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撥。
還是一樣。
加密專線、備用號碼、衛星通道……
所有能聯繫上她的方式，他一口氣全部試了一遍。
全部，無法接通。
“技術組！”周朝禮猛地抬頭，聲音已經控制不住地發緊，“查她駐地信號！立刻！”
技術人員手忙腳亂操作，屏幕上數據流瘋狂滾動。
“對方區域出現強電磁干擾，疑似炮擊引發連鎖干擾，也可能是人爲壓制——”
“定位！”他打斷，語氣裏是從未有過的急躁，“我要她的實時定位！”
“定位信號丟失，只有最後一次更新位置……”
周朝禮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水杯震倒，水流了一桌子，浸溼文件，他渾然不覺。
整個指揮部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們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見過他遇襲、見過他被圍、見過他全盤失利，從來都是面不改色，冷靜得像一塊冰。
沒有人見過他這副模樣。
眼底通紅，下頜緊繃，呼吸急促，周身氣壓低得嚇人，整個人像是下一秒就要衝出去。
失控。
徹頭徹尾的失控。
“備車。”他咬牙，聲音沙啞得厲害，“聯繫最近出境通道，我現在過去。”
副手臉色煞白：“不行！您現在過去等於自投羅網，Elias就是想引您離開邊境——”
“我不管。”周朝禮抓起外套，眼神嚇人，“她在那邊，聯繫不上，我不能就這麼坐着等。”
“她可能受傷，可能被困，可能——”
他說不下去了。
那些最壞的結果，在他腦子裏炸開，每一個都足以讓他崩潰。
他一直以爲自己足夠剋制，足夠理智，可以遠程佈局，可以暗中保護，可以等到她平安回來。
可真正斷聯的這幾分鐘裏，他才明白，所有理智在“她可能出事”面前，一文不值。
時間一分一秒拖得無比漫長。
每一秒，都像在他心上割一刀。
他這輩子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慌不擇路，什麼叫束手無策，什麼叫怕。
怕她疼，怕她怕，怕她孤零零一個人面對炮火，怕她連一句消息都來不及發。
就在他幾乎要強行衝出去的時候，手機猛地一震。
不是電話，是一條文字消息。
來自卿意。
【剛遇炮擊，信號斷了，沒事，勿念。】
短短一句話，沒有多餘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周朝禮盯着那行字。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在這一刻驟然鬆懈，渾身力氣像是被抽空，他重重靠回椅背上，喉結滾動，半天發不出聲音。
後怕、慶幸、鬆口氣、又新一輪的揪心……密密麻麻湧上來，堵得他胸口發悶。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穩住聲音，回撥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喂。”
卿意的聲音依舊平靜，背景裏隱約有雜亂的腳步聲和遠處的炮聲。
周朝禮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
“……剛纔怎麼回事？”
卿意淡淡道：“炮彈落在附近，干擾了信號，就斷了幾分鐘，現在恢復了。”
“都沒事，數據也保住了。”
她輕描淡寫，把剛剛驚心動魄的一瞬，說得微不足道。
她不想他擔心，不想他衝動，不想他因爲她，棄邊境防線於不顧。
周朝禮握着手機，指節發白，聲音依舊壓不住顫：“以後……不管發生什麼，哪怕只能發一個字，也要告訴我。”
“好。”卿意應得很輕。
“別逞強。”他又補了一句，語氣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懇求，“保護好自己。”
“我知道。”
兩人又沉默了幾秒。
她不說這邊的兇險，他不說那邊的佈局。
她不追問他是不是有事瞞着，他不告訴她危險已經近在咫尺。
掛了電話，周朝禮久久沒有動。
副手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良久，男人才緩緩開口，聲音已經恢復冷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
“把陳默叫過來。”
陳默，是他手下最精銳、最隱蔽、從來不會暴露在明面上的人。
“你帶一隊人，潛進她所在的國家，不要露面，不要接觸，全程暗中保護。”
周朝禮盯着地圖，眼神冷冽，“她駐地、轉移路線、安全屋、實驗室，所有位置，全天候盯死。”
