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一道身影跨步而入。
是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
披散的頭髮像是許久未曾梳理,隨意地垂落肩頭,幾縷髮絲甚至遮住了小半邊臉頰。
一身洗得發白、邊緣磨損的青色布袍鬆鬆垮垮地套在身上,更添幾分落魄,粗獷的面容線條深刻,帶着風霜刻下的痕跡。
最顯眼的是懸在腰間的一個油亮發黑的酒葫蘆,隨着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他站在那裏,身形並不高大魁梧。
卻彷彿一座沉寂的火山。
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氣息悄然瀰漫開來。
強大。
而且蘊藏着難以言喻的危險。
李七玄的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
他背脊瞬間繃緊。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
極致的壓迫感!
濃烈得幾乎化爲實質的殺意,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針,牢牢鎖定了他,李七玄只覺得每一個毛孔都在發出尖銳的警報。
難道是清平學院的人?
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數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在腦海中瘋狂炸開。
沒有半分遲疑,丹田內雄渾的鬥戰玄氣早已無聲咆哮,沿着經脈奔騰流轉,瞬間充盈四肢百骸。
李七玄肌肉緊繃,骨骼輕鳴,整個人化作一張拉到滿月的強弓,蓄勢待發。
只要有任何一個火星,便是雷霆萬鈞的反擊!
然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李七玄眼前驟然一花。
彷彿整個空間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揉碎重組。
下一瞬間,雕花的門窗,溫潤的檀木桌椅,精緻的杯盤酒盞,連同那誘人的酒菜香氣……所有屬於紅袖招雅間的一切,瞬間如煙塵般消散無蹤。
視野被一片純粹到刺目的白所取代。
徹骨的寒意撲面而來,帶着冰雪特有的凜冽氣息。
李七玄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無垠的雪原之上。
腳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積了多少歲月的積雪,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頭頂是鉛灰色的低垂天幕,鵝毛般的雪花無聲飄落,天地間一片蒼茫死寂。
唯有風聲嗚咽,如泣如訴。
對面。
不過十數步之遙。
那個腰間懸着酒葫蘆、披散着頭髮的落魄青衣中年,正靜靜佇立。
彷彿他一直就在那裏,與這冰天雪地融爲一體。
“劍來。”
中年男子低沉的嗓音響起,清晰地穿透了呼嘯的風雪。
他隨意地抬起右手,對着漫天飛雪輕輕一招。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無數飄落的雪花彷彿受到了無形力量的牽引,瞬間匯聚、凝結、塑形,嗤嗤的微鳴聲中,一把通體晶瑩、寒氣四溢的冰雪長劍,憑空出現在他手中。
劍身通透。
彷彿由最純淨的寒玉雕琢而成,劍刃折射着冷冽的光芒。
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花哨的起手。
中年男子手腕一抖,那柄冰雪長劍便化作一道刺骨的寒光,直刺李七玄咽喉!
劍勢看似平平無奇,甚至有些隨意。
但速度卻快到了極致。
劍鋒所過之處,空氣彷彿被凍結撕裂,留下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霜痕軌跡。
寒意刺骨,直透神魂!
李七玄心頭警兆狂鳴。
這隨手一劍,竟蘊含着返璞歸真的大恐怖!
李七玄不敢有絲毫怠慢,更不敢留手,右臂閃電般抬起,五指箕張,朝着身側虛空猛地一抓。
嗡!
方圓數丈內的冰雪之力被他強大的鬥戰玄氣強行攫取、壓縮,無數雪粒瘋狂匯聚,瞬間在他手中凝成一把形態猙獰、刃口閃爍着冰藍寒芒的冰雪長刀!
刀身厚重,刀鋒銳利,散發着狂野霸道的氣息。
面對那一點奪命寒星,李七玄不退反進!
腳下積雪轟然炸開一個淺坑。
他身形如電前衝,手中冰雪長刀挾裹着開山斷嶽般的磅礴氣勢,悍然迎擊!
“狂刀八斬法第一式!”
刀光暴漲,如同一條咆哮的雪龍,帶着粉碎一切的狂猛意志,狠狠斬向那道襲來的劍光!
