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慧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頷首，隨即轉身，帶着面色早已冰寒的姜啓和龐䨝離開了這令人作嘔的“厭欲室”。
此刻，龐䨝對這忘塵寺已是厭煩到了極點，她忍不住暗自傳音給姜啓，語氣中帶着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意與質問：
“公子，你之前……定然來過這等污穢之地吧？你……你不會也與這位覺慧法師，做過那等‘功課’吧？”
姜啓聞聽此言，神色頓時一窘，連忙傳音辯解，語氣斬釘截鐵：
“師姐想到哪裏去了！我之前確實好奇來過此地，但對此等行徑唯有鄙夷與不齒，豈會同流合污？此次前來，一是讓你看清此寺真面目，二來，也是想伺機制服一兩名在此‘修行’、且擁有靜區身份令牌的修士，奪取其令牌，如此我們方能順利混入無爲城。”
龐䨝聞聽解釋，心中沒來由地一鬆，神色緩和下來，傳音問道：
“那公子心中可有目標了？”
姜啓眉頭微蹙，傳音回道：
“我總覺得這寺廟深處，隱藏着不爲人知的祕密，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我們暫且走一步看一步，師姐切記，跟緊我，莫要離我三尺之外，一旦情況有變，我們需立刻撤離！”
“是！”龐䨝肅然應道。
這時，覺慧已帶着二人回到了她自己居住的那間僻靜居士房舍。
進到房內，陳設依舊，那股特殊的檀香混合着淡淡脂粉氣的味道也未曾改變。
姜啓如同上次一般，故意開口問道，目光直視覺慧：
“覺慧法師，方纔那位譚姓修士，對你如此……覬覦，言語無狀，你心中……就未曾感到絲毫厭惡與不適嗎？”
覺慧盤膝坐在蒲團上，眼簾微垂，神色古井無波，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哦，施主是指那男女功課之事麼？皮囊色相，不過夢幻泡影，皆是空無。若能藉此方便，度化幾位沉淪慾海的施主，使其幡然醒悟，踏上修行正途，亦是貧尼的功德與造化。”她語氣平淡，隨即抬起眼眸，目光在姜啓和龐䨝之間流轉，直接問道：“不知兩位施主，誰願先與貧尼，做這早間的功課？”
此言一出，龐䨝再次瞠目結舌，被這直白而荒謬的提議驚得說不出話。
然而，姜啓卻並未回答她的問題，而是默不作聲地從指環中取出數枚陣牌。
他手指翻飛，動作迅捷而精準，將陣牌按照特定方位佈置在房間四周。
靈光閃爍間，一道無形的隔絕禁制瞬間生成，將整個房間與外界徹底隔絕開來，無論是聲音、氣息還是意念探查，都無法再傳遞出去任何訊息。
望着姜啓這番突如其來的舉動，覺慧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臉上露出瞭然的、帶着一絲曖昧意味的笑容，彷彿認爲姜啓是迫不及待想要與她獨處。
而龐䨝則是滿臉的疑惑與驚訝，不明白姜啓意欲何爲。
姜啓布好陣法，確保萬無一失後，這才緩緩起身，面向臉上帶着柔和笑容的覺慧。
他伸出手，在臉頰上輕輕一抹——那層粗陋的易容僞裝如同水波般盪漾消失，露出了他原本清俊而堅毅的面容，目光如電，直視覺慧。
“你……你！”看清姜啓真容的剎那，覺慧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震驚與駭然，她猛地從蒲團上站起，手指顫抖地指着姜啓，聲音都變了調：“你、你是……姜啓師弟？你……你不是已經……爲何會易容來此？”
姜啓目光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覺慧師姐，別來無恙。姜某此次前來，並非爲了與你做那所謂的‘功課’。”
他頓了頓，語氣轉爲沉重而懇切：
“我，是爲你而來。”
“爲……爲我而來？”
覺慧臉上的震驚尚未褪去，又添上了濃濃的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強自鎮定道：
“姜師弟此言何意？貧尼在此修行，矇住持大師教誨，已然尋得心靈依止，何勞師弟掛念？”
姜啓並未急於反駁，而是向前一步，目光如明鏡般映照着覺慧那雙隱含迷茫與疲憊的眼眸，聲音溫和卻字字千鈞：
“師姐，你口稱尋得依止，可敢捫心自問，夜深人靜之時，靈臺深處，可曾真正安寧？這以色慾爲橋樑，以放縱爲手段的所謂‘修行’，當真能引領你抵達‘萬般皆空’的彼岸？還是說，這不過是自欺欺人，在慾望的泥沼中越陷越深，離真正的清淨自在愈來愈遠？”
覺慧臉色微變，眼神閃爍，辯駁道：
“姜師弟！你豈可妄議住持大師無上佛法！大師有雲：‘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五濁惡世，衆生根器陋劣，非常法不能度。以欲止欲，以毒攻毒，正是大慈悲、大智慧的方便法門！唯有親身歷盡情愛之虛妄，佔有之痛苦，厭倦之空虛，方能於極致體驗中，頓悟‘諸法無我，諸行無常’之真諦！此乃‘先以欲勾牽，後令入佛智’之善巧！你……你莫要謗法！”
她的語氣帶着激動，彷彿在捍衛自己唯一的信仰支柱，但眼底深處那一絲動搖，卻未能逃過姜啓的詭目。
姜啓輕輕搖頭，嘆息一聲，那嘆息中充滿了憐憫與一種洞徹真相的悲憫。
他不再看覺慧，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那被陣法隔絕的、虛假的天空，聲音悠遠而清晰，彷彿在闡述宇宙間的至理：
“師姐，你錯了，大錯特錯。佛說‘煩惱即菩提’，非是教人沉溺煩惱，而是於煩惱中觀照其性本空，轉煩惱爲覺悟之資糧。《維摩詰經》有雲：‘隨其心淨，則佛土淨’。心若被慾望矇蔽，如何能見淨土？心若在情慾中沉浮，如何能證空性？”
言及此處，他猛地轉回頭，目光如炬，直視覺慧：
“你說‘先以欲勾牽，後令入佛智’？我且問你，師姐在此寺多年，可見過一人，是因沉淪慾海而真正覺悟，勘破紅塵，心無掛礙地走向解脫的？你所見到的，不過是更多的人在這‘失情’、‘厭欲’的循環中，耗盡了心力，磨滅了靈性，變得麻木不仁，或是在慾望的漩渦中愈發不能自拔！這哪裏是‘入佛智’？分明是墮入更深沉的‘無明’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