滋養他功法更進一步的絕佳寶地。

錢胖子閉目凝神,沉浸在寶氣洪流之中,身體彷彿化作一個無底洞,氣息在沉穩中悄然攀升。

殿內空氣都因這無形的能量流動而微微扭曲。

同一時間。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落在皇宮某處宮殿的琉璃瓦頂。

月光灑落。

映照出李七玄冷峻的側臉。

他身着巡日司大主司的玄色勁裝,斂去了所有氣息。

整個人彷彿融入了光影之中。

突破半神境後,他的實力已經達到了前無古人的境界。

皇宮森嚴的守衛,在他眼中形同虛設。

巡邏的甲士、暗樁的密探,無一人能察覺頭頂那幾乎與空氣融爲一體的存在。

李七玄目光如電,掃過下方重重疊疊的宮闕樓閣,最終投向了錢胖子所在的宮殿,片刻又挪開,眸光似是穿透虛空,感應着深宮內苑幾處能量異常匯聚之地。

身影微晃。

李七玄如輕煙般消失在瓦頂,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他的潛入,除了他自己,無人知曉。

時間流逝。

接下來的幾日,神京城表面恢復了難得的平靜。

巡日司聲望大振,維持着神京城的秩序。

一切似乎恢復了最開始的平靜。

然而,這份平靜之下,卻是令人窒息的暗流湧動。

那些曾耀武揚威、視凡人爲螻蟻的諸神,彷彿一夜之間銷聲匿跡,再無公然顯化神蹟或威壓。

但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感,卻如同不斷繃緊的弓弦,越來越明顯。

無形的壓力籠罩着整座神京,每一個角落都瀰漫着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

很多人心頭的陰霾,並未因表面的安穩而散去分毫。

九月八。

天高雲淡,秋日的豔陽普照大地。

可惜這明媚的光景驅不散深宮中的陰鬱。

皇帝昨夜在虞皇後所居的流觴園中飲酒至酩酊大醉,此刻仍宿醉未醒。

伺候的宮人們都在流觴園外等待。

而在相隔數重宮苑的前趙皇後的德藻宮中,氣氛截然不同。

這裏清冷、寂靜。

曾經的皇後,如今幽居於此的趙婉兒,身着一襲素淨的不染塵埃的白色長裙,獨自坐在臨窗的軟榻上。

她未施粉黛,容顏依舊溫婉秀美,眉眼間卻沉澱着揮之不去的落寞與一絲難以察覺的茫然。

她的目光,透過雕花的窗欞,長久地停留在庭院中那株高大的枇杷樹上。

秋風漸起。

幾片枯黃的樹葉打着旋兒,依依不捨地從枝頭飄落,墜在青石板上。

葉落知秋深。

這凋零的景象,無聲地訴說着深秋已至,凜冬將臨的訊息。

趙婉兒怔怔地望着,清澈的眼眸深處,似有萬千思緒翻湧,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那嘆息聲極輕,彷彿怕驚擾了這殿中的孤寂。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而熟悉,帶着幾分疲憊與複雜情緒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她身後響起:“卿何故嘆息啊?”

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般在寂靜的殿中炸開。

趙婉兒嬌軀猛地一震!

她沒有立刻回頭,但那瞬間繃直的脊背和微微聳動的肩膀,將她內心劇烈的情緒波瀾暴露無遺。

她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潔白的裙裾。

沉默在殿中蔓延,只有窗外樹葉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如同風中一縷隨時會散去的青煙:“你怎麼來了?”

語調裏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還有一絲被刻意壓抑的怨懟。

身後那人,並未立刻回答。

他似乎向前挪動了一小步,陰影籠罩過來,帶來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卻又夾雜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情。

“朕已死期將至。”他的聲音帶着一種洞悉命運的平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因此來看看你。終究……還是有點捨不得。”

趙婉兒依舊維持着看向窗外的姿態,優雅的脖頸劃出一道脆弱的弧線。

白色的裙裾鋪展在榻上,襯得她身影單薄而美麗。

“我以爲……”

她頓了頓,聲音裏那縷煙彷彿更淡了:“你早就把我忘光了。”

“不敢忘。”

身後的回答肯定而又真誠。

“可你從來卻不曾來看我。”

趙婉兒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委屈和控訴。

如同冰層下湧動的暗流。

短暫的沉默。

空氣彷彿凝固了。

“朕這不是來了嗎?”

皇帝的聲音緩了緩,似乎想解釋,又似乎帶着一絲無奈的自嘲。

“也許你只是偶爾想起,有那麼一絲絲的懷舊罷了。”

趙婉兒的聲音依舊輕,卻像一根細針,刺破了那層薄薄的溫情面紗。

她終究是怨的。

“婉兒。”皇帝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甚至……是一絲告解般的坦誠:“朕這一生,從少年時到現在,真真切切地愛過的人,只有你一個。”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心湖。

趙婉兒身體再次微不可察地一顫,獨坐窗前,沉默不語。

唯有緊攥裙裼的手指關節,透露出內心的翻江倒海。

皇帝緩緩從她身後的陰影中走出,高大的身軀停在她身後一步之遙。

他沒有觸碰她,只是站在那裏,目光復雜地落在她如雲的髮髻上。

“朕冷落你,不來看你,讓所有人都覺得朕另有新歡……”他開口,聲音帶着一種沉甸甸的疲憊和深藏的憂慮:“這些,都只是怕連累了你。”

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積攢勇氣:“明日一場血戰,朕未必能全身而退。但必然會給那些狗東西一點顏色瞧瞧。”

“朕怕……”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與擔憂:“怕打疼了他們,他們會來報復你。”

趙婉兒依舊沉默着,像一尊靜止的玉雕。

但她的呼吸,似乎比方纔更輕更慢了。

皇帝看着她倔強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他緩緩抬起手,動作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輕輕撫上她如瀑的秀髮。

指尖穿過冰涼順滑的髮絲,觸碰到的是記憶中熟悉的溫度。

他沒有久留,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收回了手。

彷彿是爲了確認什麼,他將觸碰過她髮絲的手指,輕輕湊到鼻尖,深深地嗅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微閉着眼,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恍惚的神情。

彷彿捕捉到了早已消散在深宮歲月裏的、屬於少年夫妻恩愛的零星畫面,溫暖而短暫。

他沒有再說什麼溫情的話語,也沒有再做任何停留。

彷彿怕自己再多待一刻,那好不容易凝聚的決絕意志就會潰散。

他決然地轉身,邁開步伐,高大的身影重新融入殿內的陰影之中,腳步聲輕緩卻沉重地遠去,直至消失在殿門外。

趙婉兒依舊坐在窗邊,一動不動。

彷彿方纔的一切只是幻夢一場。

陽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寂寥的輪廓。

殿內死寂。

突然??

她身上那原本沉寂如水、甚至有些刻意的柔弱氣息,毫無徵兆地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一股深沉內斂、卻又蘊含着強大爆發力的武道氣機,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甦醒,不受控制地自她體內勃發而出!

衣袂無風自動,髮絲微微飄揚。

窗欞上凝結的細微塵埃,似乎都被這股無形的力量輕輕推開。

溫婉秀美的臉龐上,瞬間掠過一絲凌厲與決絕,與她平日的形象判若兩人。

這波動來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間便被她強行壓制下去,重歸平靜。

但那一閃而逝的鋒芒,已足以說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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