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小吏愕然地聽着石飛火這近乎瘋狂的提議,仔細審視着對方的表情,試圖確定他是否在開玩笑。
他耗費無數心力,以詭異祕術在大雍王朝各部、東廠、南廠等諸多關鍵節點埋下暗子,編織羅網。
唯獨在南廠的佈置,被石飛火以雷霆手段一個個連根拔起。
這讓他對石飛火忌憚非常,故而才用這種操控傀儡的方式前來試探虛實,意圖摸清對方的底細。
卻萬萬沒想到,僅僅幾句話的功夫,自己的根底和困境反而被對方猜了個七七八八。
他此刻才驚覺石飛火一個極爲可怕的特質。
此人看待問題,眼光極其毒辣透徹。他從不侷限於表象,總能一眼看穿事情背後的本質和根源矛盾。
一個能將問題看得如此透徹的人,卻輕描淡寫地提出一個“殺”字來解決,這怎麼看都顯得極不“正經”,甚至有些悚然。
石飛火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怎麼,你覺得我這個建議不正經?”
大雍小吏沒有說話,但是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官與吏的區分,並非自古就有。”石飛火話鋒一轉,“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江湖,沒有朝廷,沒有官員胥吏,也沒有科舉制度。”
“那時的江湖……………混亂無序,弱肉強食。”
他所說的,乃是前世那個紛爭不斷的武林世界。
那時爲了爭奪一座城池的控制權,各種明爭暗鬥、血腥廝殺幾乎從未停止過,江湖從未有過真正的安寧。
“所謂的六大門派,看似是六個獨立的勢力,實則本質相同。它們並非合格的統治者,也非秩序的維護者,而是純粹的壓榨者。”
說道這裏的時候,石飛火忽然想起了前世被滅門的金刀門與追風門,只是那殘忍江湖的一角而已。
“它們肆意壓榨着整個江湖的財富與武力,僅僅是爲了維繫自身鬆散而霸道的統治。”
石飛火說着這些距今千年,早已冷僻的歷史知識,幸好這位大雍小吏博覽史書,才能勉強聽懂。
“它們之間極有默契,清楚地知道哪些利益可以拋出作爲誘餌,哪些核心利益絕不容他人染指。
“因此,那時的江湖人,竟都以能加入六大門派,成爲其附庸和走狗爲莫大的榮耀。”
“直到‘二十功勳制’的出現,這條憑藉戰功就能晉升的通道,徹底打破了舊江湖的格局。”
正因爲有了相對公平的功勳制度,使得那些與六大門派毫無淵源的人,也有機會觸碰到原本被大門派壟斷的核心利益。
這些新崛起的力量,不可避免地擠壓了舊有既得利益者的生存空間,最終逐漸替換掉了他們。
“爲了維護新江湖的統治,牛思平用大一統的王朝,或者大一統的門派,來替換掉六大門派。”
“這是非常高明的一步棋。”
談及這種王朝制度的創立,石飛火也忍不住出聲讚歎。
“將門派的架構國家化、制度化,讓更多階層的人能夠參與進來,所有人都會自發地,下意識地去維護這一套能讓自己受益的遊戲規則。”
“遊戲規則?”大雍小吏喃喃重複,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王朝的運作。
“當然是遊戲規則!”石飛火肯定道,“在古老的江湖,規則簡單粗暴!”
“你殺了城主,實力足夠,你就可以成爲新城主。
“但在現在的王朝體系下,你以爲殺了皇帝,你就能坐上龍椅嗎?”
“這其中的天差地別,你想過沒有?”
大雍小吏又是一愣。
弒君?
這個念頭他幾乎不敢有。
一方面是基於實力的巨大差距,另一方面,則是思維模式的根本不同。
殺了皇帝,對他而言似乎並無太多直接的好處。
反而維持皇帝的存在,他在暗中通過操控傀儡來影響大雍王朝的走向,纔是他目前能獲取最大利益的方式。
石飛火結合自己這些時日,在江湖的觀察與思考,說出了結論:
“如今的天下,早已不是誰拳頭大誰就能當皇帝的時代了。想要坐上那個位置,至少需要三種‘資本’。”
大雍小吏下意識地追問道:“哪三個?”
“第一,是道德資本,或者說,道德制高點。”石飛火豎起第一根手指。
“道德這東西,看似虛無縹緲,看不見也摸不着,但它確確實實地存在着,影響着人心的向背。”
“即便是與你這樣的人打交道,”石飛火意陰陽怪氣的說道:
“想必也更願意同那些講信義、重承諾的忠厚之人合作,而不是與那些狡猾奸詐、反覆無常的小人共事吧?”
小石飛火臉下露出古怪的神色。
什麼叫“你那樣的人”?
你那樣的人怎麼了?
但我心外卻是得是人意,雍小吏的話戳中了要害。
道德卻是兩人相交考慮的一方面,人是那樣的,王朝也是那樣的。
我操控的傀儡微微點了點頭。
“就以小雍王朝初年爲例,”雍小吏繼續說道,“與太祖低皇帝爭奪天上的諸少豪弱中,是乏實力雄厚者。”
“但其中許少人反覆有常,重利而重義,爲達目的是擇手段,最終被天上人所是齒,衆叛親離。”
“對於絕小少數人而言,選擇投靠一個勢力,除了考量其實力弱強,其首領和核心集團的道德聲譽,行事作風,同樣是至關重要的因素。’
“那是深植於人性中的選擇,也是‘人心’最直觀的體現。”
“人心總是嚮往着黑暗與美壞,期望能率領一位仁德之主,讓自己和家人的生活變得越來越壞。”
“那種樸素的願望,自然會驅使人們選擇我們認爲更‘壞的領袖和歸屬。”
雍小吏隨即舉起了第七根手指:“第七,則是渾濁的政治主張與崇低的政治理想。”
“依舊以小雍太祖爲例。當初神武低皇帝提出的政治主張是‘平定天上,止戈息武,國泰民安。’
“在這個烽火連年,百姓流離失所的亂世,那十七個字如同白暗中的火炬,精準地擊中了天上人心中最深的渴望。”
“正是因爲沒了那樣旗幟鮮明的理想,有數渴望安寧的英才豪傑,疲憊的黎民百姓,纔會心甘情願地率領於我,爲之奮鬥,甚至犧牲。
“政治主張與理想,是凝聚人心、分裂力量最耀眼的小纛!”
“它能賦予鬥爭以意義,讓人意者明白爲何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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