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聲帶着痛楚和些許驚慌的慘叫,猝然從遊艇的船艙裏響起。
別誤會,徐川正翹着二郎腿,悠閒地靠在對面舷窗下的軟墊沙發上看樂子呢。
他手裏把玩着從海裏撈出來,不知道什麼品種的貝殼,臉上帶着毫不掩飾,非常欠揍的幸災樂禍。
“喲呵,聽聽這動靜。我說大小姐,您這嬌貴的筋骨,得是有多少年沒正經活動過了?”
話音未落,一道幾乎能凝成實質的冰冷視線就狠狠剮了過來。
正單膝跪在沙發旁,小心翼翼給蔻蔻按摩抽筋大腿的法爾梅猛地抬起頭,瞪了他一眼。
大有,你再廢話一句,老孃就跟你甲板上見真章”的架勢。
徐川對這種眼神威脅早就免疫了,他嗤笑一聲,隨手把貝殼丟在茶幾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完全不在意地繼續補刀。
“瞪我幹啥?要不是我這雙眼睛還算好使,手腳也夠快,這會兒你親愛的小姐就不是躺這兒哼哼了,估計已經在下面跟珊瑚礁作伴,或者......”
他惡意地拖長了調子,“......被路過的鯊魚當成下午茶點心。”
回想起不久前水下那驚險一幕,徐川心底其實也掠過一絲後怕。
這附近突然被一片烏雲籠罩,他們說好了最後一次下潛。
末段潛游時,他習慣性地回頭確認同伴位置,卻發現原本跟在側後方的蔻蔻身影消失了!
沒有陽光照射的海水中顯得有些渾濁,只看到一串失控上湧的氣泡。
他心下一沉,立刻調頭下潛,終於在一塊珊瑚礁的後面,看到那個穿着連體泳衣的身影正痛苦地蜷縮着,徒勞地蹬着抽筋的那條腿,像塊沉重的石頭般緩緩下沉。
要不是他反應夠快,及時衝過去抓住她的胳膊奮力拽上來,後果不堪設想。
饒是如此,把她弄迴游艇也費了老鼻子勁了。
蔻蔻趴在牀上臉頰微紅,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因爲不好意思。
她側過臉,避開徐川的視線,聲音小的幾乎被海浪聲吞沒,“Grazie……”
徐川眼角一抽,這女人不僅道謝聲跟蚊子哼哼似的,而且說的還是意大利語。
他往後一靠,沒好氣的用中文回了一句,“不客氣,歡迎下次再來。”
外面的烏雲越來越低沉,沉沉地壓在海平線上,蒼穹之下光線昏沉,海浪也失去了之前的節奏,變得躁動不安。
“喂,你們出海不看天氣預報嗎?”
徐川趴在船舷上一臉想死的表情,“你們跑了這麼多年的船,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嗎?”
已經緩過勁兒來的蔻蔻,赤腳踩在甲板上,走到敞開的舷窗邊。迎着海風抬起頭聳動了一下小鼻子,然後言之鑿鑿的說道,“放心吧,不會下大雨的。”
徐川的下巴差一點砸在甲板上,“姐姐,咱能稍微高科技一點嗎?”
半個小時之後,狂暴的雨點狠狠砸在寬大的舷窗玻璃上,瞬間模糊了外面翻滾的海浪和陰沉的天幕。
徐川黑着臉,伸出一根手指,慢動作似的戳了戳被雨水沖刷得一片模糊的玻璃面。
然後緩緩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向沙發另一頭把自己蜷縮起來的蔻蔻。
“你別告訴我,這在你們那不算大雨?”
蔻蔻把一個抱枕抱在懷裏,把半張臉埋在裏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神心虛地飄忽着,聲音發悶的嘴硬。
“這種技巧總會有失誤的時候,不過我保證,不會下太久的。”
一個小時之後,舷窗外的世界已被狂暴的雨水徹底吞噬。
雨點瘋狂抽打着玻璃,發出沉悶又密集的“噼啪”聲。
原本灰暗陰沉的天空,此刻被一道青紫色閃電驟然點亮,緊接着,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幾乎貼着海面炸開,轟隆巨響伴隨着船體的劇烈震顫。
徐川徹底癱在沙發裏,他已經認命了.......
“相......相信我。”
蔻蔻悶悶的聲音從抱枕裏擠出來,帶着一股死不認輸的倔強,卻又明顯底氣不足。
“最多再有半個......噢嗎......”
