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
傅父傅母帶着傅辰,怒氣衝衝地離開了病房。
病房的門被狠狠關上,發出巨大的聲。
病房裏的空氣終於重歸平靜。
傅晚靠在牀頭,後背墊着柔軟的靠枕。
她偏頭看向窗外。
“你也回去吧。”
陸今安站在病牀旁,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他抬手,想替她理一理額前凌亂的碎髮,指尖懸在半空,終究輕輕落下。
替她掖了掖被角。
“好,別想太多了,好好休息。”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醫生說你是過度勞累加上低血糖,沒什麼大礙,就是需要靜養。”
他說完,離開了,沒有停留。
傅晚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
陸今安很早進來了。
傅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身筆挺的西裝,卻難掩疲憊,眼底的紅血絲比她更甚,想來昨夜沒有回去。
她看着他,心裏五味雜陳,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開口,最終只是淡淡開口,語氣裏帶着一絲疏離:“你——不必過來。”
那點刻意的冷淡,像一層薄冰,隔在兩人之間。
陸今安眼底的光微微暗了暗,卻也不惱,只是點了點頭,又道:“我讓護士給你準備了溫水和清淡的粥,等會兒你喝點,補充點體力。”
傅晚沒有應聲,只是重新偏頭看向窗外,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將所有的情緒都藏在眼底。
她怕自己再多看他一眼,就會忍不住沉溺在他的溫柔裏,忘了那些誤會,忘了那些委屈。
忘了他們早已走到了離婚的地步。
陸今安看着她疏離的背影,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揪着,密密麻麻地疼。
他知道,她心裏的疙瘩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解開的,她剛經歷了父母的傷害,此刻心裏定然滿是防備,他不能逼她,只能慢慢來。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看着她安靜的側臉,終究還是輕輕嘆了口氣:“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事隨時叫我。”
傅晚的指尖微微動了動,卻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
陸今安看着她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卻還是轉身,輕手輕腳地朝着病房門口走去。
他的腳步放得極慢,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頭看她一眼,希望她能回頭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句責備,也好過這般冰冷的疏離。
可直到他走到門口,握住門把,她也未曾回頭。
陸今安的手頓在門把上。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將她的模樣深深刻在心底,才輕輕轉動門把,推開門,又輕輕帶上。
他生怕發出一點聲響,驚擾了她的休息。
門被關上的那一刻,傅晚才緩緩轉過頭,看向那扇緊閉的門,眼底的防備瞬間瓦解,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茫然。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那裏依舊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連呼吸都覺得滯澀。
她以爲,他走了,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她一疏離,他便會轉身離開,從不肯多做停留。
她以爲,他的關心,他的溫柔,不過是出於愧疚,出於責任,而非真心。
可她不知道,那扇被輕輕關上的門後,陸今安並未離開。
他靠在病房門外冰冷的牆壁上,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指尖夾着一支菸,卻沒有點燃。
醫院的走廊裏禁止吸菸,更重要的是,他怕煙味會飄進病房,驚擾了裏面的人。
他就那樣靠在牆上,目光緊緊鎖着那扇病房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走廊裏偶爾有護士和醫生走過,腳步聲輕輕,交談聲壓得很低,卻都未曾驚擾到他。
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那扇門,和門裏的那個人。
可只要想到門裏的她,好好地躺着,平安無事,他便覺得,一切都值得。
他拿出手機,給助理髮了條消息,讓他處理好公司今日的所有事務,不用給他彙報。
隨即,又給卿意發了條消息,告訴她傅晚已經醒了,一切安好,讓她放心。
做完這一切,他將手機調成靜音,放回口袋,依舊靠在牆上,守着那扇門。
他又從清晨守到守到黃昏。
走廊裏的燈光亮了起來。
期間,護士推着餐車進來給傅晚送過飯,出來時看到他靠在牆上,忍不住輕聲問道:“陸先生,您一直守在這裏嗎?”
