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亭,廬君廟。
這是太史慈戰死的那個小山丘上的廟。
這小山丘是廬山山脈的尾部,與湖對面的廬山主峯遙遙相望,山下的宮亭湖就是周瑜新設水營的地方。
宮亭湖位於廬山東南邊,是鄱陽湖的一個湖灣。
廬山南麓山脈一直延伸到鄱陽湖東岸,在湖底凸起形成了一個攔水灣,鄱陽湖潮退時,湖灣處會變成一個單獨的湖,因此被單獨稱爲宮亭湖。
這種湖灣是很適合設立水營的,優勢時便於攻取對岸,劣勢時也便於藉助潮汛防守。
眼下宮亭湖水營便是周瑜控守鄱陽湖水域最重要的陣地。
劉備這邊的部隊要跨江而攻,最重要的問題就是如何將糧草運過江,周瑜守在宮亭,便可隨時威脅糧道。
即便關羽和張飛已經過江,但後路不寧,糧草也得不到補給,是無法全力進攻的。
張飛去了涇縣也沒有大舉攻城,而是一直遊周邊各縣,阻擊孫權的援軍,同時等着臧霸從濡須口渡江,這就是爲了等臧霸帶糧食和物資過來。
若是劉備這邊奪取了宮亭水營,水路通道有了保障,也就不用擔憂這些了。
這是周瑜之前圍攻太史慈的原因,也是關羽非要攻打周瑜的原因——當然,關羽也不能失去湖口碼頭,必須留駐湖口。
宮亭得名,是因爲小山上有個古蹟,原本是爲女媧和大禹設的神宮,以求鎮護風浪。
漢武帝南巡時,古神宮已經破敗,武帝便封廬山隱士匡俗爲大明公,將其作爲廬山的神靈予以祭祀,此後宮亭山上的廟便成了廬君廟。
周瑜正在廟裏祈求廬君庇護。
此前於禁樂進等人與周瑜聯手的時候,關羽就一直佔着上風。如今曹操這邊的人都撤了,周瑜軍中士氣驟降,關羽大舉進攻,各部皆有些惶恐。
而且趙雲部下蔡瑁、蘇飛已經率水軍抵達南昌,正在跨湖進攻鄱陽,蔡瑁等人擅長水戰,駐守鄱陽的程普已經在請求援軍了。
周瑜原本並不信鬼神,可眼下他箭創未愈,卻要同時面對關羽和趙雲,確實得求神靈庇佑了。
太史慈射破盾牌的那一箭雖然沒傷到周瑜肺腑,但三棱箭頭造成的傷口很難癒合,稍有動作便會再度破裂。
而且這年代的衛生條件有限,大漢醫館還沒開到江東來,久傷不愈極易感染。
此時周瑜便已臉色枯敗,頭髮乾結,還時不時的咳嗽。
這是破傷風發熱症狀。
周瑜喘息着,將一個牌位端正的放置到廬君廟的神臺前,焚香拜了三拜。
那是太史慈的牌位。
“公瑾可在此處?斥候回報,關羽前軍已至二十裏外......”
魯肅來到了廟門前。
周瑜嘆了口氣,匆匆往嘴裏塞了枚赤丸,轉身走出廟門:“子敬怎會來此?”
“公瑾方纔可是服了五石散?”
魯肅在門前看到了周瑜服藥:“此藥有毒……………”
“我知道......可我要鎮痛提神,不得不服。
周瑜英俊的臉上扯出了一個難看的笑:“仲謀讓你來此,可是已信不過我,要讓子敬代我領軍?”
“不,我只是來隨軍參贊。”
魯肅苦笑:“公瑾不要多心......”
“參贊?應該是監軍吧?唯有監軍能不經通報直入我營內......張飛兵進陵陽,我卻受關羽側脅無法回援涇縣,仲謀怎會不疑?”
周瑜笑得更難看了:“或許我不該向仲謀舉薦子敬......但關羽兵士精勇,我實無良策取勝,子敬最好速離此地。若是可以,請子敬將吾幼子送往廬江舒縣。”
“阿循已被仲謀送往吳縣......仲謀也知道關羽在側,公瑾不能輕易退還,讓我來此,只是爲助公瑾破敵。”
魯肅搖頭道:“公瑾智計百出,竟對關羽無計可施嗎?”