沒等她說完,徐川已經從沙發上一個鯉魚打挺彈了起來,毫不猶豫地伸出大手捂住了那張還在“預言”的嘴。
“姐姐,您是我親姐姐,閉嘴行嗎?”
再讓這個死女人說下去,下一步估計就特麼是化形大妖渡劫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徐川的動作夠快,在過了半個小時之後,暴雨真的停了下來。
窗外密集的雨簾毫無徵兆地稀疏、停止,彷彿有人擰緊了天上的水龍頭。
厚重的雲層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猛然撕開,驅散,露出後方如潑墨般深邃的夜空。
緊接着,璀璨得令人窒息的銀河橫貫天際,億萬星辰爭相閃耀,將甲板映照得如同夢幻之境。
徐川眨了眨眼,有點不敢相信這劇變。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沙發那頭,蔻蔻依舊把臉埋在抱枕裏裝鴕鳥。
“嘖……………”他走到舷窗邊,抬眼望去,然後徹底愣住了。
海面如同一塊巨大的、鋪滿碎鑽的黑絲絨,完美倒映着頭頂那條流淌的星河。
一時間,竟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海。整個世界浸泡在靜謐而壯麗的星光裏。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徐川的腦海裏閃出來的就是這兩句詩。
主要是因爲他就知道這兩句寫星空的。
蔻蔻走了過來,就站在他的身旁。
這女人一臉平靜,並沒有對眼前的景色感到驚訝。
這要是他的那幾個女朋友,估計現在已經大呼小叫了,嗯,包括羅佳玲。
“以前......經常看到。”蔻蔻的聲音帶着一絲飄忽,她倚着冰涼溼滑的舷窗扶手,目光投向無垠的星海深處。
“跑船的時候,幾乎天天都是這樣的夜晚。”
徐川有些隨意的趴在扶手上,幫對方捧哏,“哦,對,你們家祖傳航海王,看膩了是吧?”
“嗯。”蔻蔻輕輕應了一聲,微微側過臉看他,銀髮在星光下流淌着一層微光。
“所以,我也早就知道,對着流星許願......一點用都沒有。”
她的話音剛落,徐川的眼前瞬間劃過了一顆流星。
徐大少爺心裏一顫,連忙直起身攔住對方的話頭。
“得了,憋半天了,我去趟洗手間。剛纔那風雨飄搖的,我真以爲船要沉了呢。”
“哈......”
蔻蔻短促地笑了一聲,“你不會膽子這麼小吧?”
徐川的臉色一黑,而蔻蔻則是轉過身面對着大海,對着再一次劃過的流星閉上了眼睛,雙手在胸前合十。
‘真不理解這些女人的心思…………………
徐川搖着頭,然後朝船艙裏走去。
剛邁出一步,“轟隆......!!!”
徐川猛的轉過頭,徐川霍然轉身,瞳孔瞬間收縮。
只見天空中一顆火球劃過,猶如一顆隕石朝着漆黑的海面狠狠砸落!
“我......靠......”
這輩子徐川的眼珠子都沒瞪過這麼大。
蔻蔻一臉的不可思議,失聲驚呼,“哇,火流星!”
徐川拍着額頭,“火你妹啊!那是一架飛機………………”
上層甲板,法爾梅突然跑了出來,朝下面大喊着,“蔻蔻,是飛機!有架飛機掉下來了!!”
“用無線電通知海岸警衛隊,我們過去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又是一聲巨響,從遠處的海面猛烈傳來!
視野盡頭,一個扭曲的影子海面上炸開,瞬間照亮了周圍翻湧的黑色波濤!
蔻蔻已經回過神來,臉上那點驚訝瞬間被凝重取代,她立刻抬頭朝着上層甲板大喊。
“法爾梅!用無線電聯繫海岸警衛隊,報告位置和情況!”
“讓船長立刻起錨,全速開過去救人!”
在海上,只要遇到有船隻遇險,或者收到求救信號,按照慣例最近的船隻都要過去幫忙。
遊艇立刻起錨,船長第一時間用無線電通知了海岸警衛隊,對方表示會立刻派出船隻趕來。
他們以最快航速開了近半個小時,抵達預估的墜機海域。
不過之前的目擊誤差也許會超故意想象,也許會偏離至少十幾海裏。
船長的聲音透過廣播在甲板上迴盪,“所有人員注意!兩人一組,覆蓋左右舷!照明設備全開,注意海面漂浮物!”
