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派後的工作節奏,遠比預想中更爲緊湊。
當地局勢本就動盪不安,各方勢力交錯,邊境摩擦頻發,零星的炮火聲偶爾會從遠處傳來,像悶雷滾過天際,時刻提醒着他們身處險境。
卿意他們三人落腳的酒店看似平靜,實則處於層層安保包裹之下,對外身份也做了嚴密掩飾。
以國際科研協作組的名義,協助當地對一批新型航空材料進行性能測試與數據整理。
這項工作明面是科研支持,暗地裏卻牽扯着地區安全與多方戰略平衡。
這批航空材料關係到飛行器續航,結構強度與極端環境適應性,一旦被不穩定勢力掌握,後果不堪設想。
他們的任務,一方面是協助完善材料參數,另一方面也是暗中監控流向,避免技術落入危險分子手中。
最初幾天,工作都在駐地後方的實驗室內進行。
環境相對安全,流程規範,三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卿意統籌對外對接與數據彙總,傅晚負責材料微觀結構分析與實驗記錄,陸今安則承擔方案制定、風險評估以及與當地安保力量的協調。
可每到夜晚,窗外偶爾掠過的探照燈、遠處隱約傳來的警報聲,依舊讓人心頭難安。
傅晚已經漸漸適應了這裏的作息,卻始終沒能真正放下緊繃的神經。
陸今安依舊待她細緻妥帖,早餐會記得她不喫太甜,實驗間隙會遞上溫水,夜裏她睡不踏實,他也會盡量放輕動作,不打擾她休息。
那晚她抱着他說“陸哥你真好”之後,兩人之間多了一層心照不宣的柔和,不再是純粹生硬的僞裝夫妻,多了幾分真實的暖意。
可這份暖意,始終被一層無形的陰影籠罩着。
他們都清楚,後方的安穩只是暫時的。
這批航空材料的部分原始樣本與極端環境測試數據,必須前往前線實地採集。
理論數據再完善,沒有真實戰場環境下的抗壓、抗衝擊、抗高溫干擾驗證,一切都是空談。
而採集地點,恰好位於衝突邊緣地帶,距離交火區極近,隨時可能被捲入戰火。
任務下達的那天,天空陰沉,風裏都帶着一股硝煙味。
當地協作方負責人神色凝重地走進實驗室,合上電子平板,語氣低沉:“實地取樣點定在北部三號觀測站,那裏有完整的環境監測設備,但是最近局勢惡化,武裝衝突往前推進了十公裏,過去非常危險。”
室內瞬間安靜下來。
卿意指尖一頓,抬眼看向陸今安:“路線和安保方案重新評估,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陸今安站在沙盤前,目光落在北部那片被標記爲紅色預警的區域,眉頭緊鎖。
他已經通過內部渠道瞭解到,三號觀測站附近三天內發生過三次小規模交火,炮彈甚至落在過觀測站外圍一公裏處。所謂的“實地考察”,幾乎等同於踏入半隻腳進戰場。
“安保力量只能送到外圍兩公裏,再往裏,他們不敢跟進。”
當地負責人補充,“我們建議,只去最核心的人員,速去速回,不做任何停留。”
所有人都明白,這一趟,九死一生。
傅晚心頭猛地一沉,下意識看向陸今安。
她知道,按照分工與風險承擔原則,陸今安一定會主動上前。
他是三人中安保經驗最足、應變能力最強、對當地局勢最瞭解的人,於公於私,他都不可能讓兩個女人頂在前面。
果然,下一秒,陸今安轉過身,目光依次掃過卿意與傅晚,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們兩個留在後方實驗室,不要外出,保持通訊暢通。我一個人過去。”
傅晚幾乎是立刻開口反對:“不行,太危險了,要去一起去。”
“一起去只會增加風險。”
陸今安語氣堅定,沒有絲毫商量餘地,“目標越小,撤離越快,我一個人行動方便,出了意外也能及時脫身。你們留在這裏,一是守住後方數據,二是保證自身安全,不要給我分心。”
“可是——”
“沒有可是。”陸今安打斷她,目光落在她臉上,柔和了幾分,卻依舊強硬,“聽話,在酒店等我回來。”
他習慣了在危機關頭把所有人護在身後。
對卿意,是搭檔間的責任?
