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海女的嗓音如同一個八十歲的老嫗般沙啞,她的手中是一顆凝固的透明的水珠,
若離用盡力氣鎮定雙手,穩穩地接過,道:“今日你將海女的眼淚送與我,我卻不能,你可有何遺願?”
海女道:“我本爲海底王國而生,如今我要先去,海底王國少一個鎮海之寶。”
若離閉一下眼沉重的呼吸,道:“此事我卻無法承諾,我還不知道自己命運幾何,能活多久,所以不能答應分出精力庇護海族寧靜。不過我承諾,如果我能渡過此劫,我會新選出一位海女,繼承你的遺志。同時允諾海族三件事,”她拿出三朵常薇花,“屆時如果我未魂歸天地,海族之人如帶着此花來求,只要不是壞事,我定會滿足。”
海女瞭然,費力地點點頭:“上神爲天下蒼生犧牲頗大,天下有你,乃天下之福,海族衆將能保得自己周全,上神全心去做自己要做的事即可。”
“如此,你可有其它心願,無關使命,只是自己想做的事情”
“爲了不出意外,我一生居住海底,困在這方院子中,所到最遠之地,也只是去龍宮大殿參加宴會。我想遊覽整個海底,並看一看陸地的風景。”海女道。
若離和海女出去的時候,衆人紛紛圍上去問道:“海女,你沒事吧。”
龍王和龜丞相則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看着海女。
難道是他們想錯了,海女沒事,沒有送出她的海女之淚,否則她爲何還是年輕的模樣?
海女一一感謝大家對她的關心,並說她要和上神外出一趟,希望大家以後的日子,都好好的。
她走到龍王面前,用只有龍王龜丞相和饒歌能聽到的聲音說:“長久以來,謝謝龍王對海女的照顧,我此番出去,就不再回來,海底的事務和寧靜,就依靠龍王來維護了。”
此時龍王才知道海女不是沒有沒有送出眼淚,只是上神施了法讓她恢復年輕時的樣子。
“海女一生從未離開過龍宮,最後的時光,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走之後,龍王將我住的院落從裏面鎖起,對外只說我爲海底安寧祈福,長期閉關不出。如此,海中各族也不會知道我不死去的事情。”
龍王道:“海女放心,我作爲海中龍王,會護佑我海族子孫安全……”他又說一遍,“你放心吧……”
後來他再說不下去,緊緊抿着嘴脣。
海女微笑着說:“不要如此,大家都看着呢。”
龍王仍然緊抿着嘴脣,重重點點頭,調整自己的情緒,不讓其他人看出異常。
海女去了自己的院子,她走過院子的每一片石板,摸過每一棵樹、每一個房間的門窗、她的牀和桌椅。這些東西從她出生就一直陪着她,整整有六百四十三年又七個月二十三天。
她以前覺得都看厭了這景色,此時心下卻非常不捨,覺得再看另一個六百四十三年又七個月二十三天也不會倦。
最終,她狠下心,對若離說:“我們走吧。”
若離結出一朵粉色的五瓣常薇花,花朵慢慢長大,變成一個常薇花式的車廂,將饒歌海女他們裹在中間,穿過結界,漫遊在海水之中。
海中的鯨類
魚鱉海星海膽水母海豚等看到常薇花,覺得新奇,都圍着花朵打轉。海女看着這些海底生物在常薇花外面游來游去,她開心地笑起來。平日裏她接觸的都是龍宮的守衛,看不到萬魚浮遊的景色。
她站在花瓣前面,伸出手想要撫摸花瓣外面的一個發亮的漂亮生物。突然她驚恐地抖動了一下,一隻大魚兒快速側身一口吞下它旁邊的小魚兒。秩序一下子亂了,大魚們開始喫小魚了,小魚們四處逃竄,圍在他們身邊的各種生物一瞬間遊走地乾乾淨淨。
海女驚恐地看向若離。
若離道:“大魚喫小魚,小魚喫蝦米。即使都是魚類,也有弱肉強食之分,這是所有生物的生存法則,海女不必驚恐。”
海女非常傷心,她不知道自己守護的世界是這樣的,種類之間竟然是互相吞噬的。
若離看她一直悶悶不樂,說剩下的時間一直不多了,他們該離開海底去陸地看看了。
饒歌從海女在他自己的院子裏就一直觀察她,他覺得海女和若離很像。說她們像並不是她們長相相似,而是她的命運非常相似。
她們兩位都是守護神,都會爲了守護的東西而犧牲自己。海女已經是生命的最後時刻,她摸着自己生活的地方,十分留戀,走時不停回頭張望,直到看不見了,仍在看着自己的院子。
若離即將要做的包括之前做的事情,都是這樣的犧牲,如果她實力不夠強大,她現在也許就死了。即使她實力夠強,她也已昏迷了兩次。
而這次若離要做的事情,聽她的意思,也會走向和海女一樣的結局。
命運已經註定,不知到那個時候,若離會不會像海女一般留戀她的居住地,以及親人和朋友。
也許是會的。
饒歌想起當日在魔界,若離被陌央的縛仙陣困住時,他們被陌央及手下大將圍攻,他用星光斬將夥伴們從魔界帶回去時,他都看到過若離的目光,不捨而又決絕。
也許這兩個時刻,若離都認爲,自己就要魂歸天地,所以,纔會在這兩個時刻露出真實的情緒,讓饒歌窺探到她真實的想法。
如果這次若離真的是犧牲的命運,那時,他又要何去何從?
