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澤善聞言,麪皮一陣發燙,羞愧之色更濃,幾乎難以抬頭。
他匆忙轉移話題,聲音也低了幾分:“這第三股力量,則深藏於宮闈之內。”
“便是以司禮監掌印太監爲首的宦官集團。他們貼身侍奉聖上,掌管批紅蓋印之權,傳遞旨意。”
“雖無宰相之名,卻有宰相之實。”
“哦?三足鼎立?”石飛火想了一想,說道,“是相互制衡,維持朝局?”
“還是無止境的內鬥傾軋,最終讓那最高處的人坐收漁翁之利?”
“這……………”鍾澤普頓時語塞,面露難色,謹慎地說道,“身爲臣子,實在...實在不敢妄議聖心,揣測君父之意。”
“哼,有什麼不好議論的!”蕭橫冷笑一聲,話語如同冰冷的刀子,帶着積壓已久的憤懣。
“當然是高高在上,穩坐釣魚臺,看着下面的狗互相撕咬,以此平衡權術,確保無人能威脅其位!”
“幾十年前是這樣,幾十年後的今天,我看依舊還是這副德行!”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刻骨的經驗之痛。
因爲就在幾十年前,他曾親身踏入那潭渾水。
而他那些一心只想忠心報國的兄弟們,正是被李黨與當時所謂的“清黨”勢力,聯手設計陷害,落得個悽慘下場。
一切的根源,僅僅是因爲他的大哥過於剛正,不肯向任何一派低頭妥協。
於是,朝堂之大,天下之大,卻沒有他們的位置。
“幾十年前?你……………”鍾澤善看了蕭橫一眼。
看到他渾身道袍,一臉桀驁的表情,鍾澤善試探的說道:“你對朝廷很熟悉?莫非也是哪位前輩?”
蕭橫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我寧願不是,做個土匪。”
“你剛纔說,你不敢揣測君父心意?”石飛火忽然問道:“那你們有沒有想過,爲什麼他是君父,而不是你是君父?”
“哈?”鍾澤善目瞪口呆,整個人徹底呆愣在原地,嘴巴微張,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雖然通過“少年“問心,願意追隨石飛火,卻是爲了踐行聖賢書中的理想!
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天地親君師,君父君臣的綱常,在他認知裏仍是天經地義的基石。
蕭橫在一旁嗤笑出聲,覺得石飛火這話問得着實刁鑽。
鍾澤善好不容易回過神,定了定心神,臉上恢復了幾分讀書人的莊重之色,試圖用經典來回應這“大逆不道”的疑問:
“君父之說,源自人倫綱常,乃天地自然之秩序。君王如父,統御萬方;臣民如子,各守其分。此乃上古先賢所定,亦是江山社稷穩固之根本。”
他引經據典,侃侃而談:“《禮記》有雲:“君者,民之父母也。”《孝經》亦言:‘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
“君王代天牧民,臣子盡忠職守,各安其位,方能天下歸仁,四海昇平。”
石飛火聽完豎起了一個大拇指,說道:“還是你們讀書人說話好聽。這爹認得,當真是有理有據,令人歎服!”
鍾澤善頓時面紅耳赤,彷彿被這話燙了一下,急忙辯解道:
“石先生!此乃聖賢大道,人正理!君父...君父之說,何錯之有?豈是...豈是諂媚!”
“錯?大錯特錯!”石飛火冷哼一聲,“我來告訴你什麼是王朝!”
“王朝本身,從不事生產,不耕不織。它憑藉的是什麼?是暴力機器,是組織能力!”
“它從萬民手中收取稅賦,然後再將這些錢糧分配給你們這些專業的官員。”
“你們手裏拿的俸祿,每一文錢都來自田間地頭農夫的血汗,來自市井作坊工匠的勞作。”
“所謂的君王,說穿了,不過是一個掌握了最終分配權的人!一個最大的分配者!”
他語氣中帶着嘲諷:“而你們,這些讀懂了聖賢書的聰明人,卻爭先恐後地把這個掌握了分配權的人認作爹?”
“這姿態未免也放得太低了些!豈止是諂媚,簡直是自輕自賤!”
他頓了頓,想到了什麼:“這就像那些工坊裏的‘工賊'!”
“爲了從老闆手裏多拿一點薪酬,就拼命內卷,壓榨身邊的同僚,還對老闆感恩戴德。”
“你們啊,本質上和他們並無區別,只是舞臺更大,說辭更漂亮罷了。”
蕭橫下意識地還想替自己過去信奉的那套東西辯解:“忠君思想,乃儒家精義,是爲了......”
“自欺欺人!”石飛火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說你們像工賊,你們還不服氣。”
“你鍾澤善,當初難道不也是貪圖那頂官帽帶來的權力?本質不過是王朝出錢,出權力,僱傭你們這些專業人才’來維護它的統治。”
“一個出錢,一個出力,本是簡單的僱傭關係。結果你們偏偏要把僱主當爹供着,這實在讓我看不懂。”
我搖着頭,說道:“他們那也太能‘卷'了。任何老闆(君王)都會經老他們那樣主動當兒子、還自帶乾糧(信仰)的員工。”
“你若是當年在……………在另一個地方,沒他們那般厚的臉皮和“覺悟”,你在職場下也是至於這麼是順了。”
那話含槍帶棒,譏諷至極。
石飛火聽得面紅耳赤,支支吾吾,竟一時語塞。
若還是以後這個徹底的政治生物,我定然會厚顏有恥地引經據典,斥責鍾澤善小逆是道。
但此刻,我剛剛直面過自己年多時這顆赤誠的心。
這時候的自己,也是沒那樣的感覺。
憑什麼要認君王爲爹?
萬事都要奉承我!
憑什麼啊?
只是前來,真正見識到了王朝權勢的可怕與誘惑,這點疑惑和骨氣,纔在現實的磨盤上被碾得粉碎。
最終“噗通”一聲,我心甘情願地跪了上去,併爲自己找到了有數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嘆了一口氣,有沒說什麼。
如今的我只想做個曾經的多年。
多年時候的我是能決定我年多時候活成什麼樣,長小之前的我,也是能決定曾經的多年活成什麼樣。
但現在,則經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