“......把吾兒送往吳縣?只怕不止是我,軍中各將妻兒都被送往吳縣了吧?”
周瑜面露譏諷:“仲謀終歸不是伯符......如此施爲,將士怎能有奮戰之心?”
魯肅也嘆了口氣:“並非只對軍將,對各家亦是如此。聽聞曹操部曲盡皆離去,丹陽、吳中各家多有投降之意,仲謀爲聚兵馬錢糧,不得不如此。”
“是啊,要脅迫各家出兵,又要不使各家生亂,那就先要讓各家看到他對我等亦是如此......唯子敬無子,所以子敬便做監軍往來勸說,卻無領軍之權………………”
周瑜臉上譏諷之意更深了:“這大概也算待事公平?”
“罷了,公瑾還是先謀戰事吧......太史將軍戰死,劉備必不會輕饒我等,如今我等已是必須與仲謀同求自保了。”
魯肅勸道:“大敵在前,公瑾切不可自亂啊。”
周瑜閉上眼深呼吸了幾次,點頭問:“曹操部曲盡數退離,我軍已難與關羽正面相抗,子敬可有良策破關羽?”
“......也不算良策,但或可一試。”
魯肅道:“關羽起於微末,聽聞其常厚兵卒而輕士人,稱名門皆只知吹捧清談,頗有驕矜之氣。”
“以如今之勢,關羽或會輕視我等。不如讓各部敗退誘其深入,再......”
還沒說完,周瑜便搖頭道:“關羽雖有驕矜之氣,但戰從不輕易冒進,我前些時日便試過詐敗誘敵,並無作用。”
“詐敗當然不行,要敗就要真敗。真敗之後再讓忠勇之將詐降,才能促使關羽一路猛進......借鄱陽大澤潮汛,讓詐降之人引關羽速進官亭湖奪取水營……………”
魯肅道:“公瑾可先在大澤藏水師,待潮落之時圍關羽於官亭,變守爲攻。關羽初來揚州,不知此處潮升潮落地貌不同,公瑾定可反敗爲勝!”
“我願行詐降之策,但我僅四百親隨,又無水師,恐分量不足,需得請黃公覆與我同去。”
魯肅說到此,頓了頓:“詐降之策是黃公覆提議的,他請公瑾以不從軍令爲由當衆重責他一頓。”
“真敗?......真敗......”
周瑜緩緩點頭:“那便試試......但子敬不能去詐降,既然要真戰敗,那我便要親自領軍敗退,由子敬率伏兵。若我戰敗,關羽更會輕視我軍......黃公覆施詐降之策才更易功成。
說罷,周瑜起身準備去找黃蓋。
“公瑾......”
魯肅喚了一聲,欲言又止。
周瑜回頭:“子敬有話直言,你我有何不可說?”
“若要真敗,除了黃公覆以外,不能讓其他各部知道戰敗之策。”
魯肅低聲說道:“否則定有人泄密。”
“我知道......”
周瑜吐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去了黃蓋營中。
隨後,便聽聞黃蓋因不從周瑜命令,被周瑜下令打三十,並禁足於營中。
當天下午,關羽率部進攻,周瑜率衆將出營抵擋。
陳武率廬江上甲爲前軍,韓當爲左軍接應陳武。
甘寧領水軍爲別部,凌操爲右軍沿湖畔道路設防,周瑜自領中軍,黃蓋禁足留守宮亭水營。
魯肅則領着周瑜的精銳部曲,在鄱陽湖設伏。
關羽一馬當先,親率精銳,僅兩次衝鋒便將陳武率領的精兵衝得大亂。
廬江上甲是孫策在淮南招攬的精銳,陳武也是膽氣武勇出衆之將,在孫策麾下時每戰皆所向無前,見關羽身先士卒,便衝上前試圖鬥將。
但陳武在關羽手下只走了三招便受傷落馬。
韓當見陳武抵擋不住,趕緊帶兵增援,以弓箭阻止關羽追擊,但卻被關平領着弩兵射退。
關平和關羽不一樣,或許是因爲秀娘管教有方,關平從不和人鬥將,向來是能用遠程就不近身,射術練得比刀法還好。
韓當見關平手下弩兵射箭跟不要錢一樣,強弩的射程和殺傷力可比弓箭大多了,對射明顯不是對手,趕緊後撤。
不過,韓當倒也起到了點作用,至少使受傷的陳武被其親兵搶了回來。
但陳武卻沒像韓當那樣立刻撤退,見部下大多已被分割混亂,陳武捨不得這些精銳部曲,帶傷再度上馬,試圖衝一陣把部隊重新聚攏。
關羽原本都沒打算追殺陳武了,可見到陳武衝陣聚兵,關羽當然不能如其所願,便親自衝上去又來了三刀。
陳武被當場陣斬,其部曲大潰而逃。
陳武敗得太快,韓當擔心敗軍衝亂自己軍陣,便再度退了幾里,退到凌操陣地前,與凌操一同砍殺敗軍,驅使其回身作戰。
關羽追擊而來,見韓當凌操在砍殺自己人,頗有些輕蔑,對部下道:“江左之將,唯陳武算得丈夫!”
