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區污染處理中心大樓,三號會議室。
已經是晚上八點,會議室卻還燈火通明,長桌兩側零星坐着幾位中心高層。
每個人面前都亮着智能光幕,顯示的是同一份文檔。
“這是0743小組倖存三人交上來的任務報告,我們部門分析員比對過三份報告內容,對其中存在誇大、隱瞞或視角偏差的部分進行過二次修正,現在發給各位的是最接近實際情況的版本。”
率先說話的人是信息部部長江越梅。
信息部本來就經常主持會議,這次任務的所有變化又都在信息部監測下發生,由她第一個發言最合適不過。
實際上連這次會議都是她發起的。
污染處理中心不設置主理人,在座幾位部門管理員理論上都是平級,直接歸中心總部管轄。
不過信息部作爲中心大腦,江越梅說話分量很重。
其他人即使並不都是好臉色,也都老老實實把報告從頭到尾掃一遍。
“這事我聽說了。”
執行部部長岑天俊緊接着開口,“今天我的人到外圍區出任務,目標突然被二次污染,污染度上升28%,連升兩級,四個人只回來三個。”
“其實算不錯了,以前遇到這種突發狀況,除非能提前通知撤離,否則都是100%死亡率。”
他這話沒錯,此次意外損失對處理中心來說已經是最小化。
而針對犧牲員工,中心有一整套完善的撫卹補助流程,也不需要特地高層開會。
所以衆人心裏都清楚,此次會議要點其實是那隻造成深穴蜘蛛二次污染的不明污染物。
報告中稱,該污染物無固定形狀、可自由變化,常態下像一顆半透明果凍。
外表無害,會說人話,與0743小隊合作殺死B級污染物深穴蜘蛛,最後卻引導赤火將處理員趙河活活燒死,反覆無常、性情殘暴。
雖暫未發現攻擊能力,卻具有極其可怕的重構速度。
處理員李麥怡聲稱任務前曾見過它,對它開過三槍,它竟毫髮無損,因此初步判斷爲S級污染物。
另外兩名處理員則說它被深穴蜘蛛刺中後確實沒死,而是化成半透明液態物質。
綜合三份報告,信息部最後得出的結論是??
外圍區出現不明來歷A級污染物,擁有一定智慧、性情狡詐殘暴,且可能具有某種變化類異能,能巧妙規避實體攻擊。
該污染物活躍於外圍區,對後續任務員工具有長期威脅,建議儘早處理。
岑天俊看完報告最後一句話,眉頭夾緊:“A級污染物,棘手啊,又正是缺人的時候……”
真不是他消極,要擺平這玩意兒至少得派一名A級三名B級去吧?
可十四區最近也不太平,光鑫海小區那兒就已經摺進去三名A級處理員、五名B級處理員了。
死這麼多人結果還沒處理乾淨,這第三支隊伍還派不派呢?派誰呢?
他都要愁死了。
現在連總部那邊都知道了,連下好幾份文件督促,改明兒他還得親自去趟一區,聽上司們訓話。
哈,這日子過的,一把年紀了還得給人當孫子。
這些情況江越梅也清楚,冷靜說:“沒讓你現在就安排,這幾天把姜越調到我手底下就行。”
岑天俊恍然:“想起來了,還沒定位到是吧?連姜越都沒找着痕跡,這污染物還挺能藏,看來真是A級。”
“那我讓姜越空幾天出來幫你,他那狗鼻子狗耳朵找東西是好使。”
江越梅點點頭,收拾着桌面:“鑫海小區預計一週後污染濃度將再次上漲,這周再下最後一支小隊吧,還是處理不了的話,我來向上邊申請區域封鎖。”
“也只能這樣了。”岑天俊靠在椅背上,喃喃道,“不過那小區一千多個人呢,封鎖了就真都等死了,希望這次能成吧……”
江越梅置若罔聞,她可沒耐心開導中年頹廢男人。
轉頭又給其他部門交代了點事,諸如犧牲員工撫卹金、受傷員工醫療休假、員工獎罰結算之類,說完就直接散會走了。
岑天俊等到最後,拍了拍身邊同事肩膀,感慨:“老方啊,要是你還在職就好了。”
坐在桌尾的男人半闔着眼打盹,半長不長的髮尾拖在頸窩裏,顯得沒什麼精神。
這人被點到名才吭聲:“我一個管後勤的,扯我幹什麼。”
岑天俊呵呵一笑,轉頭突然想起件事:“哎對了,你知道不,這次任務有人用了赤火匣,赤火啊,上回見還是……”
方源緩緩掀開眼皮,眼瞳中流淌着濃郁的赤紅色:“哦。”
…………
簡歲變成人類模樣走進新世界的第三分鐘,就發現了這個世界最殘酷的事??
