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當歸的人體實驗基地,之所以會設立在牛郎星,一個重要考量,就是在實驗體用完的時候,可以抓白馬軍團的老兵頂上。
如今白馬軍團突然蹦出來這麼一個大高手。
符當歸卻一反常態,斷了聯繫。
雷九祖會猜這徒兒已經遭了不測,也是理所當然。
胡不喜道:“是否要派遣穀神星分部的人,跨過蟲洞,前去探查?”
雷九祖擺了擺手:“白馬軍團既然能藏下這樣的底牌,分部的人去他們的地盤,能頂什麼大用?”
“我們若是親自過去,來回耗時又多。”
“哦,聽說張仲堅這回往來火星和穀神星,都只花了半天,人艦合一,虛空合璧的躍遷戰艦,終究是被他們給造出來了。
雷九祖說起此事,面露遺憾之色。
“萬軍工業果然很有技術力,可惜我們兩家的合作項目,推進那麼緩慢。
胡不喜連忙道:“可是肉株藥劑至關重要,如果不去探查……………”
雷九祖微微搖頭,彈出一條電光。
電光如同滾珠,在辦公室的地面上,劃出一條蜿蜒痕跡,宛如筆走龍蛇,寫下百十條符咒。
這百十條符咒連成一個圈,圈內陡然黑暗下去,形成一個空間傳送門。
雷九祖飄然起身,越過辦公桌,落進那個黑暗門戶裏,胡不喜跟着跨了一步,跳了下去。
兩人從傳送門另一邊徐徐降落,入目所見,是一個龐大的地下空間。
這個地下空間,打造成了發射井的模樣。
井口直徑超過百米,內壁上密密麻麻,被分割出了成千上萬個水晶單間,每個單間內,都浸泡着一尊泥塑神像。
有的頭戴法冠,鳳嘴銀牙;有的毛臉鐵甲,雙手過膝;有的身穿文袍,犬頭人身;有的雙目外凸,長舌垂胸,雙手捧着笏板,都是一些似人非人的模樣,有着怪異的神聖感。
但這些神像被浸泡在藍色液體之中,似乎並不好受,時不時的,身上便會鼓起一個黃泥腫包。
腫包裏的泥漿向外生長,有的形狀如同吶喊的人頭,有的好像手指骨折的人手,有的竟是滿嘴尖牙的蟲子,掙扎吼叫。
種種聲音,被悶在水晶單間之內,仍然聽得人心神搖曳。
但這些腫包也維持不了多久,就會如同基因崩潰一般,在藍色液體中爛掉,形成點點污漬,重新被吸附到神像身上。
發射井中心的位置,還矗立着一尊類似火箭的建築,建築表面,有百多個橢圓形水晶窗口。
能從窗口看到,火箭內同樣儲存着上百尊神像,體態比較穩定,或威嚴,或猙獰,或慈祥。
雷九祖懸浮在火箭旁邊,白髮飄動,身影緩緩繞着火箭尖端飛行。
胡不喜跟在他後方飄動,如同一尊銀色老龍,卻長了一條狐尾,身形流暢。
儲存在火箭尖端艙室的,是一個鷹嘴負翼的女神像,正是米蘭。
比起半年前,百裏登科他們見到的米蘭。
此時的女神像,已經變得更加精緻,體表的描金花紋,小至納米層面,大至覆蓋頭頸,展現出一種天衣無縫,完美耦合的美感。
女神手中的鐵骨銅錘,散發着令人心悸的波動,一雙眼皮雖然垂着,卻是銀光閃閃,好似敷了銀粉。
胡不喜看到那雙銀色的眼簾,莫名有種朝聖的感覺,心中警覺,強提敵意,抵消這種朝聖感。
“想拜拜嗎?”
