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臺上,姜啓彷彿置身於喧囂之外。
方纔雙方對戰之時,他的詭目卻早已穿透那重重人影與激盪的靈力亂流,將臺上那場龍爭虎鬥的每一個細微之處盡收眼底。
直到公孫劦那石破天驚的一記震天箭投影破開龍鱗,點飛聖思劍,他深邃的眼眸中才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旋即又歸於平靜。
此刻,儘管外界紛紛擾擾,姜啓卻微微垂眸,心中念頭飛轉。
“軒轅聖道,堂皇正大,以勢壓人,果然名不虛傳。那公孫劦…已將‘勢’之一字融入骨血,看似被動格擋,實則每一步都在營造最終的‘勢’,引元兄入彀。最後那乾坤一箭,時機、角度、力道,乃至對元兄靈力運轉節點的預判,妙到毫巔,非千錘百煉不能爲。”
他心中暗忖,對公孫劦的評價又高了三分。
此人不單單是力量強橫,其戰鬥智慧和對時機那近乎野獸般的敏銳直覺,更爲可怕。
“而元兄…”姜啓的目光轉向臺下那抹略顯落寞的身影,“‘萬古流’劍意浩蕩綿長,已得其中三昧,法寶運用也堪稱精妙絕倫,攻勢如潮,鋒芒畢露。可惜…過於追求‘術’之極致的連貫與殺傷,反而被自己的節奏所縛,失了那份於激流中覓得磐石定力的從容。他太想一舉建功,卻忘了最強的攻勢之後,往往伴隨着最致命的破綻。公孫劦,正是抓住了他新舊之力轉換間那電光石火的一隙。”
一念及此,姜啓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感慨。
修行之路,天賦、資源、侶、法、地固然重要,但真正的生死搏殺、大道爭鋒,往往就決定於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積累。
元好天賦、資源、功法無一不是頂尖,所欠缺的,或許正是公孫劦那在無數次血火搏殺中淬鍊出的、近乎本能的實戰沉澱與冷靜到極致的算計。
“二哥,元好大哥……他輸了?”
英兒扯了扯姜啓的衣袖,小臉上滿是緊張和惋惜,她雖看不懂其中精妙兇險,卻也能感受到最後那一刻的勝負易主。
“嗯,”姜啓輕輕拍了拍她的頭,語氣平和,“勝敗乃常事。此戰於他,未必是壞事。”
靈兒也安靜地點點頭,大眼睛望着元好的方向,帶着一絲惋惜,從姜啓和英兒那裏,她已得知這位元好大哥,是他們的朋友。
待到人潮稍散,頒獎等事宜完畢,姜啓才帶着兩個小傢伙,繞開依舊興奮議論的人羣,向玉清園行去。
途徑一處園中湖附近時,姜啓目光銳利,在一座僻靜的亭子裏,看到了元好。
此刻,元好孤身一人,倚欄而立,周遭空無一人,顯然是有意遠離家族的喧囂,尋覓這一方靜謐之地以沉思。
夕陽如血,傾灑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與湖中拔地而起的秀峯相互輝映,勾勒出一幅動人心魄的黃昏畫卷。
元好的身影在落日餘暉中顯得格外挺拔,卻難掩那份深邃而孤寂的氣息,彷彿與世隔絕,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腰間,聖思劍已安然入鞘,靜默地懸掛,唯有他右手不自覺地輕搭於劍柄之上,指節因暗暗用力而略顯蒼白,透露出內心不爲人知的波瀾。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臉色已恢復平靜,一改往日的玩世不恭,但眼底深處那抹未能迅速消散的不甘與挫敗,如何能瞞得過姜啓的眼睛。
“老弟。”元好率先開口,聲音略顯沙啞,卻努力擠出一絲笑容,“讓你見笑了。閉關苦修,自以爲進境神速,足以與天下英豪爭鋒,沒想到…還是敗在了經驗火候上。”他的話裏帶着濃濃的自嘲。
姜啓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同樣望向遠山雲海,聲音平靜無波:
“元兄何必妄自菲薄。公孫劦成名已久,歷經三屆大比洗禮,血戰經驗遠超同儕。你與他修爲法寶俱在伯仲之間,敗只敗在最後那關乎生死的剎那抉擇。他的勝利,是無數次類似抉擇中用教訓喂出來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你的‘萬古流’劍意,浩蕩磅礴,盡得真傳。撼天錘勢大力沉,攝魂鈴詭譎難防,神龍護臂攻防一體。若非對手是他,換做旁人,早已在元兄那連綿不絕的攻勢下潰敗。此戰,非兄之劍不利,也非兄之技法不精,實是那公孫劦太過老辣,善於捕捉甚至創造那轉瞬即逝的勝機。”
元好沉默地聽着,緊繃的肩背微微鬆弛了一些。
姜啓的話沒有虛僞的安慰,而是冷靜客觀的分析,恰恰說到了他心中反覆思量的關竅。
他嘆了口氣:
“老弟所言,一針見血。是爲兄……急躁了一些。總想着一鼓作氣,以最強姿態碾壓對手,卻忘了剛不可久,盈不可守的道理。被他看似被動防禦的姿態迷惑,一步步踏入了他的節奏,最終……自露破綻。”
“喫一塹,長一智。”姜啓轉過頭,看向他,目光清澈而真誠,“經此一敗,元兄若能靜心體悟,將此戰得失融入己身,下次再見,勝負猶未可知。這或許比輕易贏得一場勝利,收穫更大。”
元好聞言,猛地抬頭,對上姜啓的目光。
看到對方眼中沒有絲毫的輕視或憐憫,只有純粹的、朋友間的關切與鼓勵,他心中那點殘存的鬱結之氣忽然散了大半。
是啊,敗給公孫劦不丟人,重要的是從中悟到了什麼。
元好深吸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了釋然且真正的笑容,雖然還有些勉強,卻不再陰霾:
“老弟一語點醒夢中人!是啊,敗便敗了,找出不足,下次贏回來便是!”
他拍了拍姜啓的肩膀,恢復了往常的爽朗:
“罷了,過往雲煙,不必再提!武比雖已落幕,但接下來的丹比、符比纔是真正的重頭戲,尤其是那丹比,爲兄此番定要參與極品丹煉製的較量,我倒要看看,軒轅洞天能派出何等人物與我一較高下!屆時,請老弟看一場好戲便知。”
“正有此意。”姜啓微笑頷首。
見狀,元好臉上的緊繃一掃而空,重又換上了往昔那份灑脫不羈,言語間帶着幾分玩笑意味:
“老弟,此番光臨萬古山,爲兄正值閉關苦修,被那老傢伙催得緊。甫一出關,又被他揪去一番耳提面命,竟是未能好好爲老弟接風洗塵,實在失禮。來來來,今日爲兄便在寢宮略備薄酒,權當是給老弟及兩位妹子的賠罪,咱們一醉方休!”
“好!謹遵元兄之命。”
姜啓爽快應承,心中暗自思量,元好此刻或許正需這一場歡宴,以酒平復情緒,爲即將到來的丹比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