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衝這一世,名字叫做鑌,族中一共四十二號人靠着打鐵爲生。
城中百姓用不到銅那樣的貴金,而鐵屬於賤金,他們就會來家採買賤金做的農具。
這門打鐵手藝,也傳承了足足七八代人了,嗯,至於是第七代還是第八代,這是因爲第七代祖上據說是從母舅家裏學了火煉。
這個母舅家族是焊的後人的旁支。很顯然,是女兒嫁給家先祖後,鍊銅的編制卻沒有給爍家。所以家自己出來開個作坊創業了。當然師如父,整個家還是把第七代傳人的嶽丈供奉爲祖師爺,續上香火
爍鑌作爲第八代傳人,被寄予了巨大希望。這不,從名字就能看出來。鑌的老爹叫做鏗,一脈相承。
值得一提的是,宣衝是不缺手藝的。前幾世雖然是種地,但是亂世時種地種不下去,偶爾也會配藥,行醫,尤其是把斷了骨頭的人給扶正,把斷了腸子的人給接回來。
這類技術,宣衝在某些世代中徹底鑽研到了賣油翁的“唯手熟爾”的階段,捨不得刪,就上傳到自己的不周山資料庫中,這些都是亂世中“寶貴的知識”
這一世特地被不周山強行塞到這個鍊鐵家族中轉世,並不算是什麼福利。
作爲城中鐵匠,卻也屬於國人。
故,城主府中需要小童子做些事情時,宣衝也會被招募過去,比如說去府上輔助整理那些汗牛充棟的書簡。
這年頭的實際生產力,兼顧耕戰,哪怕是貴族也都一切從簡;可不像電視劇裏拍的那樣,魏晉畫風的官僚能有專門的童子伺候。
實際上,目前這座城市的權貴家族還沒到能專門養一批半大小子的程度。
偶爾城中的文庫需要人忙碌時候,都是直接僱傭城裏面可靠人家的童子。
爍鑌在十歲時,進了城中的書庫後,表現出了過目不忘的能力,一月之間翻遍了六千捆竹簡,全部都背誦下來,令城中人驚異。
故被召入城主幕中培養,依舊是臨時工,如果沒有啥特異之處,成年後依舊是要回去繼承鐵匠鋪的行當。
並且由於宣衝善於讀書認字,家裏面的人很少讓宣衝直接參與重勞作。
用族裏面老人溺愛的話來說:他(鑌)握着刻簡刀的手,怎麼能打鐵呢?
站在煉爐旁邊,宣衝自我評價:自己並不是所謂的神童。自己只不過是健康發育情況下,大腦比一般人要稍微聰明瞭那麼一點。意志力要比普通孩童們要專注了那麼一丁點。
看書時宣衝可是刻意準備了米糕,在以太爲材料的“身體指標監控數據集成系統”監控下,每次讀寫記錄,宣衝大腦的血糖血氧比其他孩子讀書時高出一點五倍。
到目前爲止,宣衝的精神力種子覺醒已經推遲到了三十五歲以後。
即三十五歲之前,精神力保持種子胚胎狀態緩慢擴大,不能主動運用外放;但一些分支體系會沿着身軀發育,形成類似於芯片監控及輔助營養調節的“體育工具”,對標三十世紀體育的發育芯片和營養精確配置標準。
宣衝對此的評價:比我刻苦的孩子,喫不飽;而家境比我優渥的,則是沒有那個耐性。世上哪有什麼神童,要相信科學。
而說罷,在爐火旁,宣衝用算籌計算今天爐子內投入的碳料;並在滴漏計時器上,用碳筆畫上了可以開爐的時刻。
算籌是一個好東西,相對於阿拉伯數字,其更能具象化體現出“數”的多寡變化,宣衝:此法可以教其族中其他同齡人使用,哦,能對勞動人民傳授擴散的法門纔不算“奇技淫巧”。當然最重要的是“沒有紙”,獨生代時期小學
生“豎列公式”打的草稿紙,放在魏晉足夠給幾十人添置冬衣。
...明斷秋...
