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醫療點兼駐地的食堂不算寬敞。
幾張簡易拼接的長桌佔據了大半空間,牆壁上貼着幾張任務區域分佈圖與安全須知。
國內增援團隊順利抵達後,整個工作組的人手一下子充裕起來。
負責科研對接的、安保統籌的、後勤保障的、醫療支援的……一行人風塵僕僕,卻個個精神幹練。
爲了歡迎新到的同事,也爲了讓連日緊繃的氣氛稍稍舒緩,後勤組簡單張羅了一頓熱飯。
不算豐盛,但在物資緊張的異國戰區,已經算得上難得的安穩。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碗筷碰撞間夾雜着交談聲,有人在快速對接工作,有人在詢問當地近況,也有人在互相介紹認識。
卿意作爲目前現場實際負責人,坐在靠上的位置,一邊喫飯,一邊快速和增援組長林哲覈對接下來的工作安排。
實驗數據修復、內鬼排查範圍、安全屋加固方案、轉移預案備份……樁樁件件,都容不得半點馬虎。
傅晚則坐在一側,安靜地陪着剛能下牀活動的陸今安。
他傷勢還未完全痊癒,臉色依舊偏白,喫飯速度很慢,傅晚時不時幫他夾一些軟爛易消化的菜,動作自然又細緻,眼神裏的關切幾乎要溢出來。
周圍同事看在眼裏,都心照不宣地沒有多言,只偶爾笑着打趣兩句。
說陸組長有福氣,受傷了還有人這麼細心照顧。
陸今安每次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會不自覺地落在傅晚身。
傅晚則會微微低頭,掩飾住臉頰微微泛起的熱意,假裝專心喫飯。
一頓飯喫得不算冗長,戰區環境特殊,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拖延。
喫完飯,增援人員立刻按照分工行動起來,一部分人跟着安保組去檢查外圍警戒與監控設備。
一部分人跟着技術組進入臨時實驗室,協助恢復被篡改的數據。
剩下負責辦公與後勤的,則開始整理、佈置新擴充的臨時辦公點。
原本略顯空曠的辦公區一下子熱鬧起來。
摺疊桌撐開、筆記本電腦與加密終端依次排開、線路重新梳理、文件分類歸檔、公告欄貼上最新的任務進度與安全提醒。
卿意站在中間,有條不紊地分派任務、解答疑問、覈對流程,聲音冷靜清晰,每一句指令都精準到位。
增援同事原本還擔心這邊情況混亂難以接手,可看到她安排得井井有條,也迅速放下顧慮,快速進入工作狀態。
傅晚安頓好陸今安,讓他在旁邊的休息區坐着靜養,自己也加入了佈置辦公點的隊伍。
她手腳麻利,做事穩妥,歸類整理、擺放物品、清理雜物,樣樣都做得利落。
等到一切基本就位,臨時辦公點煥然一新,各項設備也初步調試完畢,人員各自就位,緊繃的節奏才稍稍緩了下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但室內燈火明亮,人員到位,工作有序,讓人心裏多了幾分踏實。
卿意處理完最後一波對接,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她轉身看到傅晚正在收拾桌上散落的文件,便輕輕走了過去。
“忙完了?”卿意聲音放輕,帶着一絲疲憊,卻依舊溫和。
傅晚抬頭,點了點頭:“差不多了,大家都挺給力,一下子就理順了。”
“你也累了一天,要不要坐會兒歇一下?”