待出了海面,若離施法將常薇花隱去,帶着海女逛人間和大山。
此時爲晚上,去人間時,若離專門經過人多熱鬧的地方。月亮很圓,清輝照耀大地,底下是花燈會。饒歌掐指算了算,今日中秋節,是萬家團圓的日子。
饒歌想起凡間的父母和妹妹,算起來上次一別,過去時間也不長,但他有點想他們了。還好他和若離在一起,也算解一解鄉思。
海女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人,如此繁花的景象,她很是激動,每見到一個新奇事物和一處擠在一起熱鬧的人,就用手指指過去。
若離看她伸手想抓一個兔子花燈,就將常薇花廂停在一處無人的地方。常薇花挨着陸地就化成粉色的霧消散在空氣中,他們三人雙腳穩穩地落在地上。
海女雙腳踏地,一動不敢動。這裏地面石板的顏色和她院子裏石板顏色不一樣,她不知道她走上去是否有危險。她盯着身邊來來往往的人邁步走來走去,良久,才抬腳
輕輕往前跨步。但她的腳步跨到一半不敢落下,她回頭看向若離,若離對她鼓勵的點點頭。
海女得到若離的鼓勵,才放心的將腳步放下,發現這裏的地板顏色雖然是青色的,但踏上去,和她踏在院子裏白色石板上的感覺一樣,無甚差別。
海女驚喜的笑了,雙腳在地上交叉走路,隨後竟蹦了起來。她竟然走在人間的街道上,這是她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饒歌知道海女已經六百多歲,但海女生活單純,見識少,此刻見到人間這些簡單之物,饒歌覺得她像個剛出家門對什麼都新奇的小女孩。
他和若離跟在海女身後,看她向自己在常薇花廂彙總看中的那盞兔子燈中走去。
四周的行人,注意到三個衣着華貴出塵脫俗仿若仙人的人兒出現,都看呆了,像是中了定身術一般停止了手上的動作,連因爲要不到想要的花燈正在啼哭的小兒都停止了哭泣。
其中一位仙人般的人物,走到花燈鋪前,拿了小兒想要的走馬燈,放下一塊兒碎銀,又走到小兒跟前蹲下,將走馬燈塞進小兒手裏。
那小兒五歲模樣,因爲哭泣眼淚鼻涕口水混合着流了一臉。他呆呆地看着美麗的大姐姐將他喜歡的燈籠塞過來,又拿出一方白色帕子溫柔地幫他擦了眼淚。他一直呆呆地,待拿到那個漂亮的會轉圈的燈籠時,纔回過神。不知爲何,他覺得讓如此美麗的大姐姐看到他哭鬧,竟有些羞羞。
好希望時光能夠倒流,他一定不會因爲這個燈籠哭鬧一番,一定要做一個乖乖的好孩子,不在美麗的大姐姐面前出醜。
但如果他不哭鬧,美麗的大姐姐還會幫他買燈籠嗎?他有點糾結。
小兒父母此時也才反應過來,忙要推辭,從小兒手中奪過花燈就要還給若離。若離道:“這是我給孩子買的,孩子已經接受,就不要再推辭了,今日中秋佳節,莫要因爲一個花燈影響了過節的心情。”
小兒的父母這才接受了花燈,又忙向若離道謝,並打了一下孩子的頭,讓孩子也向若離道謝。
那小兒抬起頭甜甜地笑道:“謝謝美麗的大姐姐送我花燈,我一定好好愛護,不玩壞它。”
若離摸了一下他的頭,也回以一笑,道:“乖”
饒歌看着她走回來,很是奇怪。若離雖然心懷天下,但並不是一個會去做這種小善事的人。他還記得若離去他家過年時,送一對雙胞胎棉花糖,當時他說是送的,若離卻說是換孩子們的笑容的。
他當時還以爲若離只是不願意承認自己有善心,卻沒料到若離說的換的,真的就是換的。她將那對雙胞胎的笑容收了,用來煉結願燈了。
這次她竟然沒有向那個小孩要東西。
若離像是看出他的不解,對他說道:“還記得前年中秋節,發生了何事嗎?”
饒歌仔細回憶前年中秋節的事情。那時候他剛進常薇書院,當晚書院舉行中秋夜宴,若離說她在宴會上找到他,第二天,若離就去他所在的班級了。
“中秋這日,我找到了王兄,所以中秋節對我來說,是一個特別的日子,我恨不得讓天下人都感受到我的快樂,又怎會向一個小孩交換物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