好想喫螺螄粉,但她沒有錢。
她剛踏進店裏,反手一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悲傷湧上心頭。
店鋪老闆疑惑走過來:“您好,想喫什麼?”
簡歲什麼也喫不起,她問:“這附近有大一點的花園嗎?”
老闆愣住,好心地指了個方向:“花園沒聽說,但那邊有座公園,蠻大的,又熱鬧。”
簡歲閱讀的是深穴蜘蛛的記憶,它覺得是花園的地方未必是真的花園。
畢竟哪有銀白色的花園啊。
那到底會是什麼地方呢?
她走出螺螄粉店,在林立的高樓之中仍能隱約看見遠處矗立的白色高塔。
它區別於所有建築物,根本不像這擁擠安全區裏應該存在的東西。
直覺告訴她,必須得找機會進去看看。
【系統提示:宿主,信息部正在追蹤您的位置,請注意躲避。】
簡歲瞬間精神了:“哦?多久能找到我?”
【十分鐘前已派出具有A級偵查異能的分析員,預計二十四小時內就會發現您已進入十四區,後續精準定位只需十分鐘。】
十四區這麼大,最難的排查具體位置居然只需要十分鐘?
簡歲讚歎:“這信息部還真挺厲害的。”
她沿着街道溜達,若有所思地說:“這麼說……要能讓信息部幫我調查銀白花園就好了,肯定比我自己找容易吧?”
這回換系統卡頓了一下,強調。
【……提醒宿主,信息部在追蹤您,一旦發現您的蹤跡,立刻就會出動處理小隊,屆時將給您帶來很大麻煩。】
“是啊,所以與其等着被找麻煩,還不如我主動找他們麻煩。”簡歲笑眯眯道,“而且誰給誰帶來麻煩還不一定呢。”
不過她畢竟不夠強大,做污染物也不能太猖狂,這人生地不熟的,的確得先做點準備。
她溜達去了螺螄粉店老闆說的那個公園,果然很熱鬧,熙熙攘攘到處都是人。
不過污染時代的人和她那個時代終究有點不同,不管散步、聊天、擺攤還是做什麼興趣愛好,每個人的神情都彷彿籠罩着一層陰霾。
因爲誰也不知道災難會在哪一天降臨,命運又會在何時突然走到終點。
高壓時代下,每個人都揹着一根緊繃的弦,隨時可能異化。
簡歲一直待到凌晨,距離系統提示已經過去十個小時。
這時候的公園才顯得有點空曠冷清,連中央的圓形噴泉都停止噴水,偶爾有夜歸人從公園外匆匆路過,卻沒有人會在這個時間點進來。
萬籟俱寂。
簡歲走到噴泉邊等了會兒,積水正順着底部的排水口緩緩流走。
五分鐘後,噴泉水池徹底乾涸,帶花紋的瓷磚和排水口暴露在深夜的空氣中。
一堆軟爛肉泥從狹窄的排水口像擠牙膏一樣一截一截擠出來,拖拽着一長串細小骨頭和零碎組織,最後還綴着兩顆發青的眼珠。
這是一隻躲在地下排水管道的污染物,簡歲早就發現它了,才18%污染度,最低的E級。
它生前被最親密的枕邊人剁成肉泥拋屍在腐臭下水道,變成污染物後連個形狀都沒有。
那兇手現在如何了呢?
