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麥怡結束一天的工作,離開處理中心大樓的時候外面太陽正在落下,不由得多看幾眼。
過去的人們常說“太陽落山”,但她其實想象不出那是什麼樣的場景。
她見過的每一次夕陽都是在高樓大廈後面沉下去的,就好像某種重複使用的背景貼圖,無趣至極。
據說污染時代之前的人們熱衷於在不同的地點追逐落日,譬如海上落日、山頂落日、草原落日......說是見過一次終身無憾。
爲此,李麥怡還特地搜索過舊時代留存的那些影像記錄
但怎麼說呢,美則美矣,總覺得太遙遠太虛假了。
當初爲了容納更多倖存者,安全區選址本身就是大平原地區,上面擠滿高高矮矮的鋼鐵建築,以至於現在活着的絕大多數人都沒見過真正的大自然。
甚至對於過去人類提出的“人與自然”話題,他們迷茫而不解。
因爲大自然對於污染時代的人們來說,只意味着未知的危險和死亡。
但在外圍區見過宏偉茂盛的原始森林之後,李麥怡的心境就隱隱發生了變化。
此刻看到太陽半隱沒在高樓後,都會忍不住想象,如果夕陽從巨大樹木的枝葉縫隙裏緩緩沉沒將會是怎樣璀璨壯麗的場景?
舊時代的落日到底是什麼樣子?
她有生之年大概是看不到了。
李麥怡背起小包往外走,打算隨便喫點東西再回家。
她還蠻喜歡處理員這份工作的,雖然任務風險高,但其實時間特別自由,除了出任務的那幾天,剩下都可以自由安排,她有好多時間陪媽媽。
她打算等自己這邊穩定了,就讓媽媽辭掉累人的工作,在家專心養身體。
今天下班晚是因爲一整天都在給醫療部打雜,她是新人嘛,又倒黴得很,第一個任務就碰到突發情況,任務目標被二次污染,小隊還有人犧牲了,湊不齊四個人就只能接低一級的任務,可中心的任務大廳裏D級已經是最低的。
更糟心的是,本來在停職察看的隊長戴宸不久前也死了!
現在隊裏就剩她和韓雨香兩個人,不知道是有人來補缺,還是系統把她們放進別的隊伍,也不知道得等到什麼時候。
換句話說,她剛入職就暫時性失業了。
幸好外圍區的任務獎勵已經按C級任務結算了,足足有一千積分。
她再去別的部門打打雜,撐過這段“失業”的日子應該不難。
李麥怡往常去的那家螺螄粉店走,邊打開處理中心論壇刷帖子,不出意外看到有人議論今天下午鑫海小區門口發生的事。
畢竟死了兩名員工,中心那邊不可能真的視若無睹,最後信息部和執行部聯合發佈公告說明簡歲身份,以及表示對能源部擾亂秩序、激化矛盾的譴責。
能源部什麼也沒回應。
大多數中心員工對能源部的瞭解都不多,加上對方都不辯解,當然就更信賴信息部和執行部的說法,都在底下跟着譴責幾句。
但作爲事件的目擊者,李怡敢肯定,簡歲絕對是污染物,而且就是外圍區那隻。
雖然她對戴宸沒什麼好印象,但他沒理由搭上自己的命去污衊一個人。
畢竟出任務的時候就能看出來,這個人特別自大好面子。
更何況......簡歲使用的那個蛛絲異能她見過。
她永遠忘不了那隻外表無害的果凍狀半透明污染物扯着蛛絲飛躍天空的那一幕,赤火在它身後燒成灼烈海洋。
但隨着戴宸的死亡,現在知道這件事的大概只有她和另一個隊友韓雨香了。
李麥怡下午幹活的時候就一直走神,不知道要不要把這些信息告訴別人,似乎是很重要的信息。
她不清楚中心那邊到底是被騙了,還是心知肚明、故意對大衆隱瞞,居然放任污染物在安全區行動。
想找韓雨香商量一下吧,又發現彼此根本不熟,發過去的“在嗎”甚至沒得到任何回應。
這太難抉擇了,她只是個剛入職的新人而已。
最後李麥怡只能告訴自己,別想了,部長他們這麼做肯定有他們的理由!她只是一個想打工掙錢的小女孩罷了!