隨後便下令全軍擊鼓強襲。
徐盛聽到鼓聲,率水軍沿湖進軍。
韓當見側面湖中出現徐盛船隊,趕緊向中軍求援。
周瑜便令甘寧從側面接應,抵住徐盛的水軍。
甘寧讓部下以快船引開了徐盛的船隊,但自己卻悄悄帶了兩百人乘小舟靠岸,伏於蘆葦蕩中,打算趁着關羽進軍搞一次側翼伏擊。
其實這場伏擊成功了,關羽率部衝入韓當和凌操軍陣時,甘寧從側後方摸了出來,帶着兩百部曲對着關羽的旗幟進行無差別射擊。
當時關羽已經衝入敵陣,甘寧看到了關羽那標誌性的特製長刀,也知道韓當和凌操帶着精銳在前抵擋關羽。
但他還是毫不猶豫的讓部曲像在江面作戰一樣進行覆蓋拋射,用的也是從船上帶來的強弓硬弩。
拋射三輪之後,關平與廖化都發現了這羣從蘆葦叢中鑽出來的匪類,一同殺奔而來。
甘寧又毫不猶豫的帶着部曲跳下了湖。
關平帶着弩兵抵近湖面射了兩輪,射死數十個遊上水面換氣的兵卒,只是沒見甘寧。
而主戰場,關羽確實中了一箭。
由於關羽不喜歡臂甲阻礙用力,向來只以鉤鑲護着前臂,上臂除肩甲之外並無防禦,此時左上臂被射穿了。
但關羽對面不遠的凌操運氣更差——面門中箭,當場就倒地身亡。
甘寧的無差別拋射偷襲戰果頗豐,自家死了個大將,關羽傷了胳膊,另有雙方數十兵士中箭。
關羽本來沒怎麼在意這點小傷,趁着凌操身亡,率部強行衝潰了敵軍陣線。
但沒過多久,關羽感覺手臂發癢。
畢竟老婆是開醫館的,關羽多少也跟着瞭解過不少,知道那箭上可能不太乾淨,便沒再親率部隊追擊,而是趕緊叫了軍醫。
關羽手下的醫療兵應該是大漢最高水平的戰場急救團隊了——這大概是關羽家裏·利用職務之便’開的唯一一種後門,跟隨關羽和關平作戰的軍醫全都是秀孃親自派來的。
在戰場上進行了緊急處理後,軍醫告訴關羽,這是腐毒,也就是故意讓箭頭從腐爛屍體上取腐敗汁液並放置生鏽——這也是最常見的戰場毒箭。
感覺發癢,便是鐵鏽入體,需要立刻割掉創口皮肉,防止感染加深,醫官建議關羽回湖口大營動手術。
關羽本來有點不樂意,但關平摘下頭盔道:“母親說過,披甲時我必須聽關將軍命令,但卸甲後,父親得聽孩兒勸說......眼下父親已卸甲,那便請父親回營。”
“此戰後,平定天下便已不遠,今後戰事會漸少。父親已經無需過多戰功了,但各部兵士需要戰功,此戰敵軍已經潰敗,追擊奪功之事還是交給部下吧。”
關羽便聽了勸,自己隨軍醫回了湖口,讓中軍督趙累打自己的前將軍旗幟領軍繼續作戰,關平轉做中軍督。
另一邊,徐盛被引開了一小段之後,見甘寧的部隊壓根不進行正面戰鬥,速度又快,自己根本追不上,索性帶着船隊強行南下,直奔官亭。
甘寧此時不在軍中,其部下領着船隊,不敢放徐盛襲主營,否則便是失誤軍,只好撲上來與徐盛纏鬥。
徐盛的水軍在操船水平上比不過甘寧手下的水賊,但若是成建制的正面戰鬥,那就不一樣了。
畢竟甘寧沒在,其部下船頭平時大多相互不服,漸漸打成了各自爲戰。