鏗!
冰刀與雪劍毫無花巧地碰撞在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尖銳到刺穿耳膜的金鐵交鳴!
刺目的冰藍色與純白色光芒轟然炸開!
狂暴的衝擊波以碰撞點爲中心,呈環形猛烈擴散,瞬間將周圍方圓十丈內的積雪徹底吹飛,露出下方凍得堅硬如鐵的黑色凍土。
李七玄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如同大江奔湧般的雄渾力量,沿着刀身狠狠撞入自己手臂,那力量並非剛猛無儔的爆發,而是如同深海暗流般連綿不絕,一浪高過一浪!
蹬蹬蹬!
他竟被硬生生震退三大步,每一步都在凍土上踏出深深的腳印,腳印邊緣迅速凝結出厚厚的冰霜。
手臂微微發麻。
好恐怖的玄氣!
好深厚的內蘊!
李七玄暗自喫驚。
中年男子身形卻只是微微一晃,腳下紋絲不動。
一招佔得上風,他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手腕翻轉,冰雪長劍劃出一道玄奧莫測的軌跡,劍尖輕顫,瞬間分化出三道虛實難辨的劍影,分刺李七玄眉心、心口、丹田三處要害!
快!
準!
詭!
劍影飄忽,如同雪原上驟然颳起的致命旋風,帶着凍結靈魂的寒意。
李七玄眼神凌厲如刀。
體內鬥戰玄氣轟然爆發,刀隨身走。
“狂刀八斬法第三式!”
他厲喝出聲,手中冰雪長刀化作兩道截然不同的匹練刀芒。
一刀橫斬,刀勢厚重凝練,如同橫亙天地的堤壩,試圖截斷那連綿不絕的劍意長河,另一刀斜撩,刀光爆裂璀璨,如同逆流而上的流星,悍然撞向那三道飄忽的劍影!
噹噹噹!
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撞擊聲炸響!
刀光劍影瘋狂絞殺在一起。
冰屑與雪粉四濺紛飛,又被兩人激盪的氣勁瞬間蒸發或凍結。
李七玄將【狂刀八斬法】催動到了極致。
一刀比一刀狂猛,一刀比一刀兇戾!
裂山、斷流、碎星、破嶽、斬風……
刀勢大開大合,霸道絕倫。
每一刀都帶着撕裂一切的意志。
然而那中年男子手中的冰雪長劍,卻如同擁有生命一般。
劍招看似隨意揮灑,信手拈來。
或點、或刺、或抹、或挑……
每一劍都羚羊掛角,妙至毫巔。
每一次揮劍,都精準無比地點在李七玄刀勢流轉中那稍縱即逝的薄弱之處,如同庖丁解牛,遊刃有餘。
李七玄那狂猛霸烈的刀光風暴,竟被這看似輕描淡寫的劍招,一點點化解、拆解、壓制!
李七玄只覺得自己像是在面對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又像是在對抗一座無法逾越的巍峨冰山,無論他爆發出多麼強大的力量,多麼精妙的刀招,都被對方那連綿不絕、玄奧精深的劍意輕易包容消弭。
對方的劍法境界,高得令人絕望!
這絕對是李七玄有生以來,遭遇過的最可怕的對手!
僅憑劍招之精妙,就將他引以爲傲的【狂刀八斬法】完全壓制在下風!
前所未有的壓力,如同一座冰山壓在心頭。
但李七玄眼中,非但沒有懼色,反而燃起更熾烈的戰意!
遇強,則更強!
既然【狂刀八斬法】的原有八式被對方看破、壓制……
那就用新的!
電光火石之間,李七玄刀法驟變!
原本狂猛霸道的路數陡然收斂了幾分,卻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靈動與飄逸。
刀光流轉間,竟隱隱帶上了幾分清冷、寂寥、甚至……落雪的意境!
“接我這融合八刀!”
李七玄低吼一聲,刀勢再起。
第一刀,斜斜削出,軌跡飄忽,如同被風吹亂的雪花,看似無序,卻暗藏凜冽殺機,正是融入了【清平落雪劍法】中‘飛雪無痕’的意境!