對傅晚,是藏不住的在意與保護欲。
他不能讓她踏上那樣混亂兇險的地方。
炮火無眼,一旦被捲進去,他根本無法保證能護住她周全。
與其三個人一起冒險,不如他一個人扛下所有。
卿意也冷靜開口:“我同意今安的安排。”
“我們留在這裏,做好後勤與數據接應,同時聯繫當地支援力量待命。”
“他一個人目標小,反而更安全。”
傅晚還想說什麼,卻被陸今安一個眼神制止。
他已經開始快速整理裝備。
加密通訊器,定位手環,簡易急救包加密硬盤、樣本採集工具。
動作利落迅速,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我一個小時後出發,傍晚前無論是否完成採集,都會撤離。”
陸今安抬腕看了一眼時間,“每隔二十分鐘報備一次位置,定位實時共享。”
“如果超過四十分鐘沒有消息,你們立刻啓動應急方案,聯繫支援,不要擅自尋找。”
他一一叮囑,條理清晰,彷彿已經把所有意外都考慮在內。
傅晚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臟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悶得發慌。
她想說她不怕危險,想說她可以幫他,想說她不想一個人留在原地擔驚受怕。
可她也清楚,陸今安決定的事,不會輕易更改。
她只能用力點頭,聲音微微發顫:“你一定要按時回來,不許逞強。”
陸今安抬頭看她,淺淺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撫,也像是承諾:“嗯,一定回來。”
他又和卿意對接完應急聯絡方式,檢查完所有設備,沒有再多耽擱,轉身便離開了實驗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傅晚渾身的力氣彷彿被抽乾,下意識靠在牆邊。
卿意走到她身邊,輕聲道:“別擔心,他安排得很周密,支援也在待命,不會有事的。”
傅晚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卻怎麼也掩飾不住眼底的慌亂。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分鐘,都像被拉長到無限漫長。
傅晚坐在電腦前,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動的定位紅點,耳朵時刻留意着通訊器裏的聲音。
一開始,陸今安還能按時傳回消息:“已抵達外圍安全點。”
“進入無人區,路況正常。”
“距離三號觀測站還有三公裏。”
“即將抵達目標,準備採集樣本。”
每一次傳來他的聲音,傅晚懸着的心就稍稍落下一分。
定位紅點穩穩停在三號觀測站的位置。
她看着屏幕,默默在心裏算着時間,等他完成採集,撤離,返程。
可就在距離他上一次報備位置,將近三十分鐘後。
通訊器裏,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電流雜音。
“滋——啦——”
刺耳、嘈雜,伴隨着遠處隱約傳來的爆炸聲,模糊破碎,隨後,一切歸於死寂。
再也沒有聲音傳來。
屏幕上,原本跳動的定位紅點,瞬間熄滅。
卿意臉色猛地一變,立刻敲擊鍵盤,嘗試重新連接定位系統,一遍又一遍呼叫:“陸今安,收到請回答。”
“陸今安,聽到請回話。”
“陸哥!”
沒有任何回應。
死寂,像潮水一樣淹沒整個實驗室。
傅晚渾身一僵,猛地站起身,衝到屏幕前,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怎麼回事?定位怎麼沒了?通訊爲什麼斷了?”
卿意眉頭緊鎖,手指飛快操作,調出當地實時衝突信息。
下一秒,她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一字一句,沉重得讓人窒息:“北部三號觀測站區域……剛剛遭到大規模轟炸。”
轟炸。
兩個字,像一顆炮彈狠狠砸在傅晚心上。
她整個人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轟炸……”她喃喃重複,眼神空洞,“他就在那裏……他就在那裏啊……”
卿意立刻聯繫待命的支援力量,聲音急促:“立刻查北部三號觀測站轟炸情況,有沒有生還者,有沒有活動跡象,快!”
支援那邊的回應同樣沉重:“區域被重點轟炸,建築全毀,信號完全中斷,濃煙太大,暫時無法靠近探查……”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最可怕的結果。
陸今安失去聯繫了。
從那一刻起,傅晚徹底魂不守舍。
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實驗室裏來回踱步,目光死死盯着漆黑的定位屏幕,一遍又一遍按下通訊器的呼叫鍵,哪怕只有無盡的電流雜音,她也不肯放棄。
“陸今安,你回話啊……”
“你不是說會回來的嗎……”
“你別嚇我……”
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抖,眼底佈滿血絲,整個人失魂落魄,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卿意看着她這樣,心裏也同樣沉重擔憂,卻只能強撐着冷靜,不斷聯繫各方,擴大搜尋範圍,刷新實時戰況,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線索。
“支援正在趕過去,濃煙散了就會進去探查,一定會有消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