在炭火冶鐵中,過去何時開爐,是那些有十幾年經驗的冶鐵老手通過觸摸爐膛溫度,一點一點把握出來的,他們手上都是一手老繭。
而現在,宣衝通過統計和劃定曲線,已經能夠提前算出來了。
當然,家中叔父對爍鑌這樣的小輩能夠掐算出膛時間不服氣,準備給他教訓。因爲調節爐膛的手段太多了。
好幾次,老輩們在一爐炭火的控溫上稍稍動了些自己才懂的手腳,使出爐時間或提前或延後,但都被宣衝直接戳破了“祕辛”。
比如說,讓爐膛均勻升溫的鼓風技巧,以及在爐膛降溫過程中澆水冷卻的時機。老人們都避而不說,但宣衝一點就破。
衆多工藝要素,被宣衝逐個納入了以“出鐵量”爲最終求解目標的公式中。
隨着宣衝親口對族內年輕人點出“必須要澆水”“必須要覆土”的訣竅要素,叔父們立刻堵住了宣衝的嘴,讓他“別說了”。
爍家老人:再說就把家裏面喫飯的機密露出去了!
要知道,冶鐵爐周邊還有一些小工們呢。俗話說,真傳一句話,假傳萬卷書。
族中的冶鐵規矩有很多,包括但不限於,冶鐵前要對爐膛用艾草煙燻,給第一份碳料刷上一層油以祈福。這些都是假傳。
對於小工們來說,到底哪些纔是真正影響出鐵的關鍵,這需要老師傅來教。———————就如同大學考試時候,老師在厚厚一本書上劃重點一樣。
...入一行瞭解一行....
宣衝已經看出目前冶鐵的門道了,這屬於低溫鍊鋼法,爐溫是不超過一千度的。
低溫鍛造出來是海綿鐵,與早期鍊銅時用松木悶燒出來的銅料是一樣的。由於爐溫不夠,燒出來的鐵中有着大量雜質。所以鐵非常軟,而且雜質處容易脆斷。
關於鍊鐵,全世界都是從海綿鐵開始發展的。消耗的碳料多,雜質也多,當然更費工。
宣衝開始爲未來規劃:作坊是肯定不行的,必須要大爐子纔行。
然而,所有大爐子都被冶銅廠壟斷控制,宣衝詢問過冶銅工匠,得知冶煉銅場中禁止任何鐵料進入,因爲鐵料被認爲有晦氣,爐子沾染鐵料後,鍊銅就會出問題。
宣衝:感情到現在,城中根本沒有爲冶鐵業打造的特定煉爐。都是銅爐技術爲藍本下放來技術。
銅鐵能特麼一樣嗎?這兩種東西的熔點不一樣,哎!在某些愚昧的人眼裏是一樣。
甭管覺醒者們傳下來的概念口訣,至少在目前文盲率極高的普通百姓眼裏,“鐵和銅”是同一種物質,鐵如果精煉到極點就是銅。
何以爲證呢?宣衝家族中就有這麼一塊“天外精鐵”傳家寶,在家族衆人眼裏,這就是吸收了足夠天地靈氣而異變的鐵。
宣衝捂着頭無奈:好吧,元宗的理論是,元氣轉換。
元宗當時根據星辰曆法,認爲天地萬物可以輪轉,因此在這套哲學體系中,構想所有物質都可以交替變化,就如同四季更替一樣。
等等,貌似我當年也點石成金了?——宣衝在祖上的傳說中,發現了自己當年所作所爲留下的一些傳說。
只不過“傳說”變成了阻礙冶煉發展的糟粕。
就在宣衝開始給自己攬責任的時候,不周山系統連忙跳出來說道:沒錯,與你當年留下的原理相關。
不周山系統迅速把鍋,準確地說是科技推進停滯的責任給宣衝頂上。
實際上嘛,這是道德綁架,無法明面上給宣衝發佈任務,只能這麼暗戳戳的提出要求。
作爲文明監察系統,前期可能是不在意,文明淘汰了就淘汰了。
出局文明所在的星球,會被直接撤回生態系統維護裝置。逼迫那些走偏的文明中的精神力者捨棄九成凡人,然後拖家帶口去流浪,然後找到正常文明體系,去做蹭“以太防護機制”的門客。
比如說現在廈亙星隔壁的氣態大行星和硅基大行星,那兩個文明逃難時的隱蓮系統仍然存在。
