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清晨的霧還沒完全散開,卿意就早早的起來了。
郊外的青山像浸在一層薄紗裏,空氣裏全是草木和泥土的清香。
卿意把東西收拾妥當,把後備箱裏塞滿了零食、水果、毯子、應急藥箱,
還有給兩個孩子準備的小雨衣和雨靴。
天霧濛濛的要下雨。
枝枝穿着鵝黃色的小雨衣。
興奮得在院子裏轉圈,喃喃則安靜地站在一旁,手裏攥着卿意前一晚給他新買的小書包。
周朝禮今天穿了一身簡單的淺灰色運動裝,沒有了平日裏西裝革履的凌厲,整個人柔和了不少。
只是眉宇間那點淡淡的沉鬱,依舊像一層散不去的霧。
卿意看在眼裏,沒多說,只是走過去,輕輕替他理了理衣領:“今天什麼都別想,就陪孩子玩,好不好?”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臉上,輕輕“嗯”了一聲。
車子平穩駛離市區,往郊外的山林開去。
一路上,兩個孩子坐在後排,嘰嘰喳喳地說話。
枝枝把自己的小零食分給喃喃,喃喃也把自己喜歡的繪本遞給妹妹。
原本安靜內斂的孩子,在妹妹的熱情裏,漸漸放鬆下來,偶爾會露出淺淺的笑。
卿意從後視鏡裏看着這一幕,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她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
陽光透過車窗落在他側臉,輪廓分明,鼻樑挺直,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暴露了他這些天一直沒真正睡踏實的事實。
昨天從姜阮那裏回來,她整夜都沒怎麼睡深,一會兒摸一摸他的額頭,一會兒聽聽他的呼吸,生怕他半夜又被噩夢纏上,或是突然陷入情緒裏出不來。
姜阮的話,她一直記在心裏——
他的正常,就是不正常。
他太會裝,太會扛,太會把所有的疼、所有的慌、所有的執念,全都壓在心底,只給外人看一副刀槍不入的樣子。
這趟郊遊,本就不是爲了玩,而是爲了把他從那些執念裏拉出來。
讓他暫時忘記沈令洲,忘記追捕,忘記仇恨,只做枝枝和喃喃的爸爸,只做她的周朝禮。
車子開到山腳下,停在一片開闊的停車區。
山不算陡,有修好的石階,適合一家人慢慢往上走。
“我們下車啦!”枝枝推開車門,蹦蹦跳跳地往下跑。
喃喃也跟着下車,小腳步輕輕的,卻明顯輕快了很多。
卿意剛把傘、水、紙巾都分裝到小揹包裏,就聽見身邊的男人輕聲說:“我來拿。”
周朝禮伸手,自然而然接過她手裏的東西,揹包挎在自己肩上,一手牽着枝枝,一手空着,頓了頓,又輕輕牽住卿意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着一點薄繭。
卿意的心輕輕一顫,反手,輕輕握住。
很久沒有這樣,一家人安安靜靜地走在一起,沒有工作,沒有紛爭,沒有追殺,沒有傷口。
石階兩旁綠樹成蔭,風一吹,葉子沙沙響。
偶爾有鳥叫,有溪水聲,兩個孩子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喊:“爸爸,媽媽,快一點!”
卿意笑着應:“慢點兒,別摔了。”
周朝禮的目光,一直落在兩個孩子身上,緊繃的下頜線,一點點柔和下來。
他甚至難得地開口,教兩個孩子辨認路邊的植物,告訴他們哪一種是野草莓,哪一種是小松樹。
卿意走在他身邊,安安靜靜地看着,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就這樣,一直這樣,就好了。
她不求他立刻痊癒,不求他馬上放下所有仇恨,只求他能偶爾這樣放鬆,能感受到一點不用強撐的輕鬆。
可天有不測風雲。
剛剛還只是薄霧的天,忽然暗了下來。
風一下子變大了,樹葉被吹得瘋狂晃動,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
卿意抬頭一看,臉色微變:“要下雨了,我們往回走一點吧,找個地方躲躲。”
周朝禮也抬頭,眉頭微蹙。
他剛想開口,讓大家往回撤,豆大的雨點,突然就砸了下來。
噼裏啪啦,砸在樹葉上、石階上、傘面上,聲音又急又重。
不過十幾秒,雨勢瞬間暴漲,從零星幾點,變成傾盆暴雨。
視線一下子被雨水模糊,風裹着雨,往人身上潑,氣溫驟降。
“快躲雨!”周朝禮立刻把外套脫下來,罩在枝枝和喃喃頭上,一手護一個,往旁邊一處稍微能避雨的山壁下擠。
卿意也趕緊把隨身的傘撐開,可風雨太大,傘幾乎被吹翻,根本擋不住什麼。
短短一分鐘,四個人身上都溼了大半。
卿意凍得微微發抖,更擔心的是孩子和周朝禮——
他身上的傷還沒完全好,抑鬱症也經不起這樣的折騰,一旦受涼、情緒再受刺激,後果不堪設想。
枝枝嚇得往卿意懷裏縮,喃喃也緊緊抿着嘴,小臉上有點發白。
就在一片慌亂的雨聲裏,喃喃忽然很小聲、卻異常清晰地說了一句:
“……這裏,沈令洲帶我來過。”
這句話一出口。
時間彷彿被凍住了一秒。
風雨聲還在耳邊狂響,卿意的心,卻猛地一沉。
她幾乎是立刻去看周朝禮。
男人原本柔和下來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所有的放鬆、溫柔、家庭暖意,在這一瞬間,被一股冰冷的戾氣取代。
他鬆開護着孩子的手,轉過身,蹲下來,直視着喃喃,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沉冷:
“他帶你來過這裏?”