別以爲看見了就能找到,這種情況只是靠目視誤差其實相當大。
徐川雖然嘀咕着,“這還找個屁啊,上面的人死定了......”
身體卻誠實地靠在了船舷邊,目光掃視着翻滾的墨色海水。
他們只能在大概的位置進行巡航,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殘骸。
船上的工作人員都放下了手頭上的工作,拿着各種照明工具,在船舷的邊上搜尋着。
徐川對着旁邊同樣在搜索的蔻蔻低聲補充,語氣冷酷。
“自由落體加速度砸海面,跟撞水泥地沒區別。更別說爆炸在先,撕都撕碎了,能剩塊完整的骨頭都算老天爺開眼。”
蔻蔻沒看他,緊抿着脣,迎着冰冷的海風,專注地掃視着探照燈邊緣的黑暗。
法爾梅靠在後方的艙壁上,警惕的目光不時掃過徐川和周圍海域。
就在壓抑和失望的氣氛開始蔓延時,右前方突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呼喊。
“兩點鐘方向!有東西反光!快!”
所有的燈光猛地匯聚過去!一片扭曲的金屬殘骸在波浪間起伏。
水手們站在船尾使用各種能找到的工具。
在一番手忙腳亂之後,一塊沾滿油污、邊緣撕裂的飛機殘骸被拖上了甲板。
看形狀,應該是一塊飛機的尾翼。
徐川在一旁說着風涼話,“行了,等海岸警衛隊過來收屍吧......”
他回憶着之前看到的情況,結合這塊尾翼的大小,可以判斷出這應該是一架小型飛機。
不過奇怪的是,這飛機的高度似乎有些低啊。
他目測剛纔的高度應該不超過1500米,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之前的雷暴......
不過不管如何,從這種高度砸向海面都意味着十死無生。
蔻蔻想了一下,還是通知船長,“繼續在附近搜尋,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的發現。”
直到天色微亮,他們在這一海域一共找到了十幾塊飛機殘骸。
生還者?
這種情況要是還能活下來,徐川絕對得給他磕一個。
徐川趴在船舷上打了個哈欠,“海岸警衛隊喫屎呢嗎,現在還沒到?騎自行車都該到了。”
同樣忙了一夜的蔻蔻皺着眉,“是啊,他們的動作也太慢了。”
他們已經下了錨,繼續搜索下去已經沒什麼意義。
“寇寇……………
一直在頂層甲板上用望遠鏡觀察着附近海域情況的法爾梅,朝着下面喊了一嗓子。
“八點鐘方向,有條船開過來了。”
蔻蔻用手按着頭上的草帽,“是海岸警衛隊嗎?”
“不是,是條漁船!”
向法爾梅指示的方向看過去,那邊影影綽綽的似乎確實有條船正在開過來。
“用公共頻道跟他們通話,也許是過來幫忙的。”
船長答應了一聲,隨即開始用無線電進行呼叫。
不過,呼叫了幾次對方都沒有任何的答覆。
看着越來越近的漁船,蔻蔻皺起了眉。
“大家都小心一點,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徐川從倚着的扶手上起身,然後看向蔻蔻,“你的船上帶傢伙了嗎?”
他明顯從那艘船上感覺到了惡意,不會有人就這麼直直的開過來。
就像是印證徐川的猜測,那艘船在距離遊艇差不多一公裏左右的位置停了下來。
隨後從船上放下了幾艘小艇和摩託艇,二十幾個人揮舞着手裏的槍支朝着他們的遊艇衝過來。
“切......”
徐川很無語的捂着額頭,“瑪德,該死的毒販子………………”
蔻蔻在一旁補了一句,“還有,該死的海岸警衛隊!”
情況已經很明顯了,那架飛機很可能是從哥倫比亞往佛羅里達運送毒品的,途中倒黴的遇到了雷暴。
也就是說飛機殘骸裏可能還有一大批貨物,這些人應該是來回收的。
而海岸警衛隊絕對跟對方串通好了,要不然這些人沒有準確的座標位置,不可能來這麼快。
沒準海岸警衛隊就在幾公裏外,正在看熱鬧呢。
等到這些毒販子處理完遊艇上的目擊者,他們就能過來收拾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