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意靠在他懷裏，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漫長的幾十分鐘，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醫生終於拿着報告單走過來，臉色鬆了下來：“家長放心，沒大問題，就是病毒感染引起的急性高燒，肺部沒問題，各項指標都正常，打上針，輸上液，退了燒就能回家休養，問題不大。”
“真……真的沒事？”
卿意猛地抬頭，眼睛通紅，聲音發顫，不敢置信。
“真沒事。”醫生笑了笑，“小孩子免疫力弱，換季很常見，你們不用太緊張，今晚觀察一夜，明天就能好轉。”
“謝謝醫生……”
卿意機械地道謝，整個人依舊緊繃着，沒有絲毫放鬆。
醫生說沒事了。
真的沒事了。
沒有肺炎，沒有惡化，沒有變成上一世的樣子。
可她身體的本能，依舊控制不住地恐懼。
心臟依舊狂跳，手腳依舊冰涼，渾身依舊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她不敢離開病房半步，不敢閉眼，不敢讓枝枝離開她的視線。
輸液室裏，周朝禮看着卿意。
她明明已經聽到醫生那句“沒事了”。
明明所有檢查結果都正常，明明女兒的呼吸已經漸漸平穩，可她依舊緊繃着。
眼神空洞，臉色蒼白，雙手死死攥着衣角，一動不動地盯着枝枝，像在守着一件隨時會碎的珍寶。
那不是普通媽媽擔心孩子的緊張。
那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近乎絕望的恐懼。
是經歷過極致失去、極致痛苦之後，纔會有的應激反應。
周朝禮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太瞭解卿意了。
冷靜、理智、沉穩，哪怕當年面對沈令洲那樣的危險，她都能保持鎮定，可今天，只是一場普通高燒，醫生明確說沒事，她卻依舊崩潰成這樣。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他一直以爲，卿意只是格外疼愛女兒，天生容易緊張孩子。
可此刻，他清晰地察覺到，這背後，一定藏着他不知道的東西。
藏着她一個人默默扛了很久、很久的祕密。
等護士換完一瓶藥水，離開病房，室內只剩下他們一家三口。
枝枝昏昏沉沉睡着，呼吸平穩，燒已經稍稍退了一點。
卿意依舊坐在牀邊，一動不動地盯着女兒，眼神緊繃。
周朝禮輕輕在她身邊坐下，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卿意。”
卿意微微一怔，沒有回頭，依舊看着枝枝：“怎麼了？”
“枝枝已經沒事了，醫生也說了，只是普通高燒，很快就會好。”周朝禮頓了頓，小心翼翼，“可你……還是很緊張。”
卿意指尖微微一顫：“我是媽媽，孩子生病，我緊張不是很正常嗎？”
“是正常。”周朝禮輕聲道，“但你的緊張，不正常。”
“那不是擔心，是恐懼。”
“是怕到極致，像是……像是曾經失去過一樣。”
卿意渾身猛地一僵，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他看出來了。
他竟然看出來了。
她自以爲藏得天衣無縫的恐懼，在他眼底，一覽無餘。
周朝禮伸出手，輕輕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掌心的溫度包裹着她，溫柔而堅定。
他沒有逼她，沒有質問，只是用最溫和的語氣，一點點撬開她緊閉的心門。
“卿意，我們之間，從來沒有什麼不能說的。”
“不管是什麼事，不管有多難，多痛，多不可思議，你都可以告訴我。”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一直瞞着我？”
卿意終於緩緩轉過頭，看向他。