嗯嗯!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吧!
聞到臭臭味,她就知道螺螄粉店到了,剛退出論壇,一條消息突然跳出來??
【簡歲:嗨嗨,好巧,你也來喫螺螄粉嗎?】
李麥怡懵了下,一抬頭就看到坐在靠近門口的簡歲,正笑眯眯地揮手。
?她看到了什麼!?污染物在喫螺螄粉!
甚至嗦粉的動作都那麼熟練,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對方是污染物,她絕不會懷疑。
可問題就是,她已經知道對方真實身份了!
李麥怡有種扭頭就跑的衝動,但理智告訴她,不能跑,因爲對方是A級污染物,真想做什麼她跑也跑不掉。
她勉強露出一個笑容,僵硬地揮揮手:“嗨~”
這家螺螄粉店離中心大樓不遠,下班時間經常有員工來喫飯,簡歲大剌剌地在這裏喫粉是她沒想到的。
簡歲看對方這緊張兮兮的表情,估計已經猜出她什麼身份了:“我這桌沒人,一起坐?”
李麥怡心如死灰地點點頭,很後悔今天怎麼就嘴饞想喫螺螄粉。
她坐姿板正,甚至手握拳擱在膝蓋上,直到老闆把她的粉端來就立即開始埋頭苦喫。
簡歲早就喫得差不多了,她不會餓也不會飽,喫東西完全就是過嘴癮,點的豪華版全家福全部喫得乾乾淨淨,老闆都看呆了。
她手撐着臉,好奇地問:“你們污染處理員出任務應該是按任務等級算獎勵的吧?我這種值多少積分?”
“咳咳咳!”李麥怡被粉嗆得眼淚都出來了,這麼直接!?
她抽了張紙巾擦眼淚,狼狽地一股腦說:“D級任務500積分,C級1000積分,B級5000,A級10000。”
簡歲:“那S級呢?"
李麥怡頓了頓:“100000積分。
100000積分相當於一千萬新幣,所以其實對S級處理員來說財富自由很簡單。
而且這只是象徵性的獎勵而已,實際S級異能者的身份帶來的資源傾斜和社會名譽根本無法用金錢衡量,無論在哪裏都是金字塔頂尖的存在。
李麥怡一個小小的D級處理員,做夢都沒想過那種生活。
如果她是S級就好了,輕鬆就能給媽媽安排最好的醫療環境。
但簡歲對積分其實不感興趣,她瞥見李麥怡手鐲式的智能終端:“你的終端好特別啊。”
李麥怡疑惑抬頭,就是很普通的款式,哪裏特別了?
簡歲微微一笑,圖窮匕見:“要不給我看看你們員工的專屬系統?應該有的吧,就平常可以接任務,使用積分的那種。’
李麥怡瞪大眼,都不知道她爲什麼能這麼理直氣壯,這可是污染處理中心的機密!
“這、這不好吧?”她乾巴巴地婉拒,“入職的時候說了不能泄漏,不能發到網上也不能跟外人討論。
簡歲:“我不是外人啊,我是你們的外援,不信你問你們江部長。”
李麥怡一個萌新小員工,哪裏能接觸到江越梅那個層級的領導。
她當然知道信息部公開了簡歲的軍方調令,有鼻子有眼的,如果她不是深穴蜘蛛事件的親歷人就信了!