“任何人靠近，先查清楚身份。有任何危險動向，不用匯報，直接處理。”
副手一愣：“陳默小隊一旦出境，很容易被對方盯上——”
“我不管。”周朝禮打斷，語氣沒有半分商量餘地，“她不能出事。”
“所有痕跡清理乾淨，不準讓她發現是我安排的。”
他不能讓她知道，他已經失控到要把最精銳的人派到她身邊。
不能讓她知道，Elias和沈令洲就在她附近。
不能讓她心慌，不能讓她亂了分寸。
他能做的，只有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佈下一張密不透風的保護網。
暗衛。
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陳默領命，當天便出發，悄無聲息潛入戰區。
駐地這邊，風波暫時平息。
炮擊沒有再次襲來，干擾解除，通訊恢復，人員清點完畢，無一傷亡，只是建築輕微受損，部分設備重啓。
傅晚扶着陸今安坐下，臉色還有些發白，卻依舊強裝鎮定地檢查他的傷口有沒有崩開。
卿意重新整理好文件，表面依舊冷靜幹練，只是心底那根弦，也悄悄繃緊了。
剛纔那一瞬間的炮火與黑暗，她不是不怕。
只是她不能怕。
她是負責人，她一亂，整個團隊都亂。
可從這天開始，她漸漸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夜裏去臨時實驗室取資料，總覺得暗處有人，可回頭看，又空無一人。
早上出門，原本有些偏僻的小路，莫名其妙被清理得乾淨，危險的碎石和可疑人員，像是憑空消失了。
幾次外出對接，總感覺身後不遠不近跟着一道影子，可一旦刻意去查，又什麼都查不到。
安保組擴大排查範圍，沒有發現任何陌生面孔，沒有外來闖入痕跡，更沒有打鬥痕跡。
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默默替他們掃清隱患。
卿意站在窗前，望着遠處沉沉的夜色，眉頭微蹙。
內鬼還沒揪出來，敵對勢力虎視眈眈，現在又多了一道不明來歷的影子。
她下意識以爲，是對方的人，在暗中摸底，是內鬼的同夥，在盯梢佈局。
戒備心提到最高，行事更加謹慎，每一次外出都帶上安保，每一次通訊都反覆加密。
她完全沒有想到，那道默默跟在她身後、護她周全、從不露面的影子，來自千裏之外那個總是對她冷淡疏離、卻在斷聯幾分鐘裏幾乎瘋掉的男人。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見的黑暗裏，有人爲她撐起了一片安全區。
增援團隊到位之後，各項工作都在穩步推進。
被篡改的航空材料實驗數據已經恢復大半，內鬼排查圈定了幾個重點懷疑對象。
安保佈防層層加密，轉移預案反覆推演，一切都在朝着可控的方向發展。
可卿意心裏那股莫名的緊繃感，非但沒有減弱，反而一天比一天強烈。
她依舊保持着雷打不動的習慣，每天按時給周朝禮發消息報平安，內容簡潔剋制，從不多提駐地的兇險，也從不抱怨連日來的疲憊。
而周朝禮的回覆永遠是那副沉穩平靜的口吻——
說一切安好，枝枝很乖。
滴水不漏，像是提前設定好的程序，沒有半分破綻。
從前她從未懷疑過。
一來是任務繁重，無暇分心細想；二來是她願意相信，他口中的平安，是真的平安。
她太瞭解他了。
周朝禮這個人，天生冷靜剋制，喜怒不形於色，商場上刀光劍影、邊境上槍林彈雨，他從來都是面不改色，穩得像一座巋然不動的山。
能讓他聲音發顫、情緒失控到那種地步，絕不是一句簡單的“擔心”可以解釋。
那之後，她便多了幾分心細。
白天忙着統籌工作、覈對數據、部署安保，晚上等所有人都休息了，她會獨自留在臨時辦公區，用加密線路聯繫國內幾個信得過的舊友。
這些人有的在情報系統，有的在相關協作單位，消息渠道遠比她通暢。
她沒有明着打探，只是旁敲側擊地問起邊境近況，問起近期境內異動，問起那些曾經糾纏不清的勢力動向。
朋友起初都含糊其辭，只說一切正常，防線穩固，讓她安心執行任務，不必牽掛後方。
可越是這樣，卿意心裏的疑團就越大。
反常的平靜，本身就是一種破綻。
這天深夜，她再次撥通了一個在邊境協作部門任職的老友電話。
對方拗不過她再三追問，又深知她與周朝禮的關係，猶豫再三，終於鬆了口，語氣壓得極低，帶着幾分謹慎。
“卿意，有些事……本來不該跟你說的，邊境有紀律，信息不能外傳。”
卿意握着手機的指尖微微收緊，聲音放輕：“我知道規矩，你只需要告訴我，邊境最近，是不是真的一切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權衡利弊，最終還是低聲吐出了一句：
“不算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