雷九祖道,“星際時代了,你堂堂巨頭企業的總經理,公然拜神,確實有失體面,但這裏沒有外人,你拜拜也無妨。”
胡不喜疑惑道:“拜神是一種軟弱又愚昧的行爲,我自小聰明練達,爲何現在見到米蘭,會產生這類情緒?”
雷九祖笑了聲。
“你知道達摩洞的傳說嗎?”
胡不喜點頭:“舊地球的古老時代,少室山的僧侶紀念他們的祖師,在山洞裏塑造了一尊達摩雕像,做工極其精美,爲了讓雕像有人洞合一的神韻,能緊貼崖壁,故在雕像後背塗了一層膩子。”
“但九年之後,雕像的藝術價值被盜竊者看重,強行偷走,卻破壞了雕像後背的結構,只留下山壁上的人形膩子輪廓,讓人嘆惋。”
雷九祖訝然道:“你這是從哪兒看來的?”
胡不喜答道:“達摩洞的傳說,屬於民間故事,我看過民間故事百科,是人蟲戰爭中期,一羣專家學者不辭辛勞,蒐集古文化遺產,復原出來的故事集......”
雷九祖不悅道:“哼!以後少看野史,這些專家誤人子弟,過兩天找出來,叫他們安樂死吧。”
胡不喜心中暗想,人蟲戰爭中期的學者,現在骨頭估計都能打鼓了。
但他只是悶頭不語,並不反駁。
師父性子燥,私下相處,經常有些做不到的口頭指令,不像自己性子好,如果心情欠佳,想玩弄誰,肯定是現實裏存在的人,而且實力身份不會太強,不給自己下屬添麻煩。
雷九祖繼續說道。
“達摩洞的故事,是說達摩面壁九年,人走之後,影子留在了山壁之中,是一種很高深的心靈境界。”
“據我推測,很可能是他已經修煉到了,可以約略控制自己身上氣味分子的程度,他又是天竺人,身體上的分泌物酸性頗重。”
“氣體分子經年累月,侵蝕山壁岩層,才留下了影子。”
雷九祖流露出讚歎之色。
“在他們那個古老的時代,外部能夠輔助修煉的條件,所能使用的儀器,都低劣得令人髮指,可能只有我們現在資源條件的千億分之一。”
“那個時候,達摩的心靈困在那衰老、孱弱、味大的身體裏,還能夠約略控制氣體分子,精神力總量雖小,品質之妙,卻簡直可以說是貼近了神性。”
胡不喜萬分不解:“神性?”
“不錯,你不要覺得拜神都是愚昧的事情,古老時代的拜神者們開創了種種宗教,在各個時代都能夠吸引聰明才智之士投身其中。”
雷九祖的目光,彷彿看到了古老的歷史,徐徐闡述。
“下智之人,聞道發笑。愚笨的人要學會舊有的生活手段,已經不易,精力不濟,智慧不足,難以接受新的事物,也無法思忖太多,他們是不會憑空造神,加以膜拜的。”
“恰恰是那些聰明之士,他們用高效的手段,更少的精力,就能取得別人難以企及的成果,因此他們更容易有惰性,有更大的貪婪,更喜歡謀求取巧的方法。”
“而宗教,或者說,神的存在,是所有取巧的方法走到最後,最終的答案。”
尋求真理的人,自認爲有神的指引,尋求權勢的人,自認爲有神的庇佑,甚至什麼都沒有尋求到的人,也可以歸結於神的旨意。
上智之士,會不斷的爲這個答案添磚加瓦,創造一套又一套的理論,在互相辯駁之中,彌補破綻。
有了這樣找不到破綻的答案之後,人生彷彿就可以有一種依託。
有了上智者的理論,中等的虎狼也可以藉此拉攏下智之人。
那些自己沒有創造神明,沒有思考出神的存在,卻被別人拉去拜神,拜過後弊大於利的下民,纔是愚昧的行爲。
胡不喜瞭然:“所以拜神也有上中下之分。”
“不錯,但下患之人學的也是上智者的理論,他們心中指向的神,是相似的。”
雷九祖道,“神祕、崇高、威刑、廣大,寄託了這些遐思,寄託了包羅萬象,高出現實的想象與訴求,最後釀造出來的,就是神性。”
他指向米蘭那雙銀色的眼簾。
“那是象徵着一種超出常理,未被破解的權柄。”
胡不喜聽得還是有些不解:“米蘭爲什麼會擁有神性權柄?”