她感覺碗裏的螺螄粉都不臭了,沒脾氣地點開自己的處理員界面。
簡歲快速翻了翻,整個軟件風格都很簡潔明瞭,分爲任務大廳、交流論壇和個人中心。
任務由中心繫統實時更新,估計是信息部那邊在後臺操作。
交流論壇五花八門,甚至還有關於她這個神祕軍方外援的熱帖。
簡歲懶得看,全都划過去就到了個人中心。
姓名:李麥怡
性別:女
年齡:19
婚姻情況:未婚
家庭成員:李媛(母親)
所屬部門:執行部
職業:D級處理員
入職日期:X137.07.02
污染度:34.34%(數據更新於X137.08.09.16:07)
異變值:21.77
異能:「迅步」
積分:1000
八月九號就是昨天,應該是回中心大樓交任務的時候到醫療部做了檢測。
看到家庭那欄只有母親,簡歲微微抬眼,恰好李麥怡也在偷偷瞄她。
被抓了個正着的李麥怡有點尷尬,胡亂說:“哈哈,只有1000積分呢,完全不夠用。”
那相當於十萬新幣了,物價再膨脹也不至於說完全不夠用吧。
簡歲看她也不是習慣過奢侈生活的人,說明大概率是有別的地方很需要錢。
她整個翻了一遍都沒找到想看的東西,嘜了聲失去耐心,乾脆直接問:“你們那個新能源武器在哪裏兌換?怎麼看不到?”
當時在洞穴裏,最令她印象深刻的就是戴宸扔出的「赤火匣」,說是C級新能源武器,只能用積分在中心繫統裏兌換。
她一直惦記着弄幾個來玩玩。
尤其在鑫海小區打架的時候,她明顯感覺自己輸出乏力,這次系統給的獎勵又是「影子空間」這種輔助技能。
雖然是神技,但對她的戰力沒有任何提升。
她就想或許這什麼新能源武器裏會有她想要的。
至於怎麼弄到手都是後話,要真有她看上的武器,那肯定是不擇手段也要拿下啊。
李麥怡想起「赤火匣」帶來的慘案,訥訥說:“賬戶積分達到30000纔開放新能源武器兌換功能,因爲最低的C級武器也要這麼多。”
簡歲面無表情地看了眼個人中心顯示的積分:1000,然後把終端還給了她。
以李麥怡的等級,估計還得努力個一整年纔行,還得是一個積分都不花的情況下。
簡歲:“我記得你之前說,污染被淨化之後就得到了新能源,所以這個新能源武器其實也可以叫污染武器吧?”
李麥怡:“好像是可以這麼說。
“這麼說,人類對新能源的應用已經很成熟了?”
“還可以吧......”李麥怡想了想,“目前全區的供電都靠新能源,聽說還在研發新能源汽車,其他的暫時還沒有風聲。”
“不過我覺得遲早有一天,新能源會覆蓋到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說不定到時候人類的生活質量會上升一個大水平!什麼空中飛車啦、超智能家政機器人!想想就期待!”
“是嗎?”簡歲若有所思地問,“可如果真到那一天、污染能源對日常生活的參與到那種程度,你們人類離開污染還能生存嗎?”
剛剛還有點小激動的李怡直接愣住了,她沒想過這個角度:“這......”
人類與污染勢同水火,天然對立是大衆共識,尤其對處理員來說,雙方更是不死不休。
可另一方面,新能源居然又在一點點悄無聲息地滲入人類生活。
那會不會真的有一天,人類依賴污染就像遠古時期的野人祖先依賴火種那樣?
到那時候,毀滅污染豈不是就相當於自我毀滅?
人類豈不是永遠也無法打敗污染?
除非人類能徹底將污染馴服,化爲己用。
可即使人類使用火成千上萬年,也從沒徹底馴服過火不是嗎?
更何況現在面對的是污染,它遠比火焰更詭譎、更邪惡、更捉摸不透。
在溫暖熱鬧的螺螄粉店裏,氤氳霧氣模糊所有人的面孔,也模糊了喧囂聲。
李麥怡後背陡然竄上一陣寒意,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誤打誤撞掀開真相的一角。
簡歲沒再說什麼,起身付完錢,伸手在她發呆的眼睛前晃了晃:“走了,下次帶你刷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