燈光下，男人的眼神溫柔而深邃，沒有一絲責備，沒有一絲懷疑，只有滿滿的心疼與擔憂。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小心翼翼捧了一輩子的珍寶，生怕她受一點委屈，一點傷害。
她搖了搖頭，“沒事，只是曾經做過不好的夢。”
周朝禮看她，“只是夢？”
卿意點頭，“只是夢。”
-
枝枝出院回家的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卿意就醒了。
孩子夜裏退燒後睡得安穩，小臉蛋恢復了往日的粉嫩，呼吸均勻綿長。
卿意輕手輕腳坐在小牀邊，看了許久，指尖輕輕碰了碰女兒的額頭，確認溫度完全正常，才稍稍鬆了口氣。
昨夜醫院裏的驚魂未定，至今還殘留在她的神經裏。
只是一場高燒，卻差點把她拽回兩世裏最黑暗的記憶。
若不是周朝禮一直守在她身邊，穩穩託住她快要崩潰的情緒，她不知道自己會慌成什麼樣子。
“放心吧，有王媽在，不會有事。”
周朝禮從身後輕輕擁住她，聲音低沉溫柔。
他早已洗漱完畢，一身深色西裝，襯得身姿愈發挺拔。
只是眼底微有淡青，昨夜同樣一夜未眠。
“我已經交代過王媽，每隔一小時量一次體溫，飲食全部按醫生說的來，門窗通風、室溫控制，都安排好了。”
他一一細數，把所有細節都鋪墊得穩妥，“一旦有任何情況，立刻給我們打電話，我這邊也會隨時派人過來查看。”
卿意輕輕點頭，靠在他懷裏，聲音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啞：“我知道。就是……有點放不下。”
“我懂。”周朝禮收緊手臂，“但你今天的國際會議很重要，九空科技籌備了這麼久，不能缺席。”
卿意深吸一口氣。
她比誰都清楚。
這次國際航空航天技術峯會，彙集了海內外頂尖機構、科研院所、科技企業與國際合作方，是九空科技打開海外高端合作、引入前沿技術的關鍵一步。
她作爲項目總負責人，絕對不能缺席。
“我會盡快結束行程，早點回來。”
她轉過身，仰頭看向他，“你那邊……如果不忙，偶爾幫我回家看看枝枝。”
“會的。”周朝禮低頭，在她額間印下一個輕吻，“我處理完上午的事就回去。你們娘倆，我都守着。”
簡單一句話，卻讓卿意連日來緊繃的心絃徹底鬆了鬆。
有人與她一同承擔，不再是她一個人在看不見的恐懼裏掙扎。
-
清晨七點四十分，卿意抵達九空科技大廈。
電梯直達頂層總裁辦公區，刷卡進入，一路遇到的員工都恭敬問好，眼神裏帶着對這位女決策者的尊重與信服。
剛進辦公室，助理便將平板、文件、行程表一併遞上：“卿總，陸總已經在會議室等您，峯會現場那邊也全部對接完畢，車輛、隨行人員、資料、翻譯都已就位。”
“另外，國外幾位重要合作方已經提前抵達酒店，稍後會在會場與您碰面。”
“知道了。”卿意接過文件，快速翻閱，“把關於航天航空新材料、空天試驗平臺、國際聯合實驗室的那幾份預案單獨抽出來，我等會兒要和陸今安確認。”
“是。”
她沒有耽擱，放下包，徑直走向頂層大會議室。
門被推開時，陸今安正站在巨大的電子屏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飛行參數、軌道模型、材料數據。
他穿着一身黑色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氣質清冷，眼神銳利，自帶一種科研工作者的嚴謹與疏離。
聽到動靜，陸今安轉過頭。
“來了。”
“嗯。”卿意走到他身邊，一同看向屏幕，“情況怎麼樣？昨晚我不在，有沒有突發問題？”
“一切穩定。”陸今安聲音清淡，“地面模擬試驗正常，數據同步正常，合作方那邊的初步意向我已經幫你篩過一遍，真正有核心技術、有誠意、能長期落地的，不多。”
卿意點頭。
她和陸今安的合作早已默契十足。
一個負責戰略、資源、對外合作、商業落地。
一個負責技術、研發、核心攻關、安全與穩定性。
一外一內，一商一技，把九空科技從初創一步步帶到國內商業航天第一梯隊。
“這次峯會重點是什麼，你我都清楚。”
卿意指尖輕點屏幕上“國際聯合實驗室”一行字，“國內的航天技術不弱，但在部分基礎材料、長期在軌可靠性、跨領域通用試驗平臺上，仍有可以互補的地方。”