“傅小姐醒了,情緒也穩定了不少,您要是累了,可以進去坐會兒,或者去旁邊的休息室歇一下。”
陸今安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不用了,我在這裏就好,別打擾她休息。”
“她要是有什麼需要,麻煩你及時告訴我。”
護士看着他眼底的疲憊與堅定,心裏滿是感慨,點了點頭,輕輕走開了。
夜色漸濃。
陸今安依舊靠在牆上,未曾挪動一步。
他的腿已經麻了,腰也酸了,可他不敢動,怕錯過她的任何一點動靜。
他想起大學時,她第一次生病發燒,他也是這樣,守在她的宿舍樓下,一夜未眠。
那時候,他們還是最好的朋友,他看着她被室友扶着下樓看病,心裏滿是擔心,卻只能以朋友的身份,默默關心。
後來,她家道中落,走投無路,向他提出假結婚,他沉默半晌,終究還是答應了。
長夜漫漫,走廊裏的燈光忽明忽暗。
陸今安靠在牆上,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那扇病房門。他就那樣,守了一夜。
一直又到第二天。
他一夜未眠,他的眼底佈滿了紅血絲,臉色也帶着幾分蒼白。
護士推着早餐車過來,看到他,臉上露出一絲驚訝:“陸先生,您真的又守了一夜啊?”
陸今安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她醒了嗎?”
“傅小姐醒了,剛洗漱完,情緒看起來還不錯。”
護士一邊說着,一邊推開病房門,將早餐送了進去。
陸今安站在原地,聽着病房裏傳來的輕微聲響,心裏泛起一絲期待,卻又不敢進去。
他怕自己的出現,會讓她再次陷入疏離,怕自己的關心,會成爲她的負擔。
護士很快從病房裏出來,看着他猶豫的模樣,忍不住勸道:“陸先生,傅小姐心裏其實是有你的,只是嘴上不說而已。”
“你昨晚守了一夜,她要是知道了,心裏肯定會感動的。”
“進去看看她吧,陪陪她。”
陸今安看着那扇門,卻終究還是搖了搖頭:“不了,讓她好好喫早餐,好好休息。”
“我就在這裏,等她願意見我。”
護士看着他這副模樣,心裏滿是無奈,卻也不再多勸,輕輕走開了。
病房裏,傅晚坐在牀頭,看着面前的清粥和小菜,卻沒什麼胃口。
一夜的休息,讓她的身體好了不少,頭也不暈了,可心裏依舊亂糟糟的。
她想起昨夜陸今安離開的背影,心裏竟有一絲莫名的失落,連她自己都分不清,這份失落,究竟是爲了什麼。
她拿起勺子,輕輕舀了一口粥,放在嘴裏。
她偏頭看向窗外。
“傅小姐,您的身體恢復得不錯,今天再觀察一天,要是沒什麼問題,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護士走了進來,一邊給她量血壓,一邊笑着說道。
傅晚點了點頭,輕聲道:“謝謝。”
“不用謝。”
護士將血壓計收好,笑着說道,“您昨天暈倒,可把陸先生嚇壞了,他守在搶救室門口,一夜沒閤眼,今天又守在病房門外,整整一夜,連動都沒動過,飯也沒喫一口。”
護士的話,像一道驚雷,在傅晚的心底炸開。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護士,眼底滿是不敢置信:“你說什麼?陸今安……守在病房門外一夜?”