說不定已經拿着她的錢和別人組建新家庭,有兒有女幸福美滿。
而它,它不成人樣、走不了遠路、看不到方向,只能趁凌晨沒人、噴泉乾涸的時候,從底下爬出來吹吹風。
好恨啊,卻無計可施。
不是所有的污染物都強大又兇狠,它就很弱,弱得連以清除污染爲己任的污染處理中心大樓就在附近都沒發現它。
它還是人類的時候就被欺負得很慘,最後死得更慘。
而現在作爲污染物,它依舊很寒磣,最低的等級代表它連污染原核都沒有,被普通地捅一刀就會再死一次。
它是如此的平庸而悽慘,甚至不敢在白天發出任何動靜,擔心被人發現。
所以它大部分時間都躲在溼臭的下水道裏,餓了喫喫老鼠和蟲子。
幸好污染物不會鬧肚子。
只有每晚周圍沒人的時候,它纔敢偷偷擠出排水口,透透氣、看看月亮和星星。
今夜,它照常出門。
可失策了,這次噴泉池邊,竟然站着一個人類女孩,正好奇地盯着它。
它被發現了。
它本能地害怕,想鑽回下水道躲起來。
誰知下一秒,那女孩悄然融化墜地,直接當面變成一汪半透明的水。
那些水又凝聚成一隻圓滾滾的半透明的糰子,像果凍一樣,滾到它旁邊。
簡歲說:“怕什麼,你看,我也是污染物啊,我們是同類。”
它顫顫巍巍停住,可惜它不會說話。
像它這種低等級的污染物是沒法說話的,能聽懂也多虧活着的時候是人類。
是的,它就是這麼弱,可笑吧?
她說:“你感覺得到吧,我比你強大,如果我把我的力量分給你,你至少能升到C級。”
她之前能二次污染D級的深穴蜘蛛,那或許也能污染眼前這隻E級小污染物。
而且深穴蜘蛛污染度能從38%到66%,這隻本身才18%,應該能提升更多。
簡歲的聲音在黑夜裏顯得極其悠遠:“到時候,誰欺負你、誰害死你、誰將你剁碎、誰把你扔在這裏,有了力量,你就可以報仇,不是嗎?”
它漸漸停止顫抖,把已經鑽回去一半的肉泥撤回來,綴在肉泥上的眼珠子專注盯着簡歲。
她繼續問:“所以,你想要力量嗎?”
你想要力量嗎?
當然……想啊……
它想啊!它想!!它做夢都想!!
否則它爲何要堅持過這樣渾渾噩噩的污染物生活?
爲何每天與老鼠蟲子爲伴也不想徹底死去?
因爲徹底死去,就再也沒可能了。
它作爲人類或污染物的確都很慘、很沒用,可誰也沒法阻止它在心底保留那麼一點點的幻想。
它幻想自己有一天,或許能變成D級污染物,變得稍微厲害一點點。
哪怕衝過去的結局是和仇人一起死,也算復仇成功,不是嗎?
而現在,一定是污染之主來實現它心中微小的祈求、來幫它了。
它虔誠地蠕動到簡歲身邊,幾乎把她當成從天而降的主神去膜拜。
簡歲再次融化,這次她化作縹緲的煙霧,鑽進它青色的眼珠裏,痛苦令它不斷抽搐。
“我給你力量,你去復仇。”
“但之後,你就是我的手下了,哪怕我讓你去死你也得聽話,明白嗎?”
痛苦令它興奮,它對此毫無異議。
只要,主能在此刻給它力量??
它將甘願爲主獻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