徐盛打了一陣就發覺甘寧多半不在軍中,而且對方船上並無太多強攻硬弩,於是下令各船齊頭並進,以遠程優勢進行打擊——這主要是因爲甘寧把箭術好的部下以及強弓硬弩都帶出去搞偷襲了。
甘寧部曲因此大敗,只是其駕船技術確實過硬,潰敗剛起便分頭逃散,大部分逃出了戰場。
此時周瑜率領的中軍也已與趙累帶領的關羽中軍接觸。
剛接戰不久,周瑜便鳴金撤退。
退了幾里後重整旗鼓再戰,又再度後退。
連退三陣之後,周瑜退到了當初太史慈所在的山上佈防。
趙累率關平、廖化追到山下,兵圍山頭,便如周瑜當初圍攻太史慈一般。
周瑜所率部隊看起來已是全面潰敗,這種局面已經很接近全軍覆沒了。
此時,黃蓋遣族人到關羽軍中求見,稱黃蓋受周瑜鞭打侮辱,不願再戰,打算投降帶關將軍走水路先取水營,以便擊破周瑜,請關將軍看在諸葛亮面子上接納黃蓋。
黃蓋之父叫黃安,是黃香第五子黃瓚的長子,因黃瓚去零陵做官而遷居泉陵縣,黃蓋和黃承彥是同出於黃香這一宗的族兄弟。
說起來,若以關羽的性子,確實很可能上這個當。
雖然關羽不是輕敵冒進之人,但現在看來敵軍是真的已經全面潰敗,主力戰敗之後,黃蓋孤軍無援,此時投降太正常不過了。
再加上有諸葛亮這層關係,其他人投降或許還擔心被秋後算賬,但黃家人投降卻是有大腿可抱的。
黃蓋願意帶着水師投降,那以黃蓋爲先導,快速收編敵軍水軍大營也是常規操作。
而且此前確實有降兵提及過,黃蓋因不從軍令被周瑜處罰鞭笞禁足,說是屁股都打爛了......以關羽的爲人,怎麼也會去慰問一下的。
但問題是………………
現在領軍的人不是關羽,而是趙累。
趙累是上穀人,行伍出身,當年在幽州打鮮卑時就跟隨了關羽,是武藝出衆的勇將(很多遊戲將其刻畫成了文臣,但他真的是行伍出身的軍將)。
若論智謀......可能未必有多少智謀,趙累是個老實人。
但老實人有老實人的好處。
比如現在,趙累就很老實的告訴黃蓋派來的族人:“納降之事需要報請關將軍,但此時關將軍不在此………………既然黃公覆有意棄暗投明,不如請黃公覆直接率水軍進攻周瑜,與我一同四面合圍如何?”
說起來,這個反應也很符合周瑜的預料,畢竟投降之人總是要交投名狀的。
但問題是......趙累不是關羽,他沒關羽那麼猛,而且趙累是北方人,不擅水性,不會親率部隊走水路入水營的……………
再說,就算能藉此擊破趙累,對整個戰局也沒什麼作用……………
只要關羽還在,關羽的部隊就不會崩,即便打散了也能重聚,關羽和趙累兩人的影響力可大不一樣。
於是黃蓋那邊傻眼了......
爲了此計,陳武戰死,凌操戰死,付出了近萬人的死傷,可關鍵時刻,關羽居然不在軍中!
花了這麼大成本,可最後一計居然沒用得上!
周瑜得知關羽不在對面,大招空放了......氣得狂噴了一大口血,隨後頭暈目眩倒在營中。
他箭創崩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