第二刀,刀光陡然變得沉重遲緩,卻又蘊含着沛然巨力,如同積雪壓枝,正是‘雪擁千山’之勢!
第三刀,刀鋒震顫,瞬間爆發出數十道細密如針的冰寒刀芒,如同漫天飄灑的鵝毛大雪,覆蓋天地——此乃‘千山暮雪’之變!
咻咻咻。
一刀接着一刀!
他將【清平落雪劍法】之精髓,巧妙地融入了自身的【狂刀八斬法】之中。
這新創的八招刀法還不算完全圓融成熟,尚處於雛形階段。
但其威力,卻已遠超原本的八斬法!
刀勢在原有的狂猛霸道之上,更添了冰雪的清冷肅殺、落雪的變幻莫測、以及寂滅心經帶來的那份凍結萬物的深邃意境。
刀光縱橫交錯。
時而如暴雪狂瀾,時而如細雪穿林。
剛柔並濟,精妙絕倫!
嗤啦!
一道融合了“雪落無聲”意境的刀光,詭異地避開了對方劍勢的正面攔截,險之又險地擦着中年男子的青色衣袍劃過。
雖然沒有真正傷到對方,卻讓那飄落的幾片雪花瞬間化爲齏粉。
一直從容應對、古井無波的中年男子,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異色。
那是一種純粹的驚奇,如同匠人看到了未經雕琢卻潛力無窮的美玉。
中年男子手中的冰雪長劍舞動得越發迅疾精妙,劍光繚繞,如同在周身佈下了一層密不透風的冰雪屏障。
叮叮噹噹!
刀劍碰撞之聲越發密集,如同冰雹砸落玉盤。
李七玄這融合了劍意的八招刀法,雖然依舊未能攻破對方的防禦,卻也不再像之前那樣被完全壓制。
雙方有來有往。
刀光劍影將這片冰天雪地點綴得如同夢幻。
終於。
李七玄將最後一式融合刀法全力斬出!
刀光匯聚成一道巨大的、裹挾着無數冰雪碎片的洪流,帶着埋葬一切的毀滅氣勢,轟然砸向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眼神一凝。
他沒有硬接這狂暴的一刀。
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飄退數丈,手中冰雪長劍挽了一個輕靈的劍花,那足以埋葬山淵的刀光洪流,竟被他劍尖牽引着,斜斜引向一旁空曠的雪地。
轟隆!!
刀光洪流炸開,在雪原上犁出一道長達數十丈、深不見底的巨大溝壑!
漫天雪粉瀰漫。
風雪似乎都爲之停滯了一瞬。
中年男子站定,揮手散去手中那把依舊晶瑩剔透的冰雪長劍。
他看向李七玄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奇和探究。
“小傢伙。”
他開口,聲音中多了幾分欣賞讚嘆:“你竟然能將清平學院【清平落雪劍法】的路數,融合進你自己的刀法之中?”
他頓了頓,似乎還在回味剛纔那八招刀法。
“這般悟性與膽魄……有點意思。”
李七玄胸脯微微起伏,持刀的手依舊穩如磐石。
李七玄聽到對方一語道破自己刀法的融合源頭,心中猛地一震。
“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沉聲問道,聲音帶着激戰後的微喘,但眼神銳利如初。
此刻,李七玄激盪的心緒已稍稍平復。
從最初的極致殺意壓迫,到幻境中的驟然交手,再到這融合刀法的全力施展,對方雖然出手凌厲,劍法精絕,招招直指要害,逼迫他不得不全力以赴,但自始至終,那劍鋒之上,確實沒有真正的、不死不休的殺意。
更像是一種試探。
否則,以對方那深不可測的實力,劍法境界遠超自己,玄氣更是浩瀚如淵,若真起殺心,自己恐怕早已身死劍下,絕無可能支撐這麼久,更不可能完整施展出那八招融合刀法。
“我的名字……”
中年男子披散的頭髮在冷風中微微拂動,他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虛無的弧度:“說了,你也不知道。”
李七玄眉頭微蹙。
對方的回答,在意料之中,卻又讓人更加捉摸不透。
“那你爲何對我出手?”