“我要的不是簡單的項目合作，是能紮下根、長期跑下去的技術線。”
陸今安目光微沉：“我明白。但你也要小心，不少國外機構是來打探信息、套路線圖，不是真心合作。”
“我有分寸。”卿意眼底閃過一絲冷靜，“值得談的，我會敞開談；不值得的，一句話都不多留。”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張時眠那邊……姜阮雖然失憶，但安全問題始終懸着，沈令洲還沒徹底落網。”
“你這邊如果有信息渠道，能幫就幫一把，不算私事，算整體安全佈局。”
陸今安淡淡嗯了一聲：“我知道。”
“周朝禮昨天已經和我打過招呼。我會讓人盯着，不影響這邊。”
兩人沒有多餘廢話，三言兩語把峯會重點、技術底線、合作紅線、應急方案全部敲定。
前後不過十分鐘。
默契到不需要重複解釋。
“我出發了。”卿意收回目光，“會場那邊隨時保持連線，有技術問題直接找你。”
“好。”陸今安看向她，語氣微頓，難得多了一句，“別太累。”
“枝枝剛出院，周朝禮那邊也需要你穩住。”
卿意微怔，隨即輕輕點頭，脣角掠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我知道。”
-
上午九點，國際會議中心。
卿意抵達時，現場已經人頭攢動。
巨大的主會場燈火通明，巨型LED屏上滾動着中英文主題——
全球航空航天技術創新與未來合作峯會。
來自歐美、亞太、中東等地的科研機構、企業代表、專家學者、外交官穿梭其間，口音各異，西裝革履，氣場分明。
這是真正意義上，站在世界舞臺中央的對話。
卿意一進場，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年輕、女性、商業航天領域的頂尖掌舵人之一，容貌與氣場並存，冷靜而不凌厲，親和而不卑微。
不少人早已聽過九空科技的名字，也知道這位卿總的分量，紛紛主動上前致意、交換名片、簡單寒暄。
她從容應對，禮貌、得體、分寸感極佳。
該握手時握手，該傾聽時傾聽，該表態時表態，每一句話都精準、專業、不留話柄，也不輕易許諾。
“卿總，這邊請，主論壇嘉賓席已經爲您預留好。”
主辦方負責人親自迎上來，態度恭敬，“下一場就是高端對話環節，主題是‘空天技術的商業化與國際化’，您是中方核心代表。”
“辛苦。”
卿意跟着工作人員走向前排，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
她在尋找真正有分量、有核心技術、有落地意願的合作方。
不是來站臺、混臉熟、做宣傳的，而是真正帶着技術、帶着資金、帶着方案，想在中國市場紮根的人。
主論壇開始後，氣氛愈發正式。
各國代表依次發言，有人談宏觀戰略，有人談政策環境，有人談未來十年太空經濟藍圖。
卿意安靜坐在席位上，認真聆聽，偶爾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關鍵詞，神色專注而冷靜。
直到一位外籍合作方發言時，她的眼神微微一動。
對方名叫Elias Voss，來自歐洲一家深耕航空航天新材料與小型空天試驗平臺的機構，年紀不大，卻已是實驗室核心負責人。
他沒有空談概念，而是直接拋出了幾項關鍵技術。
長期在軌耐高溫抗輻射輕量化材料、可複用航天器結構疲勞監測系統、小型化、低成本、可快速部署的空間試驗平臺
他們願意將部分核心試驗線落地國內，實現聯合研發。
更重要的是，他明確提出：不搞技術封鎖，不搞單邊控制，希望真正平等、長期、深度合作。
這一點，恰好戳中卿意最在意的點。
當下國內不少國際合作，都是外方拿核心技術、中方拿市場與勞動力，頂層技術牢牢握在別人手裏。
而Elias的思路，是共建、共享、共同迭代。
卿意默默在筆記本上圈下他的名字。
論壇中場休息，茶歇區。
卿意剛端起一杯溫水，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道流利卻略帶口音的中文：“卿總，冒昧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