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標會結束。
各大企業代表陸續離場,會場裏的人羣漸漸散去,只剩下工作人員在收拾場地。
卿意正低頭整理着公文包,陸今安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卿意,有件事想跟你說。”
卿意抬起頭,看向他:“陸哥,什麼事?”
陸今安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神色有些複雜:“我家裏知道了我們‘談戀愛’的事情,雖然我們都清楚這是假的,但他們當了真。”
卿意的動作猛地一頓,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她怎麼也沒想到,當初爲了暫時穩住局面而編造的謊言,竟然會傳到陸今安家人耳朵裏。
一股愧疚感湧上心頭,她連忙說道:“抱歉,陸哥,給你帶來困擾了。”
“不怪你。”陸今安搖了搖頭,語氣溫和,“我家裏人催婚催得緊,這個年紀,要麼是被催着結婚,要麼就是被安排聯姻,他們早就盼着我能有個正經的女朋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這次知道我‘談了女朋友’,家裏的長輩都很高興,一直唸叨着想要見一見你。”
卿意沉默了。
她能理解陸今安的處境,長輩們的心情她也懂,可這種建立在謊言之上的見面,總讓她覺得不妥。
陸今安看着她爲難的神色,心裏也明白了幾分,語氣帶着一絲試探:“我知道這有些強人所難,只是能不能……讓你幫忙回去應付一下?”
“就當是幫我個忙。”
“幫忙是應該的。”
卿意連忙說道。
這些年,陸今安幫了她太多,九空能有今天的規模,離不開他的投資與支持。
她和枝枝能安穩度日,也少不了他的暗中照拂。
尤其是這次,他還不惜用自己的名聲幫她遮掩,這份情分,她一直記在心裏。
可話鋒一轉,她的語氣又變得猶豫起來:“可是這種事情,的確不是那麼好敷衍的。”
“長輩們一旦認真起來,後續的麻煩只會越來越多。”
她看着陸今安,眼神裏滿是誠懇:“陸哥,你已經用名聲幫了我太多,我怎麼還能讓你將錯就錯,繼續欺騙你的家人呢?”
當初約定假扮情侶,並沒有想過要牽扯到雙方的家人。
現在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經超出了她的預期。
陸今安的眸色暗淡了幾分,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他其實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只是心裏還是抱着一絲希望。
“我明白你的顧慮。”
他低聲說道,“沒有關係,你不用有心理負擔。”
“只需要應付這一段時間,等風頭過了,我會想辦法跟家裏解釋清楚。”
“如果你覺得實在爲難,那……就不去了。”
他的語氣平靜,可卻讓卿意的心裏更加過意不去。
她知道,陸今安願意幫她,不僅僅是因爲合作關係,更多的是出於朋友間的信任與情誼。
而她現在,卻連這麼一點小小的“忙”都無法幫他。
“陸哥,不是我不願意幫你。”
卿意急忙解釋道,“只是我覺得,欺騙長輩真的不好。”
“他們年紀大了,滿心歡喜地盼着你能幸福,如果最後發現這一切都是假的,他們肯定會很傷心,也會很失望。”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且,紙終究包不住火。”
“這件事早晚有一天會被拆穿,到時候不僅你難辦,我的處境也會很尷尬,我們現在是朋友,是合作夥伴,我不想因爲這件事,影響到我們之間的關係,更不想讓九空受到牽連。”
陸今安靜靜地聽着,沒有說話。
他知道卿意說的都是實話,也明白她的顧慮並非沒有道理。
“我知道了。”過了好一會兒,陸今安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靜,“是我考慮不周,沒有想這麼多。”
“你不用放在心上,這件事我會自己想辦法解決。”
卿意看着他故作輕鬆的樣子,心裏越發愧疚:“陸哥,真的很抱歉。”
“如果有其他我能幫上忙的地方,你一定不要跟我客氣。”
“傻丫頭,跟我客氣什麼。”
陸今安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頭髮,像是在安慰一個犯錯的妹妹,“我們是朋友,不是嗎?朋友之間,本來就應該互相理解。”
他的笑容依舊溫和,可卿意卻能從他眼底看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她知道,這件事讓他承受了不少壓力。
就在這時,周朝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還沒走?”
兩人同時轉過頭,看到周朝禮站在不遠處,手裏拿着外套,眼神平靜地看着他們。
陸今安:“剛聊完一些事情,準備走了。”
周朝禮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沒有多問,只是看向卿意:“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周總。”卿意連忙拒絕,“我自己開車過來的,可以自己回去。”
“現在已經很晚了,你一個人開車不安全。”
周朝禮,“而且,枝枝還在家等你。”
提到枝枝,卿意的心裏軟了一下。
她看了看窗外,天色確實已經暗了下來,夜晚的公路上車流量大,確實有些不安全。
陸今安也開口說道:“讓他送你回去吧,卿意,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正好不順路。”
卿意頓了頓。
“那……好吧。”
她點了點頭,轉頭對陸今安說道,“陸哥,那我先走了。”
“關於你家裏的事情,你再好好想想,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一定要告訴我。”
“好。”
陸今安點了點頭,看着她和周朝禮一起離開,眼底的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拿出手機,看到傅晚發來的信息:“怎麼樣?搞定了嗎?卿意答應跟你回家見家長了?”
陸今安看着屏幕,手指在鍵盤上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隻回覆了三個字:“沒答應。”
傅晚的信息秒回:“啊?爲什麼呀?”