“一起吧。”
兩人走到辦公區角落一處相對安靜的休息角,拉過兩把椅子坐下。
周圍同事都在專注手頭工作,沒有人打擾這邊。
在這一刻難得地沉澱下來。
沉默片刻,傅晚先輕輕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卿意,我有件事……想跟你說說。”
卿意看向她,眼神平靜而耐心:“你說。”
傅晚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在鼓起勇氣。
她目光不自覺飄向不遠處休息區的陸今安——
他正靠着椅背閉目養神,側臉線條幹淨利落,即便帶着傷病,也依舊透着沉穩可靠的氣質。
收回視線,傅晚深吸一口氣,低聲坦白:“我好像……真的喜歡上陸今安了。”
一句話說出口,她自己先微微紅了耳根。
“一開始我們只是爲了任務,假結婚,對外應付場面,對內保持距離。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能當真,這只是工作,只是配合。”
傅晚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真切,“可這次他出事,被埋在廢墟裏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快瘋了,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想着他千萬不能有事。”
“那幾天守着他,看着他昏迷不醒,我才明白,我早就不是在演戲了。”
“我擔心他,心疼他,看到他醒過來的那一刻,我比什麼都開心。”
“現在每天照顧他,陪着他,我心裏是踏實的。”
她頓了頓,:“可是我又怕……怕他只是把我當成搭檔,怕他心裏還……還在意別人。”
“我不敢說,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沒有明說名字,但卿意一聽就懂——
旁人一直有傳言,說陸今安曾經對卿意有過心思。
雖然後來各自有了軌跡,可流言一旦傳開,總會讓人心裏多一根刺。
卿意看着傅晚眼底藏不住的心事與忐忑,輕輕笑了笑,語氣篤定又溫柔,直接點破了她的心結:“你不用胡思亂想,更不用怕。”
“陸今安心裏,早就沒有別人了。”
傅晚猛地抬頭,眼中帶着一絲驚訝與不敢置信。
“他對我,從頭到尾都只是同事之間的欣賞,還有搭檔之間的責任,從來沒有過男女私情。”
“那些外面的傳言,一半是誤會,一半是旁人臆測,他自己心裏清楚,我也清楚。”
卿意語氣平靜,沒有半分虛言,“從你們開始配合執行任務,到後來朝夕相處,他看你的眼神,早就不一樣了。”
“一個人是不是真心在意另一個人,藏不住的。”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這次任務遇險,他第一反應不是自保,也不是惦記數據,而是下意識把你護在相對安全的一側。”
“醒來之後,他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先安慰你,怕你害怕,怕你自責。你照顧他的時候,他那種放鬆與依賴,不是裝出來的。”
“他早就喜歡你了,只是和你一樣,礙於假結婚的身份,礙於任務在身,不敢輕易戳破,怕唐突了你,也怕影響工作。”
傅晚聽得怔怔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這些日子以來的患得患失、小心翼翼、暗自心動、不敢表露……在
這一刻好像忽然都有了歸宿。
原來她不是一廂情願,原來她的心意,是有回應的。
“真的嗎?”她聲音輕輕顫抖,還是有些不敢確信。
卿意點頭,語氣肯定:“我跟他共事這麼多年,他是什麼性子,我比誰都清楚。”
“他不擅長說情話,也不懂得刻意討好,但他的行動,早就說明一切了。”
“你不用主動,也不用不安,等他傷勢再好一些,他會跟你說清楚的。”
“你們之間,不是假戲,是真心。”
傅晚低下頭,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心裏像是被溫水填滿,又軟又暖。
連日來的擔憂與忐忑,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她一直以爲自己是在暗處默默喜歡,卻沒想到,對方早已把心意放在了她身上。
卿意看着她釋然又略帶羞澀的模樣,也由衷爲她開心。在這片動盪不安的異鄉,在隨時可能面臨危險的境地裏,這樣一份乾淨真摯的心意,顯得格外珍貴。
“謝謝你,卿意。”傅晚抬頭。
“不用謝。”卿意輕輕一笑,“你們能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接下來還要一起面對很多事,有彼此陪着,也能更安心一些。”
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安穩與堅定。
不遠處,陸今安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目光正安靜地落在傅晚身上,眼神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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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今安已經連續靜臥了近五天。
身上的外傷日漸癒合,整日躺着不能動彈,讓一向習慣高強度工作的他渾身都透着一股說不出的滯澀酸脹。
醫護人員早上巡房時說,只要動作輕緩,可以適當下牀站一站、走幾步,促進血液循環,也能避免長期臥牀帶來的肌肉僵硬。
這句話,他幾乎是立刻記在了心裏。
傅晚正坐在牀邊的小凳上整理實驗備份資料,筆尖在紙上輕輕劃過,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牀上的人。
自從那天和卿意私下聊開、確認了陸今安對自己並非無意之後,她心裏那層患得患失的薄冰徹底融化,看向他的目光也不再刻意掩飾,坦蕩又柔軟。
“我想下牀走一走。”
陸今安忽然開口,聲音還有幾分病後的虛弱,卻透着一股不容忽略的堅持。
傅晚手上一頓,立刻抬頭皺眉:“醫生是說可以適當活動,但你纔剛穩定,再躺一會兒吧,別急着起來。”
“躺太久了,渾身不舒服。”陸今安輕輕掀了掀被子,“就走幾步,在房間裏轉一圈,很快回來。”
傅晚拗不過他,也知道他性子向來執拗,只好放下資料,起身扶着他的胳膊:“那你慢一點,千萬別急,要是頭暈或者疼,立刻停下。”
“嗯。”
陸今安微微借力,先將雙腿挪到牀沿,腳尖輕輕點地。
長時間臥牀讓他大腦有一瞬輕微的供血不足,眼前微微發黑,但他沒有吭聲,只是穩了穩心神,撐着傅晚的手,慢慢站直身體。
雙腳落地的瞬間,肌肉傳來一陣久違的酸脹感,他下意識深吸了一口氣。
“感覺怎麼樣?”傅晚緊張地盯着他的臉色,“頭暈不暈?傷口扯到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