“是啊。”護士點了點頭,語氣裏滿是感慨,“從昨天下午您醒過來,他離開病房後,就一直靠在門外的牆上,守了整整一夜。”
“我們讓他進去坐會兒,或者去休息室歇一下,他都不肯,說怕打擾您休息,還讓我們有什麼情況,第一時間告訴他。”
“您是沒看到,他今天早上那模樣,眼底全是紅血絲,臉色也蒼白得很,看着都讓人心疼。”
護士絮絮叨叨地說着,傅晚卻聽不進去後面的話了,耳邊只剩下那句“守了整整一夜”,在腦海裏反覆迴盪。
她以爲,他走了,走得乾脆利落,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卻沒想到,他竟守在病房門外,一夜未眠。
昨夜,她躺在病牀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心裏想着那些誤會,那些委屈。
還有他護着她的模樣,卻從沒想過,他就守在那扇門後,離她只有一門之隔。
她想起他昨夜離開時的背影,想起他替她掖被角時的溫柔,想起他與父母爭執時的憤怒。
想起護士口中他守在門外的模樣,心裏的那層薄冰,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一股酸澀的情緒,從心底翻湧上來,直衝眼眶,她的眼眶瞬間泛紅,指尖也微微顫抖起來。
她一直以爲,他的關心是假的,他的溫柔是裝的。
他的所有舉動,都只是出於愧疚和責任,卻從未想過,他竟會用這樣笨拙的方式,默默守護着她。
整整一夜,冰冷的牆壁,僵硬的身體,無盡的等待,他就那樣,守在那扇門後,守着她。
傅晚靠在牀頭,抬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心底的委屈,憤怒,迷茫,在這一刻,都被那點突如其來的溫暖,悄悄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酸澀與感動。
她想起自己昨夜對他的疏離,想起自己刻意的冷淡,心裏竟有一絲愧疚。
護士看着她泛紅的眼眶,知道她心裏定然是感動的,輕輕笑了笑,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出了病房,給她留下了一個安靜的空間。
病房裏。
傅晚偏頭看向那扇緊閉的病房門,心裏竟有一絲急切,想推開那扇門,看看門外的那個人,看看他守了一夜後,疲憊的模樣。
她想問問他,疼不疼,累不累,想問問他,爲什麼要這麼傻,爲什麼要守着一個對他冰冷疏離的人,一夜未眠。
她想,或許,那些誤會,那些隔閡,並非不能解開。
或許,他對她的心意,並非她想的那樣,只是出於愧疚和責任。
也或許,他們之間,並非只有離婚這一條路可走。
她緩緩掀開被子,起身,走到病房門口。
指尖落在門把上,微微顫抖着,她深吸一口氣,平復着心底翻湧的情緒,輕輕轉動門把,推開了那扇門。
走廊裏的陽光正好,灑在門口的那個人身上。
陸今安靠在牆上,閉着眼睛,眉頭微蹙,像是累極了,連睡着時,都帶着一絲疲憊。
他的頭髮凌亂,眼底佈滿了紅血絲,臉色蒼白,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再也沒有了平日裏的意氣風發,卻依舊擋不住那股與生俱來的俊朗。
他就那樣,安靜地靠在牆上,守在她的病房門口。
傅晚站在門口,看着他疲憊的模樣,眼底的淚水再次滑落。
她輕輕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未曾移開。
她想伸手,替他理一理凌亂的頭髮,想替他擦去眼底的疲憊,想告訴他,她都知道了,知道他守了她一夜?
可她的指尖,終究還是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陸今安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緩緩睜開眼睛,眼底的迷茫漸漸散去。
當看到面前的傅晚時,瞬間亮了起來,像漫天的星光,落在了他的眼底。
他看着她泛紅的眼眶,看着她臉上未乾的淚痕,心裏滿是心疼,連忙站起身,聲音沙啞得厲害。
“晚晚,你怎麼出來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他的動作急切,帶着一絲慌亂,伸手想扶她,卻又怕自己的觸碰會讓她不適,指尖懸在半空,進退兩難。
傅晚看着他慌亂的模樣,心裏的酸澀與感動交織,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着一絲哽咽:“我沒事。”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輕輕說道:“陸今安,你是不是傻?”
他看着她眼底的溫柔,看着她泛紅的眼眶,心裏的巨石終於落地。
男人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淺的笑容。
他輕輕開口,聲音沙啞,“怎麼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