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你這蟲子,終於現出原形了。”
楚天舒劍光閃動,頃刻之間不知轟殺了多少肉芽。
但莫彌高的身影徹底化成肉芽之後,分裂增生的效率萬分驚人,還是有大量肉芽,繞過楚天舒,撲上長空,落在那些氣泡之中。
虛空氣泡中的那些造物,全部都是戰爭重器,是太陽系人類文明研發出來的高端決勝武器。
從材料強度、物理結構、能源流轉、共振增幅等人類團隊能夠想到的任何一個角度,都幾乎做到了極致,精細到連一納米的改動,都是錯誤,只會降低效率。
可是,在這些肉芽寄生上去之後,根本不懂得珍惜這些精密的結構,所有造物都發生了畸變。
嘭嘭嘭嘭!!!
戰艦表面,盛放出一朵又一朵血肉之花,彷彿來自熱帶雨林的巨大花卉。
金屬材料竟然也轉化成了細胞結構,呼吸生長,形成銀白色的根鬚、枝條,撐起這些血肉之花。
整個虛空氣泡被撐爆,戰艦瞬間放大,恢復成正常該有的大小,出現在珠峯側面。
外形酷似鋼鐵蛋殼的相位轉移器,本來具備嚴謹運算之後的空間轉移能力,這時,整個蛋殼忽然變得水潤潤的,鼓脹起來。
彷彿一個碩大的腫瘤,又像是一個龐大的草履蟲,每一次伸縮呼吸,就引起空間的漲落,在空間之中忽左忽右,短途挪移。
裹住草履蟲的虛空氣泡沒有破,但草履蟲已經在一挪之下,出現在氣泡之外,體積如同龐大的菌毯,長達五百米,寬有三百米。
所有的氣泡,漫天飛舞,內部的造物都在畸變。
精密的儀器在血肉寄生之後,胡亂的改造之下,居然還能夠運轉,而且釋放出的能量效應,比原先更加猛烈。
楚天舒看着那些青藍色的血肉機器,感受到轟鳴澎湃的太虛神光之力,在那些血肉中流動。
太虛神光可不是尋常的太虛輻射所能比擬。
那是楚天舒一身功體,凝結道種前夕,才昇華出來的一種力量。
一絲神光的流動,就可以在空間層面進行雕刻。
剛纔莫彌高的手掌被斬傷,其實就是高度濃縮的太虛神光,還帶上了太空黑暗意境。
如果按照本土人類的科技路線來解析這套神光,至少要先花數十年,拆解、探究其深層原理,然後才能復刻合成。
而這種復刻,還很有可能是得不償失的,消耗的能源,比合成的更多。
還不知要經過多久,才能從中採取可用的部分,結合到自己原本的路線之中。
但是以蟲族的視角來看,它們並沒有自己的人格,沒有自己的研發道路需要考慮,也沒有思維定勢,遇到這種恐怖的,能威脅自己生命的力量,那就傾盡一切去適應。
跳脫不同體系之間的侷限,以最純粹的求生本能,將之畸變粘合在一起。
“小千、中千、大千,三千世界......”
機器在轟鳴,恍如莫彌高的聲線,響徹天際。
靠近珠峯的戰艦,被楚天舒凌空揮劍,紛紛摧毀。
但更遠處的戰艦,卻陸續浮現,排列的形態,如脊椎和肋骨。
鋼鐵佛像的軀殼,已經被血肉溶解吸收,形成無數肉芽亂舞,只剩下頭部的處理器,被肉芽供應養分,反而越長越膨大,散發出劇烈的信號波動。
山丘般的佛頭,坐落在戰艦形成的骨架上。
“菩提落葉,流水沙礫,乃至一切生靈,四大假合,而生分別,實無分別,本爲一體......”
楚天舒斬出的漆黑鋒芒,轟然跨越百裏,劈在了佛頭臉上。
鋼鐵佛頭的五官被蒸發,臉部朝內凹陷,眼看就要觸及到內部的處理器。
忽然,藍光瑩瑩的處理器,爆發出千層萬層的信號波動,如同佛唱,將漆黑的刀芒衝擊瓦解。
純粹由藍光構成的一張臉,浮現了出來。
“苦行十地,色空六天,諸佛菩薩,實惟一身。”
諸多巨大的草履蟲,如同一片片菌毯,一塊塊破布,覆蓋在巨佛骨架之上,形成百納袈裟。
蓮花狀的廣法衛星,在佛頭上空旋轉浮現,衛星中樞處,有大坨血肉,如心臟般跳動。
楚天舒的劍氣,如流星襲來。
蓮花粉碎凋落,又片片再生。
有矢量戰機,從大氣層高處凝聚成形,飛舞而來,環繞在巨佛身邊,阻擋楚天舒的零散劍氣,如同百鳥開悟,聆聽信號。
轟轟轟轟轟轟!!!
