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舞州地界的那一刻,周遭天地靈氣的流轉驟然變得混沌而富有侵略性。
不再是揚州境內那般相對溫和純淨的靈氣,此地的空氣中,固然蘊藏着山川草木歷經萬年沉澱的清靈之氣,卻也無可避免地混雜着絲絲縷縷的血腥味與一股沉澱在土地深處的、難以化開的戾氣。
風過山崗,帶來的不止是草木清香,隱約還有金鐵交鳴的殘響與亡魂不甘的嗚咽。
望着眼前這片既感熟悉又顯陌生的山河,姜啓的心緒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了數年前,那段被洞天福地聯合發佈“天地令”,如同喪家之犬般惶惶不可終日的逃亡歲月。
那時,他利用遁身符,從啓明山莊一路遁行,竟然奇蹟般地抵達了舞州與揚州交界這片三不管的混亂地帶。
如今回想起來,當真是“無知者無畏”,全然沒有意識到那一路上可能遭遇的空間亂流、兇戾妖獸、以及更爲可怕的、殺人奪寶的邪修。
他更加不清楚,即便當初僥倖穿過了公孫肇在交界之地佈下陣網、成功進入揚州地界後,等待他的將是何等盤根錯節、底蘊深厚的超級修仙勢力!
若是早知如此,即便給他十個膽子,當初也絕不敢憑着一點運氣和一股莽勁,就想貿然闖向揚州鳳鳴山那片未知區域。
其實,還有一件關鍵之事,是當時的姜啓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知曉的。
那便是當初“天地令”發佈期間,舞州境內的各大修仙勢力,無論是出於對洞天福地威嚴的敬畏,還是爲了避免引火燒身,大多心照不宣地暫時關閉或降低了自家領空防禦大陣的強度。
採取了某種默許甚至是配合的姿態。
正因如此,姜啓那利用遁身符遁行的手段,才能在那段特殊時期,得以在某種程度上“暢通無阻”。否則,只怕他早已在闖入某個宗門禁制時便被轟殺成渣。
回想起這些充滿僥倖與辛酸的往事,姜啓心中暗生無限感慨的同時,也不由得泛起幾分命運弄人的無奈。
此番從青州改道,繞行揚州返回舞州,路途可謂十分不順。
不但未能如願見到心中牽掛的煙桃,彌補昔日遺憾,而且這一路所遭遇的兇險與搏殺,遠超之前取道中州那條路。
問道大會上的明爭暗鬥,曾家遺蹟內的步步殺機,與三聖爪宗、幕阜宗的恩怨,還有那神祕莫測的噬空蟲……每一樁都足以讓尋常修士殞命。
當然,禍福相依,危機之中也蘊藏着機緣。
與木老的結識,得其多次指點與庇護,以及與師兄曹景休的意外相遇相認,這些對他未來的修仙之路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珍貴助力,其價值遠非尋常天材地寶可比。
還有那剛剛得知的、關乎玄戈戰神傳承與上古祕辛的“幽冥海試煉”,是福是禍目前尚且難以斷言,但無疑是一場風險與機遇並存的巨大挑戰,或許將是他修行路上一個至關重要的轉折點。
收斂翻騰的心緒,姜啓深知此刻並非感懷之時。
到了舞州地界,他們一行人反而更加謹慎,不敢隨意藉助飛船在空中飛行,那無異於成爲各方勢力的活靶子。
利用遁身符進行中遠距離遁行也不可爲之,以免觸動某些未知的禁制或落入精心佈置的陷阱。
他們只能憑藉身法,在地面上疾馳而行,藉助山林地勢隱匿行蹤。
姜啓悄然開啓詭目,他的目光如同最精細的梳子,緩緩掃過前方連綿起伏、植被茂密的丘陵地帶。
不遠處那條通往舞州腹地的官道上,行人稀疏,偶有修士路過,也都是氣息內斂,行色匆匆,眉宇間帶着揮之不去的警惕與審視,彼此之間保持着足夠的安全距離,一副隨時可能拔刀相向的架勢。
兩名東源道弟子中,那位年長名喚林清雪的弟子,此刻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對姜啓稟報道:
“姜宗主,據我們出發前掌握的情報,前方約三十裏處,便是‘黑石隘口’。此地乃是穿過這片丘陵,進入舞州腹地的必經之路,地勢險要,一夫當關。近幾個月來,傳聞此地已被武功宗的人強勢把持,過往修士,無論來歷,皆需繳納一筆不菲的‘過路費’,方可通過。若有違逆或質疑,輕則被刁難羞辱,重則可能……人間蒸發。”
“武功宗?”
藥成仙聞言,眼中寒光一閃,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那枚散發着幽幽黑氣的三聖爪印,語氣帶着躍躍欲試的厲色:
“宗主,既然唐前輩曾隱晦提及這宗門可能與那神祕的幽影勢力有所牽連,我們何不正好藉此機會,去會一會他們?探探他們的底細!”
林清雪則是更爲謹慎,補充建議道:
“姜宗主,那黑石隘口地形特殊,兩側皆是陡峭懸崖,光滑如鏡,難以攀援,隘口本身狹窄,易守難攻。若對方在其中設下埋伏,或是有高手坐鎮,我們貿然闖入,恐怕會陷入極其被動的局面。依在下之見,不如我們暫且繞開這條大道,從南側那片更爲茂密、地勢也更復雜的原始森林中穿行?雖然會多耗費些時日,但勝在隱蔽安全。”
姜啓聽罷,目光依舊遙望着遠方的隘口方向,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繞路固然能避開一時之險,但勢必會耽擱不少時間,而且,誰能保證那片密林之中,就沒有其他勢力佈下的眼線或陷阱?既然我們決定要回炎宗,在舞州立足,那麼與這些盤踞已久的超級勢力碰面,便是遲早之事。一味避讓,反而顯得我們心虛怯懦。今日,便借這黑石隘口,正面去稱一稱這武功宗的斤兩,看看他們的底氣,究竟從何而來!”
他抬手間,三道金光閃過,正是三枚散發着厚重沉穩氣息的金色玄武符。
“蘇師妹,藥師兄,你們各持一枚。記住,若稍後動手,一切以自保爲上,無需與敵人硬拼。由我來主攻,牽制對方高手。”
姜啓將符籙分給蘇芙菱與藥成仙,沉聲吩咐道。
蘇芙菱默默接過符籙,指尖感受着其中蘊含的強大防禦之力,心中安定不少,對姜啓的安排毫無異議。
藥成仙則是咧嘴一笑,將玄武符小心收好,拍了拍胸脯:
“宗主放心,咱老藥曉得輕重!”
五人不再多言,收斂氣息,沿着那條略顯荒涼的官道繼續前行。
不多時,前方地勢陡然收緊,一座如同被巨斧劈開般的險峻隘口出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