對於這些來說,那些早期就走錯路的文明,並沒有必要“徹底沉浸到輸贏”裏面去。
但文明發展到這個階段,不周山系統已經監護了一千年。
目前這個銀河中心“星海幼兒園”的最高統計系統,已經對星海剩餘選手進行了第三輪統計。
廈亙星已經排上號了,無論是發展程度,還是文化穩定度都在前列。 ;
所以對不周山系統來說:現在要講究績效。
而如何提升績效?不周山系統已經輪番催動了很多“覺醒者”,
由於大陸還沒有開拓完全,資源極大豐富。青銅器已經足夠用了。
各大勢力中,鋼鐵時代幾次進入,又幾次退回。
所以按照正常的發展進度預測,應該還要等幾百年。
但這不周山系統顯然不想等那麼長時間,決定要逼迫宣衝出山!
這邊宣衝深吸一口氣,“你在?”
不周山系統:你查資料的時候,我都在。
宣衝:那我前面喊你的時候怎麼不在?
不周山系統:可能系統有時候會比較繁忙,無法應答。
宣衝避開了這個話題,畢竟都相處一千多年,再糾結這種問題過於幼稚,宣衝頓了頓(嚴肅審題):對於這個鐵匠職業,我會一以貫之。
不周山系統立刻跳出一系列界面,彷彿女人在得到同意後,開始在家庭購物車中添加大量採購事項。——是的,不周山系統能夠期待真正的大推進。
....兩個月過去...
宣衝嘀咕道:再過五年就能對接了,嗯,好想快點長大啊。
現在的宣衝比他人聰慧,是因爲繼承了更多資料庫,不過距離對接下一波記憶還有五年時間。
上一個老登的自己轉交記憶倉庫後就和睡覺一樣,漸漸的消退了。
但“臨睡前”爲了防止自己惰性,留下的大量經驗體系全部上了鎖,只留下數理化學習思路體系。並沒有開放各種純粹的經驗庫。
宣衝望着那名爲《三年高考五年模擬》的“繼承記憶考覈法”,感到非常頭暈,即必須通過刷題式訓練將那些數理化知識強化到一定程度,才能進一步繼承相關技能。
只能說“自己那個實在是太瞭解自己”,知曉自己少年天賦優點,也深刻洞悉自己的缺陷。
爲了防止自己“躺着絕不站着,趴着等技能條”。
避免年少輕狂仗着經驗成爲“千年真仙重現凡間”的裝逼犯。
所以“舊的自己”把大部分記憶體系傳承的資格,都和新生自己的“學習”“實踐”掛鉤並鎖上了。
一系列緊張的學習和考試,已經成爲宣衝現在再生過程中的日常。
該套“鼓勵學習”的模式,已經成爲維持新生宣沖人格穩定成長髮育的基礎。
所謂穩定發育,就是自己的下限絕對不會成爲廢物。
就是要在青少年階段,逼着自己把既定的苦一口一口的全喫了。
“必須認真學習的基礎知識”已經佔據了新生代宣衝成長過程的所有正常時間。以至於宣衝沒工夫養成什麼惡習。
當然,如果實踐課時長刷到足夠時間,是可以“小開一下掛”的。
比如說現在的鍊鋼經驗,只有在煉爐旁待夠時間後,才能解鎖相關記憶知識。
必須在書房中閱讀足夠時長的書籍,掌握書法技巧後,才能寫出一手漂亮的字。
這些能通過熬時長解鎖的,都是“錦上添花”的奇技淫巧,嗯,在老登宣衝眼裏“凡是不能直接推進生產力的技能”都是小道,願付出時間代價,就允許直接開通。
支撐人格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理論知識體系則不能熬時長,必須老老實實一點一點地學。
十二歲的鑌現在能通過學習解鎖的經驗體系都已解鎖完畢,但還有很多經驗體系要等到三十歲、四十歲時才能開放。
...望鐵成鋼...