雷九祖看着他,豁然一笑。
這一笑之中,胡不喜只覺自己眼中有兩條雷電精芒,被引動出去。
雷九祖身邊,則有球形護罩般的電光閃溢。
胡不歸的眼神延伸,接觸到那層球形電場上,立刻心頭一震,被灌輸了大量知識。
雷霆者,陰陽之樞機。
胡不歸的眼中,之所以會被勾出兩條電芒,就是雷九祖故意製造了一個缺位電場。
這個缺位電場,別的什麼都不缺,也不會吸引正常的電子電荷,專門只缺胡不歸的腦波眼力。
所以,別的東西都不會被這個缺位電場吸引,只有胡不歸會受影響。
米蘭之所以能擁有神性,也是因爲“缺位”。
舊地球的人類活性不足,根底孱弱,但是,木星蟲族的血肉活性超強,與星際時代的人類遭遇之後,更是吞噬了大量人類的科技造物。
蟲族又有彼此一旦靠近,心靈力場會自動相連這樣的特性。
理論上,蟲族簡直是釀造神性的絕佳搖籃。
但是蟲族本性愚昧,除了繁衍之外,偏偏沒有任何一點複雜思維誕生,沒有關於神靈的任何理論,神權無以成形。
畢竟超越常理的權柄,首先你得有常理智慧可言。
雷九祖原本只想利用蟲族活性增強肉身,卻無意中發現,人蟲結合之後,補足了搖籃的最後一塊拼圖。
當一切條件都滿足,只缺真正的神性權柄時,這世間就算本來沒有神性,天地萬象也會自行流轉,醞釀出可以填充到這個缺口裏的東西。
“現在的超級戰士,所擁有的一切能力,操控元素,聚散重組,都是現有科技可以解答的,無非是利用科技手段實現起來比較慢,不適合用於戰鬥。”
“而神性權柄如果釀造成功,將會是在星際科技的基礎上,超出一大步,未可破解的能力。”
雷九祖眼中透出乾渴之意,徐徐說道,“從我發現神性這條路開始,無論是肉株藥劑,還是合作項目,都只是爲了加快釀造。”
“其本身並非目標,只是催化劑而已。”
胡不喜終於消化了剛纔獲得的這些信息,心頭猛然一跳。
“可是,這豈不是說,米蘭會成神?”
雷九祖瞧着這個徒弟,嘴角一勾,眼簾緩緩垂下。
肉色的眼簾,陡然透出神異的銀漆色澤。
!!
胡不喜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跪在了虛空中。
他面對米蘭僅有一絲朝聖之意,而面對雷九祖,連怎麼跪下的都不知道。
“這搖籃是我塑造的,處在我的法界之內,被我熟知一切脈絡,每釀出一點神性,我就取走一點。”
雷九祖緩緩睜眼。
米蘭眼皮上的銀倏忽淡去,已然被他隔空收走。
“失去肉株這個催化劑,換得一個風格特殊的白馬軍團,這也很好。”
“楚天舒,聽到他的消息時,讓我感到一種強烈的心血來潮,你爲我準備五份請柬,其中一份給他,我們且聚一聚吧。
胡不喜深深點頭,心中充斥着崇敬,未能滋生任何別的想法。
可若是符當歸也能得知這個祕密,如果他還在牛郎星上,靠着天文距離,稀釋掉一些朝聖之意,或許他能想到另一點。
就算神性的掌控者,從米蘭變成了雷九祖。
但那也終究是蟲人之神,不是人類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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