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聽姜啓一番見解，楊靖書眉頭驟然鎖緊：
“真意？此說法太過虛無縹緲！符籙乃嚴謹之道，豈容如此恣意妄爲？謬論！”
姜啓卻目光湛然，毫不退縮，平靜道：
“長老之言在下不敢苟同。姜某以爲，丹師控火，亦非絕對平穩，需依藥性時而猛烈如雷，時而綿柔似水。制符亦當如是，符筆引動的，不該僅是均勻的靈力，更應是……天地呼吸的節奏和意境，引氣入墨、引意入符。此乃在下曾窺得的一絲真諦，雖險，卻近道。”
房中空氣霎時凝滯，元閏等人在旁屏息。
他們皆知這番爭論，已觸及了符道最爲根本的分歧，即便之前對姜啓再不屑，此時心中也不由生出一絲敬意。
楊靖書聞聽姜啓“狅悖”之言，面上不由浮現出一抹輕蔑之色，緩緩言道：
“近道？哼，但凡談及正統制符之道，無不奉‘四要’爲金科玉律，講究的是‘符、咒、印、鬥’四者間的精妙配合。制符之前，符師需得先淨身沐浴，虔心齋戒，以求心靈之純淨，身體之潔淨……及至書寫符文之時，更是需得全神貫注，心無旁騖，每一筆之下，皆需配以相應的咒語，順序絲毫不亂，方能確保符文之力不失……
這制符之筆法，其講究之處，實乃入微入妙。起筆落筆之間，次序之嚴謹，皆需依循那既定之規矩，絕無半點隨意揮灑之餘地……如此種種，方爲制符之道之真諦，才能製作出高效符籙。”
言及此處，他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意，輕輕斜睨了姜啓一眼，語調不由自主地沉了幾分：
“世間總有些散修，別出心裁兒，妄圖投機取巧，規避正道，於符籙之道上肆意妄爲，筆走龍蛇而不循規矩，彷彿信手塗鴉，毫無章法可依。更有甚者，爲博眼球，不惜胡亂拼湊，肆意篡改前賢符文，致使符籙整體顯得粗鄙不堪，其威能也不過是虛有其表，一觸即散，猶如紙糊的老虎，不堪一擊。想來，姜道友所繪符籙，既講求意境深遠，自不會落入那些粗疏散修之流，不注重這些細節吧？”
姜啓聞聽他一番拾人牙慧的理論，心知此人之前受過王嬋前輩指點，抑或是讀過張師的典籍。
他不置可否，一笑置之。
見狀，楊靖書心中更加不悅，言語間又多了幾分譏誚：
“如此說來，姜道友已深得制符之道之要領，並且能引氣入墨、引意入符嘍？既如此，那便請姜道友現場制符，爲我等展示道友的精湛制符之術，也讓我萬古山的弟子開開眼界。”
他的話語裏，不信任與諷刺交織，顯而易見。
姜啓聞之卻不以爲意，淡然回應：
“深得制符要領倒談不上，但在下制符的確亦粗亦細，以寫意爲主，且看上去有些粗鄙，恐難入楊長老和三位道友法眼。”
“噢？亦粗亦細是何意？”楊靖書不明所以。
姜啓微微一笑，解釋道：
“就是符文該粗的地方，輕描淡寫，寥寥幾筆帶過；該細的地方，殫心回溯，精畫細描。”
楊靖書聽罷他的解釋，眉頭微蹙，眼中疑惑更甚，不由地望瞭望元閏三人，見他們也是一頭霧水模樣，於是說道：
“姜道友，耳聽爲虛，眼見爲實，不如你還是現場製作一張符籙，測試一下威能吧！”
姜啓聞言，也不扭捏推拒，遂走到了青玉案臺邊。
見狀，元閏立刻跑到符臺，爲他取來藍色符紙、符筆和靈墨等，擺放在他面前。
姜啓輕輕提起符筆，筆尖輕蘸靈墨，瞬間，墨香與靈力交織，瀰漫開來。
他閉目凝神，彷彿在與天地間的靈氣進行着無聲的對話，片刻之後，雙眼驟睜，眸中閃爍着專注與堅定。
隨即，他手腕輕轉，符筆在空中劃過一道道流暢而神祕的軌跡，不過數息之間，一張蘊含着微妙力量的符籙便躍然紙上，一氣呵成，盡顯其熟稔的制符技藝。
待運起靈力催幹符籙上的靈墨後，姜啓小心翼翼地將符籙平鋪在案臺上，目光誠摯地轉向楊靖書與元閏等人，緩緩開口道：
“這就是在下製作的四階劍符，尚存諸多不足之處，懇請諸位不吝賜教，姜某定當虛心受教。”
楊靖書面露訝色，目光在姜啓與案臺上那抹泛着淡藍光澤的劍符間遊移，話到嘴邊略一遲疑，終是說道：
“這便完成了？速度之快，實在令人……意想不到！”他原本欲言“未免太過隨意”，卻臨時嚥了回去，換上了較爲委婉的措辭。
渡步來到案臺前，楊靖書手指一勾，那張藍色劍符飄向他手裏，略一打量，他眉頭微蹙，但隨即“噗嗤”一聲笑出聲來，神情變得輕鬆起來，言道：
“這就是姜道友所說的‘引氣入墨、引意入符、亦粗亦細’所制的道符？本座自打踏入符道一途，還從未見過如此粗製濫……的道符，來，你們三人也欣賞欣賞姜道友這張制符不唸咒的符籙。”
言罷，楊靖書一揚手，那張藍色劍符竟“啪”的一聲，十分服帖地落在了案臺上。
元閏三人湊近一看，皆是露出不屑神態，但礙於弟子身份和元好的面子，他們倒未出言嘲諷，僅是搖頭退到一旁。
原來，姜啓剛纔在制符時，爲了避免他們生疑，略微修改了一些筆法，看上去既不是糊符那般模糊不清，但也非正統符籙那般清晰流暢，中規中矩。
這樣一來，若是不能深悟其中蘊含的意境，看上去與市面上粗製濫造的符籙類似，猶有過之。
姜啓見到衆人這幅神態，心中早有所料，他淡然一笑，言道：
“符籙非書法作畫，乃溝通天地、召喚神靈之聖物，故所制符籙，只要準確傳意、引動天地神靈釋放出威能或效用即可，當然，符籙的穩定性、持久性以及與施符者的契合度等次要因素，也是考量符籙的指標。既然這裏就有測試室，諸位何不親自試試？”
聞聽此言，元閏三人面面相覷，卻皆是沒有表態。
楊靖書則是哂然一笑，對閔東良說道：
“既然姜道友要試試這張所謂中階符籙的威能，你就滿足一下姜道友的心願，似我萬古山這種級別的符籙測試室，也不是任何地方、任何人都有機會接觸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