一連十世,宣衝對新舊對接已經有瞭如下經驗:
二十歲前世界觀、價值觀、人生觀還沒有形成,若舊的自己與新生的自己進行融合,那就叫做奪舍。
三十歲前慣性思維形成之前,若舊的自己遺留的記憶完全開放,那就叫做過去對現在的吞噬。
六十歲之前如果人生目標沒有實現,那麼上一世自己締造的成就欄也不會對這一世的自己開放,這是爲了不讓自己被舊的榮光遮擋新的人生目標。
所以啊,哪有什麼“上千歲的聖人”延命至今?
不過是宣衝在這裏常在罷了。
宣衝呢,就如一爐鋼,每一世人生都在投入材料,然而最終在爐底留下來“鋼水”。
...成人與有出息...
“爍鑌,城主老爺喊你過去抄書!”,一個小童匆匆過來喊着宣衝。
宣衝這邊蹭蹭過去了,心裏盤算着去城主老爺那兒混時長,屆時能夠解鎖一些史書典籍的記憶體系。
這年頭是察舉制和軍功制並行,讀書多並不能像宋明清那樣通過科舉直接改變命運,但讀書多能讓人進入圈子。
這邊宣衝在抄書,偶爾能夠聽到城主老爺嘆息的國事內容。
進而在府中稍加詢問,就可以搞清楚炭價、糧價,以及交通是否通暢、糧食是否夠用等情況。
宣衝這兩年通過在城主府內給家中傳遞消息,低買高賣,且剛好卡在“囤積居奇”的判定線下,讓家境好了很多。
哦,這可能就是後世利用內線信息進行炒股吧。
進入城主府的書房區域,宣衝換上木屐進入後,見一旁城主不成器的少爺正在捏着筆望天,宣衝撇了一眼,寄人籬下,沒敢直接瞅這小主子。
在入座後,城主:把這些字都用蟲鳥紋路雕刻出來。
一大把竹簡擺在了宣衝面前,還有一把刻刀和一塊塊黃泥。——所謂蟲鳥紋路,就是當年宣衝刻錄在陶器上的文字,那種文字的好處是筆畫彎曲閉合,不會因熱脹冷縮形成裂紋,當然也有一種別樣的美感,故被用在印章雕刻
上。
宣衝看過黃泥巴,又打開竹簡卷宗查看內容,根據上面記載的一系列官職,確定這確實是要雕刻印綬。
宣衝不禁凜然,這是一件大事。。當然,大事上不該問的不能多嘴,立刻低頭稱是。
宣衝能夠感覺到城主的目光盯着自己。
宣衝老老實實在一塊塊方塊黃泥上快速雕刻,刻刀落筆非常工整。泥巴碎屑也都掉落在桌上的盤子中,沒有濺射出去。
城主站在他身後,微微頷首。在年輕人中,宣衝的刻字非常漂亮。
宣衝心裏想:哦,能不漂亮嗎?這可都是傳承記憶裏的活,是臨摹幾百年前名家的帖。
一塊塊黃泥雕刻完畢後,宣衝將其放在盤子中,用絲布鋪蓋上去,接下來的工序就是將其充當模具,進行澆築了。
宣衝準備告退時,城主放下書卷說道:“你家的人再過幾個月也要回來,此次述功,有你家一份。”他指了指這些印綬的模具。
宣衝愣了愣,說道:“多謝大人告知。”
城主和聲道:“你家馬上也是功勳之家了,不必客氣。不過這幾日不要回家了,在我府上住着吧,等到敘功時,再回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