喃喃被他突然的嚴肅嚇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顫,還是點了點頭,小聲道:“嗯……之前,他帶我來過這一片山上。”
“他帶你去了哪兒?”周朝禮追問,“具體位置,你還記得嗎?”
卿意的心一點點往下墜。
她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本來好好的散心,本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偏偏在這個地方,偏偏在這個時候,撞上了和沈令洲有關的記憶。
她伸手,輕輕拉了拉周朝禮的胳膊,試圖把他拉回現實:“朝禮,雨太大了,先別說這個,我們先下山。”
周朝禮像沒聽見,目光依舊鎖在喃喃身上:“告訴爸爸,他帶你去了什麼地方?是不是有房子,或者山洞?”
喃喃努力回憶,小眉頭皺着,伸手往雨霧深處的山上指:“好像……往那邊走,有一個小房子。”
就是這一指。
周朝禮猛地站起身。
雨水打在他臉上、頭髮上,順着下頜滴落,他卻渾然不覺,眼底只剩下被重新點燃的執念和焦躁。
他找了這麼久,追了這麼遠,從國內到境外,從檳城回到臨江,沈令洲就像人間蒸發一樣。
現在,線索突然送到眼前。
他不可能不動。
周朝禮轉頭,看向卿意,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不容置喙的冷靜:
“你帶着枝枝和喃喃,回車裏等着,鎖好車門,不要亂動。”
卿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你要幹什麼?”
“我上去看看。”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去旁邊轉一圈,“既然他來過,就一定留下過痕跡。”
“不行!”卿意聲音都提高了幾分,“周朝禮,你看看現在是什麼天氣!暴雨,山路滑,視線又差,你一個人上去,太危險了!”
“我有分寸。”
“你有什麼分寸?”卿意急得眼眶都紅了,“你的傷還沒好,姜阮說你不能累、不能刺激、不能冒雨亂跑,你忘了嗎?我們今天出來,是散心的,不是來追人的!”
她伸手,死死拉住他的手腕,不肯放:“雨這麼大,就算真有什麼,也等雨停了,等警方過來,我們下次再來好不好?這次就當是普通的郊遊,我們什麼都不想,先回去。”
她幾乎是在懇求。
她不怕沈令洲再跑一次,她怕的是——
眼前這個好不容易稍微好一點的男人,再次一頭扎進執念裏,把自己逼到崩潰。
周朝禮看着她,眼神複雜。
有愧疚,有心疼,可更多的,是壓不下去的執念。
“卿意,”他聲音放輕,卻依舊固執,“這是機會。”
“我不管是不是機會!”
卿意的聲音微微發顫,“我只知道,你現在不能去,你的身體不允許,天氣也不允許!”
“朝禮,就算爲了我,爲了枝枝,爲了喃喃,你別這麼衝動,行不行?”