陸今安抬頭抬頭看向窗外,正好看到周朝禮爲卿意拉開了車門,動作自然而紳士。
他收回目光,斂下了眉眼。
沒有再回覆傅晚的信息,而是收起手機,轉身走向了自己的車。
有些感情,註定是用來錯過的。
其實用不着試探太多。
卿意拒絕他回家演戲,就看得出來,哪怕是假的,她也抗拒與自己在一起。
他和卿意之間,從一開始就只是朋友,是合作夥伴,或許,這樣的關係,纔是最長久、最穩妥的。
而卿意和周朝禮之間,那些深埋心底的情愫,那些錯過的時光與誤會,或許正如他之前所說,從來都沒有真正熄滅過。
只是不知道,他們需要多久,才能真正正視自己的內心,才能跨越那些阻礙,走到一起。
陸今安發動車子,緩緩駛離了會場。
他心裏想着,或許,他真的應該好好考慮一下家裏的安排了。
與其一直拖延,不如找一個合適的人,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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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邊,卿意坐在周朝禮的車裏,車廂裏一片沉默。
她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裏卻亂亂的。
陸今安的請求,周朝禮的突然出現,還有那些關於過去的回憶,像潮水般湧來,讓她一時難以平靜。
周朝禮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心事,輕聲問道:“在想什麼?”
卿意回過神,搖了搖頭:“沒什麼。”
她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剛纔……都聽到了?”
周朝禮沒有否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聽到了一些。”
卿意頓了一下。
“分手了?”周朝禮問。
卿意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布料被攥出褶皺。
她沒想到他會這麼問。
“嗯,算吧。”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
所謂的“分手”本就是假的,可此刻被他問起,竟像是真的經歷了一場別離,心口泛起淡淡的悶痛。
“因爲什麼,你們的那個孩子沒了?”
周朝禮的目光依舊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卿意故作平靜的僞裝。
提起孩子,卿意的心頭猛地一沉,臉色瞬間褪去了血色,變得有些蒼白。
她的手悄然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才讓她勉強維持着表面的鎮定。
周朝禮餘光瞥見她驟變的臉色和緊繃的身形,心裏已然瞭然。
那個孩子,對她而言是難以釋懷的遺憾吧。
他不該在這個時候提起,不該揭開她的傷疤。
男人斂下了眉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聲音低沉而沙啞:“抱歉,我不該這麼問。”
卿意抬眼看向他,路燈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線條。
她心裏一陣酸澀,他永遠不會知道,那個他以爲是她和陸今安的孩子,其實是他的。
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着,密密麻麻的疼蔓延開來。
卿意吸了吸鼻子,強迫自己收回思緒,語氣帶着一絲刻意的淡然:“都過去了。”
三個字,輕描淡寫,卻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周朝禮沒有再追問,車廂裏再次陷入沉默,只是這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帶着一絲無法言說的壓抑。
他目視前方,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陸今安人好,性格溫和,做事沉穩,陸家又有足夠的資本,能給你和枝枝安穩的生活。”
“別和他鬧脾氣,也別再錯過了。”
卿意看着他專注開車的側臉,心裏莫名的不舒服,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他竟然在撮合她和陸今安?
這等同於,他一點都不愛她了吧。
只有徹底放下了,纔會如此坦然地撮合她和別人,纔會希望她嫁給另一個男人。
一股委屈和憤怒湧上心頭,卿意的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着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斂下眉眼,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我會自己處理好,不勞周總費心。”
“周總”兩個字,像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周朝禮握着方向盤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
他能聽出她語氣裏的疏離與不悅,心裏泛起一絲苦澀。
他又何嘗願意撮合她和別人?
比起他,陸今安的確是更好的選擇。
他能給她光明,給她安穩,給她和枝枝一個無憂無慮的未來。
與其讓她跟着自己擔驚受怕,不如讓她嫁給一個能好好照顧她的。
“我只是覺得,他是個值得託付的人。”周朝禮,“你這些年不容易,應該找個能好好疼你、護你的人。”
“我的事情,我自己有分寸。”
卿意的語氣依舊冰冷,她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轉頭看向窗外,不再說話。
窗外的夜景飛速倒退,霓虹燈的光影在她臉上閃爍,卻照不進她眼底的陰霾。
她知道周朝禮或許是出於好意,或許是真的爲她着想,可他的這份“好意”,卻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反覆切割。
他永遠不會知道,她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安穩的生活,不是什麼雄厚的資本。
而且他。
是那個曾經讓她心動、讓她依賴,卻又讓她傷心、讓她失望的周朝禮。
愛可以深藏,假裝不在乎。
但真的再翻出來,痛的刻骨銘心。
可這個祕密,她再也沒有機會告訴他了。
車廂裏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兩人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只有車子行駛的引擎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車子緩緩停在卿意家樓下,卿意立刻推開車門,說了一句“謝謝”,便匆匆朝着樓道口走去。
周朝禮看着她倉促的背影,眼底的痛苦與掙扎幾乎要溢出來。
他伸出手,似乎想拉住她,卻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下。
周朝禮坐回車裏,看着樓道口的燈光熄滅,才緩緩發動車子,消失在夜色中。
而樓道裏,卿意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氣息凌亂。
她有些亂。
心亂,神亂。
有些時候忽遠忽近的距離更磨人心。
明明就是近在眼前的人,怎麼也走不近,就是隔着那一道深厚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