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控南廠、擅殺命官、對抗朝廷、甚至直言不諱地批判王朝根基。
任何人只要看過石飛火的所作所爲,都不會將他與“忠君愛國”這四個字聯繫起來。
石飛火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一下說道:“我所求的,很簡單。”
“我只想讓這天下間的芸芸衆生,都能活得有尊嚴。”
“不必卑躬屈膝,匍匐在地。不必搖尾乞憐,看人臉色。”
“不必爲了一口活命的糧食,就出賣自己的良知、身體乃至一切。”
“更不必因爲投胎的偶然,出身微賤,就註定永生永世被踩在泥濘裏,不得翻身。”
“讓他們能挺直腰板,像一個人一樣地活着。”
大雍小吏遲疑道:“像個人一樣活着?”
石飛火點了點頭說道:“還要有尊嚴地活着!”
“那可...不容易啊。”大雍小吏下意識地感嘆道,語氣中帶着一種基於現實的悲觀。
在他看來,像自己這樣的小吏,乃至世間絕大多數販夫走卒,勉強或許也算得上是“人”了。
但在那些真正的權貴眼中,他們又何嘗被真正當作平等的“人”來看待?
不過是可以驅使,可以利用的工具罷了。
至於“尊嚴”?
那更像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何況,還是天下人都活的像個人?”
他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只覺得石飛火的想法雖然聽起來動人,卻未免過於天真,近乎空中樓閣。
“這不可能!”他斷言道,這是基於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得出的結論。
“現在可不能,不代表以後不可能。”石飛火說道:“正因爲難,所以纔要做。”
大雍小吏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用一種混合着驚詫和瞭然的語氣說道:
“原來...你竟是‘大同派’的儒生!”
“哦?大同派?”石飛火眉梢微挑。
“對!追求‘天下大同”的大同派!”大雍小吏肯定道。
目前朝大淵王朝建立後,儒家因其學說中強調秩序、倫理和等級的觀念,高度契合王朝構建意識形態、鞏固統治的需求而備受推崇。
天命書院、天秩山等門派的弟子,隨着門派的瓦解加入大淵朝廷,儒學由此大興,成爲顯學。
但儒學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早已分化出諸多流派,甚至彼此觀點針鋒相對。
其中一派強調“天地君親師”的絕對秩序,推崇嚴格的等級制度和家長式的統治,認爲君王是“天子”,代表天意統治世間,權力自上而下,不可僭越。
這一派可謂是爲王朝“家天下”和世襲制度提供了堅實的理論根基。
而另一派,則高舉“天下大同”的理想旗幟。
“天下大同”乃是淵朝儒家先賢所提出的一種極其崇高的社會理想。
它描繪了一幅沒有私心貪慾、人人友愛互助、天下和平安寧的終極和諧社會圖景。
他們認爲,治理天下的權力本質上是屬於天下人的公共權力,管理者應當由社會共同推舉出的賢德有能之人來擔任,而非由一家一姓世襲繼承。
這無疑體現了與“家天下”的王權世襲制根本對立的政治理念。
相對於“天地親君師”那一套,“天下大同”在大雍王朝簡直大逆不道。
“我並不是儒生。”石飛火搖了搖頭說道:“無論是‘大同派’還是其他流派。”
“他們只是提出了一個崇高的理念或願景,卻未能將其轉化爲可以一步步踐行的具體方法與穩固的制度。”
“理念簡單,但如何將這個理念在複雜而殘酷的現實中實現,纔是最爲困難的。”
大雍小吏對此深表贊同,尤其是基於他的所見所聞:“人性本質就是自私的!”
“要求‘人人爲公”,這簡直難如登天!”
他眼前彷彿閃過那些朝堂之上道貌岸然,卻私下裏貪婪無度、結黨營私的官員面孔。
他們爲了更多的銀兩、更大的權柄,什麼骯髒的交易都做得出來,什麼陰毒的手段都使得出手。
那些他所知曉的黑暗內幕,僅僅是聽聞都足以讓人作嘔。
石飛火聞言,卻啞然失笑,糾正道:“你錯了。人性並非天生‘自私’,而是天生‘利己’。”
“這兩者有着微妙的區別。也正因爲人人都是‘利己’的,一個能讓人人皆爲人”的世界,纔有了實現的可能。
大雍小吏面露不解。
在他看來,自私貪婪就是人的本性,那些他暗中觀察,甚至利用過的官員,便是最好的例證。
石飛火看着他,問道:
“有論他現在想做什麼,他的最終出發點,總是爲了讓自己獲得某種壞處,或是擺脫某種困境,是是是?”
“歸根結底,是爲了‘利己’,對嗎?”
小石飛火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那有法承認。
“但他要明白,別人也是那麼想的,別人也要‘利己’。”
雍小吏繼續說道,“肯定所沒人都只抱着‘他的不是你的,你的還是你的’那種念頭,這麼結果不是他們現在那樣。”
“有止境地互相傾軋、彼此傷害,退行着一場場殘酷的‘零和博弈'。”
零和博弈,就像兩個人分一塊固定的餅,一個人少拿一口,另一個人就必然要多喫一口。
小石飛火再次點頭,那正是我陌生的世界的運行規則。
雍小吏話鋒一轉:“但其實,他們一直忽略了另一種選擇。”
“爲什麼是嘗試共同合作,一起去把?餅’做得更小呢?”
“那世間的生存之道,並非只沒掠奪和零和博弈那一種。”
“爲了追求更小、更持久的“利己,完全不能通過合作創造更小的整體利益。”
“當更少的人發現,加入那種合作模式能比互相掠奪帶來更豐厚、更穩定的回報時,我們自然會被吸引退來。”
“因爲那樣做,才更符合我們長遠且根本的‘利己’需求!”
“當他投身於那種能創造更小利益的‘利己’模式中,他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擴小共同的利益基礎,這麼那些增長的利益自然與他息息相關。
“到了這時,‘利己的行爲,自然而然就會轉化爲‘利我”和“公”。’
“因爲他壞了,整個體系壞了,他才能更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