一旁的枝枝被大人的情緒嚇到,小聲哭了起來:“媽媽……我怕……”
喃喃也低着頭,小手攥緊,不知所措。
周朝禮的目光,掠過兩個受驚的孩子,又落回卿意泛紅的眼眶上。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我沒事,我可以,我必須去。
可話到嘴邊,看着她滿眼的擔心和絕望,他卻說不出口。
卿意見他不說話,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心裏又酸又澀。
她太瞭解他了。
一旦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勸不住,攔不住,說再多,也抵不過他心裏那股“一定要抓到沈令洲”的執念。
於是,她不再勸了。
她只是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安安靜靜地站在雨裏,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溼頭髮和衣服,眼神黯淡,一句話都不再說。
沒有爭執,沒有哭鬧,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可這份沉默,比任何責備都更讓人心疼。
周朝禮看着她這樣,原本堅定要往上走的腳步,硬生生頓在了原地。
他抬起的腳,僵在半空。
雨水嘩嘩地下,風呼呼地刮。
他站在石階上,身上溼透,臉色發白,胸口因爲情緒起伏微微起伏。
一邊,是近在咫尺的線索,是壓了他整整幾年的仇恨,是無數個日夜的不甘。
一邊,是滿眼失望和擔心的妻子,是受驚的孩子,是好不容易才撿回來的一點溫暖。
他如果往上走一步,就是繼續把自己推向深淵。
他如果留下來,就是放棄這次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卿意就那樣安靜地站着,不看他,不說話,像一尊被雨水打溼的、無聲的剪影。
她在等他選擇。
周朝禮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卻比不上心裏的拉扯。
他看着她溼透的髮梢,看着她蒼白的臉,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憊和恐懼。
他忽然想起,昨晚她在牀邊,輕輕摸着他的額頭,小聲跟他說:
“我不要你多厲害,我只要你平安、輕鬆、開心。”
“一家人安安穩穩在一起,就夠了。”
夠了。
真的夠了。
仇恨可以等,線索可以再找,沈令洲可以再追。
可如果他把自己逼垮了,把身邊的人弄丟了,那他贏了全世界,又有什麼意義?
雨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
天地間一片白茫茫。
漫長的幾秒鐘,像一個世紀那麼久。
終於——
周朝禮緩緩收回了那隻抬起的腳。
他轉過身,沒有再看山上的方向,一步步,走回卿意身邊。
他伸手,把她凍得冰涼的手,緊緊握在自己掌心,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她。
聲音很低,很啞,帶着一絲疲憊,一絲妥協,還有失而復得的珍惜:
“……先回酒店。”
卿意猛地抬眼。
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眼淚混着雨水,一起滑落。
她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周朝禮彎腰,一手抱起枝枝,一手牽住喃喃,然後空出另一隻手,緊緊摟住卿意的肩膀,把她護在懷裏,一步步往山下的車子走。
風雨依舊狂暴,山路溼滑。
可這一次,他沒有再往山上看一眼。
他的世界裏,不再只有追捕和仇恨。
還有懷裏的人,身邊的孩子,還有一個需要他平安回去的家。
車窗外,雨幕滔天。
車廂裏,安靜卻溫暖。
卿意側頭,看着身邊臉色蒼白、渾身溼透,卻依舊緊緊護着孩子和她的男人。
她輕輕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這一次,他沒有推開,反而,輕輕回握。
山雨再大,也澆不熄人心底的溫暖。
執念再深,也抵不過一句“我在乎你”。
這一趟郊遊,雖然被暴雨打斷,雖然被沈令洲的陰影驚擾,可在這一刻,卿意知道——
他們之間,真正開始往好的方向走了。
他終於願意,爲了她,停下來。
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意思,砸在車窗上噼啪作響。
卿意坐在駕駛座上,雙手輕輕握着方向盤,卻沒有立刻發動車子,只是側頭透過後視鏡,不斷看向後座。
周朝禮將枝枝護在身側,小姑娘受了驚嚇,又被冷雨打溼,此刻小臉發白,安安靜靜地靠在爸爸懷裏,偶爾小聲咳嗽一下。
而喃喃,坐在另一側靠窗的位置,小小的身子縮在座椅裏,身上的衣服溼了大半,頭髮貼在額前,眼神有些發怔。
他知道,是自己剛纔那句話,打亂了所有人的心情。
他不該說的。
可那熟悉的山壁、那片石階、那風雨吹過樹林的聲音,一瞬間就把他拉回了那段被沈令洲帶着走在山林裏的記憶。
他控制不住,脫口而出。
此刻,車廂裏安靜得只剩下雨聲和空調微弱的風聲。
卿意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想把話題岔開,想讓周朝禮不要再去想沈令洲,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假裝沒發生,就能過去的。
周朝禮垂着眼,輕輕拍着枝枝的背,等女兒稍微安定一點,才緩緩抬起眼,目光落在了喃喃身上。
他的眼神沒有剛纔在山路上那種逼人的銳利,也沒有冰冷的急切,只是很沉、很靜,帶着一種刻意壓下去的謹慎,怕再嚇到孩子。
“喃喃。”
他輕輕開口,聲音放得很低,儘量溫和。
喃喃身子微微一僵,慢慢抬起頭,撞上週朝禮的目光,小幅度地眨了眨眼,小聲應:“……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