他追問,目光緊緊鎖定對方。
“受人之託。”
中年男子回答道:“替一個女娃,給你傳一句話。”
女娃?
傳話?
李七玄心頭猛地一跳!
他意識到了什麼,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保持着表面的冷靜,追問道:“什……什麼話?”
“女娃讓我告訴你。”
他緩緩開口:“你們約定要找的東西,她已經找到了。到了約定之日,她會準時出現。”
李七玄聞言大喜。
果然是大姐!
這信息再明顯不過。
大姐成功找到了副院長王騰隕落的真相,找到了那足以洗刷林玄鯨冤屈、撼動清平學院的關鍵證據!
太好了。
李七玄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那她……她現在何處?在做什麼?”
李七玄又問。
中年男子看着李七玄眼中那份真摯的擔憂,臉上的線條似乎柔和了極其細微的一分。
他微微一笑,極爲篤定地道:“她在閉關修煉,處境很安全。你可以放心,雪州沒有人能傷到她。”
李七玄心中高懸的大石,終於轟然落地。
眼前這個神祕男子身份成謎,言語間更是透露着難以想象的強大背景。
但一種源自本能的直覺告訴他——對方沒有惡意。
對方的話語,值得相信。
大姐,是安全的。
這比什麼都重要。
中年男子的目光久久聚焦於李七玄身上,那份欣賞之意不再掩飾:“你的天賦如那女娃所說,的確不俗。年紀輕輕,刀法已窺得幾分真意,更難得的是這份敢於融合、敢於創新的膽魄與悟性。”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道:“而且……在你的刀法之中,我看到了問劍宗劍法的影子,雖然極其細微、極其隱晦,且被你用刀意重新熔鍊過,但卻瞞不過我的眼睛。”
轟!
李七玄心神劇震。
無以復加的震驚!
對方不僅一眼看穿了他刀法融合了清平學院的劍意,竟然連他刀法最初的源頭,那得自九州天下宗門【獨斷千山雪】遺址的傳承根底,都一語道破!
這份眼力……
簡直駭人聽聞!
李七玄看向中年男子的眼神,瞬間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與欽佩。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見多識廣可以形容。
這需要對問劍宗的核心劍法,有着難以想象的深刻理解!
“還有你的玄氣……”
中年男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李七玄體內那金色的鬥戰玄氣,引起了他更大的興趣:“似乎也與問劍宗,有着一絲奇妙的關聯。”
這句話在李七玄心中激起更大的波瀾。
“你……到底是誰?!”
李七玄忍不住再度追問道。
中年人卻是突然笑了起來。
下一瞬間,異變陡生!
李七玄眼前那蒼茫無垠的冰天雪地,那呼嘯的寒風,那飄落的雪花,一切都如同破碎的琉璃鏡面,驟然出現了無數道縱橫交錯的裂痕!
咔嚓……
咔嚓嚓……
碎裂聲清晰可聞。
緊接着。
整個世界轟然崩塌!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視野。
李七玄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
暖黃色的燈光映入眼簾。
鼻端再次縈繞起淡淡的檀香與酒菜混合的熟悉氣息。
他依舊坐在紅袖招的包廂之中,面前是那張未曾動過的紅木圓桌,桌上精緻的青瓷酒壺、幾碟小菜溫婉地擺放着。
雕花的窗戶緊閉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冰雪幻境、那場酣暢淋漓又令人心悸的交鋒,都只是一場無比真實的夢境。
唯有體內奔騰未息的鬥戰玄氣,以及微微發麻的手臂肌肉,無聲地訴說着方纔那短暫而激烈的對抗是何等真實。
李七玄猛地抬頭。
桌子的另一側。
那個披散頭髮、一身落魄青衣、腰間懸着酒葫蘆的中年男子,此刻正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臉上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正平靜地看着李七玄。
他旁若無人地拿起桌上那壺上好的瓊漿。
壺嘴傾斜。
清冽醇香的酒液,化作一道細細的水線,不疾不徐地注入他腰間那個看起來頗爲陳舊的酒葫蘆裏。
酒液注入葫蘆時發出汩汩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