不斷有戰機被轟爆,彷彿一聲聲禮炮。
巨佛現世,頭戴金蓮血冠,正面藍色大臉,有青色菌毯爲衣,鋼鐵手骨上帶着一串引力坍縮彈,如念珠轉動。
到現在,還不斷有新的機械構件生成,如同七寶,點綴在他的菌毯之上。
所有血肉機器的能量場,都聯合在一起,堆疊和鳴,散發出一波又一波,青藍色的佛光潮汐。
喜馬拉雅山脈,這數百裏之內的冰川雪蓋,都發出隱隱約約的破裂聲。
“楚天舒,你的力量內核中,蘊含着對生命狂暴一面的闡述,難怪你我會互爲劫數。”
莫彌高此時發出的聲音,猶如萬千機械同步轟響,也似血肉掀起的潮浪,更如某種佛音。
佛家有幾個支脈之中,認爲諸佛菩薩,金剛羅漢,夜叉明王,比丘比丘尼,所有佛法上有成就的人,其實都是在共用一個佛身,只是佛身上的不同面相。
佛是唯一的,衆生的修持,都是在靠近這個唯一的佛。
這個衆生歸一的說法,那幾脈後續各有解讀。
但莫彌高覺得他們畫蛇添足,只截取了“衆生歸一、萬佛朝宗”這個理念,來跟自己的蟲族氣數相合。
“且看我萬機萬靈,先能成佛,還是你氣吞牛斗,先能成仙!”
此時此刻,這裏的動靜,就算是在葬禮最開始的時候,已經遠遠離開的那些人,也能夠感受得到。
他們各自站在飛船之上,不管相隔多遠,只要朝這個方向眺望,都能夠清楚地看見一尊機械血肉構成的佛影。
其中某些人所處的角度,明明只應該看見地平線纔對。
可是,機械巨佛散發出的信號,穿透了大氣和地層的阻礙,滲透到了這些人腦波之中。
“我就知道,遲早有一天,有人能整出這種拿高科技模仿神佛威能的活兒。”
那古文教授跪倒在飛船甲板之上,捧着腦袋,只覺腦中一團漿糊,痛苦不已,精神如絲絮,不由自主的要朝那邊飛走。
“但在機械錶面,整這麼多血肉,太......嘔啊!”
越是敏銳的人,這時候越容易被這股信號捕捉到,心神震撼,彷彿腦海中被人扔了炸彈。
所以他們沒有發現。
那巨佛如此威勢,卻是在......防守。
不錯,莫彌高現在一心只想防守,吸收楚天舒的攻擊來加強發育。
蟲族所代表的那種純粹蠻橫的生命力,確實是越受重創,就越有可能進化。
但是,既然是純粹的求生本能,那他就不可能主動去作死。
這也算是他的道路所帶來的侷限。
不過,他這樣的以守代攻,體量正在急劇增高,楚天舒能給他帶來的威脅感也在明顯降低。
纏繞着念珠的鋼鐵巨掌,掌心有“卍”字印記浮現,旋轉,時快時慢,時大時小,好似這一小片時空,在隆隆的發抖,已經在醞釀能將楚天舒轟殺吞噬的一擊。
楚天舒站在珠峯頂端,發出那麼多正直剛烈,狂飆而去的攻擊,卻轟不破巨佛根基。
他眼中的黑意耗盡,氣息順勢一變。
呼啦!!
天地清靜了一下,所有的機械噪音,血肉潮汐的雜響,都從珠峯之上被驅離。
只剩下一聲清冽冽的風響,彷彿有人振衣而起。
楚天舒雙臂一張,身影從珠峯頂端,陡然放大。
他的肉身,一切筋骨血肉,此時彷彿都化作了天蠶絲線,既然是蠶絲織成,可以緻密,也可以稍微拉伸,放大體積。
於是,他的身影就在瞬息之間放大了千倍萬倍,人影也變得虛淡了很多。
那幅場景,就好像珠穆朗瑪峯頂端,探出了一尊白雲白雪構成的仙人,長髮拂天,衣袖翻湧,飄在羣山上空。
但這等虛淡的人影,反而讓每一根絲線都有了演奏的空間,虛懷若谷,萬籟入胸。
天蠶神功,源自張一寧的功法。
那個在毒窟中受盡折磨的小道士,誕生的心願,卻是不希望再有人遭受這樣的痛苦。
天魔功能化爲神功,根子就在這一點仁愛。
心胸寬仁,天籟投懷。
楚天舒化身的龐大仙人法相,右手朝前一抬。
萬籟天音,自體內流向掌心。
吟吟吟——嗆!!
四尺長的三七劍,浮在那龐大的白色手掌中,就像是一粒小小的銀色微塵。
但這一粒微塵,在吸取萬籟天音後,就綻放出寒星般的亮芒,倏然飛去。
機械巨佛不搖不動,右掌稍微一翻,掌心朝前,彷彿在向大衆展示自己的掌骨。
銀色微塵,恰好撞在他掌心正中,撞在“卍”字印的中心點上。
“卍”字印忽大忽小,緩緩旋轉。
三七歡悅的尖鳴,陡然變得柔緩了。
時間的尺度,被微微拉長。
本該在一瞬間爆發出去的最強殺傷,如果被分攤到一百個瞬間,這股力量,就很難超出目標的承受極限。
“慢來,慢來!”
巨佛臉上露出笑容,“模糊時空,拉長時間這一手,與生命本能進化之道,實乃天作之合,李先天的成果生來就該與我合體呀!”
楚天舒傾注在銀色微塵上的所有力量,都被放緩,那就只能被依次吸收,反而成爲莫彌高的養分。
莫彌高心中的威脅感,已全然消除,右手擋劍,左手一抬,就要發動反攻。
不,是反殺!
他看出來,楚天舒的心神幾乎全凝聚在這一劍上。
只要他能反撲過去,一掌就能把楚天舒的身影轟爆,慢慢吞噬融合。
面對此情此景,那尊飄然浩大的白色法相,依然只抬着右手,並指如劍,微微一顫。
噦!!!
銀色微塵,忽然從巨佛右掌挪開,飛射在巨佛小臂、手肘、肩頭,彈向左臂,又射向右膝。
所有被銀色微塵撞到的機械構件,菌毯皮膜,都彷彿樂器,若合符節,恰好把微塵彈開。
微塵閃動的速度越來越快,遊走全身。
莫彌高錯愕的一低頭,沒有想通,那粒微塵,是怎麼從自己掌心時空逃開的。
“對真正優秀的樂曲來說,你就算把速度放慢,也只是變成了另一首更舒緩的曲調。”
“你想吸收這種曲調中的力量,就已經在改變自己的心靈振頻。”
“我的劍,捉住與你同頻的時機,借勢而出,又有何難?”
白色法相發出一聲輕笑。
“你到現在都沒察覺麼,你身上的那些血肉在聽歌!”
莫彌高恍然醒覺。
他身邊確實縈繞着一首樂章,但那好像只是雲捲雲舒,是日月更迭,是羣星在慢慢的移位。
是大自然中最不起眼,甚至根本聽不到的聲音。
“求生的本能,怎麼可能被一首音樂斬破?!”
巨佛震怒,七竅溢光,手掌豁然抓拿。
銀色微塵卻逃過了他的手掌,已經閃現在他眉心處。
天籟天音,是天蠶之劍。
但在巨佛身上不斷閃跳,選擇的落點,卻是彭城之劍。
那是一個小小馬奴,行走天下,識遍萬法後的劍術。
智慧橫溢,彭城絕劍。
這一劍點在眉心,巨佛驚吼,身上所有被點過的地方,同時發亮,前胸後背,無數的血肉構件,都在瓦解。
他的腦袋和頭頂蓮花衛星,在驚吼聲中蒸發,化作一股澎湃無形的藍色信號,試圖跨越太空,散落世間。
白色法相飛臨天際,一掌轟了下來,先是五指大張,快要拍到底的時候,五指一彎。
所有無形的信號,赫然都被他這一掌轟成了實質,如同億萬藍色晶體,散佈長空。
又被吸聚到一起,變成一根表面佈滿尖角毛茬的藍色水晶大柱,高度足足有數千米。
“人有時候可以克服本能,不因天籟而起舞,但你,只是蟲子!”
楚天舒的法相從天而降,雙足落地,一掌重重拍在水晶柱頂端。
正直、仁愛、智慧………………
那是來自他故友的功法。
至於勇氣,他自己就有,有很多!
代表勇氣的武學,不需要名字,只要由他施展出來,都貫徹着勇氣的真諦。
如果硬要說的話,那是他在混沌夢境之中,建立起秩序,把無形的邪氣賦予具體的形象,磨練出的能力。
萬邪煉相功。
轟隆!!
水晶大柱在那一掌之下粉碎,化爲泥塵,裏面蘊含的思維信號,徹底破損。
貪嗔二劫,隨之破消。
楚天舒看着插在地面的那一枚小劍,又閉目站了良久,龐大的法相超然物外,似真似幻。
“千裏風霜萬里山,層巒疊嶂長路寒......”
他睜開眼睛,巨大的法相霎時凝爲實質,黑髮飄揚,長袍擺盪,再非白雲蠶絲之相。
心念與物質的變化,如今對他,似在一念之間。
“渾沌海內消噩夢,太虛天外採氣還。”
楚天舒大笑出聲,看着滿目瘡痍的羣山,抬手一揮。
冰雪瓊山,本來已殘如噩夢,但在這一揮袖之後。
微塵自動凝結,落石倒卷而回,山峯裂痕彌合,冰雪重回峯頂。
整個喜馬拉雅山脈承受的異常熱力,都被收攏回來,消耗在彌補羣山的過程中。
近處的,遠處的,之前那些看到巨佛的人,此時也都看到這樣的場景,怔怔失語。
楚天舒看着這樣的羣山,還是覺得少點什麼,想了想,笑着抬起手來,沿着指尖吹了口氣。
呼!!
這一口仙氣飄蕩,霎時化作千萬朵白雲飄卷,晶瑩雪花落向羣山。
這雪落到山頂,山上雪蓋更淨,這雪落到崖壁,崖壁墨色更深。
雪花落到那些並未結冰的盆地,把河流點亮如玉帶,湖泊點亮如寶石。
有人在此成仙,自該有一場美景,饋贈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