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人類之身,就好好待在這裏,不要胡亂走動。”
楚天舒笑了一聲,腳步向前輕踏半米,整個人縮成一個細小的翡翠光點。
羅斬只覺額頭微微一涼。
那翡翠光點,就如挾帶着夜色的一點寒星,已經闖入他額頭之中,不知所蹤。
以前楚天舒雖然可以順着緣法傳遞力量,但只有功力神意,可以隨心而去。
很多需要他真身發勁配合的得意招數,只憑功力神意凝聚的化身,是施展不出十成味道的。
如今他修成真仙,打破虛實界限,變化無窮,不只是一念所想,可以化虛爲實,點水成鈾,也可以將森羅萬象波動淬鍊出來的強悍肉身,化實若虛,穿空無痕。
那一點夜色寒星,正是他全部的身心偉力所化。
靈界的連綿山丘,冰雪森林之間,也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山洞。
在一個深廣乾爽的山洞內,有一隻黃毛猿猴,正在打坐。
這猴子腰背挺拔,五心向天,動作跟羅斬的人類之身練功時,如出一轍。
但猴子身上穿的是一件殘缺的青鐵戰甲。
只有胸甲、背甲是完整的,看起來像是一個鐵甲背心。
腰帶以下有幾片葉戰裙,遮到膝蓋的位置。
其餘肩甲、臂鎧、頭盔等等,全都沒有。
嘶!!
忽然,猴子打了個激靈,睜開眼睛,小心翼翼的摸了一下額頭。
似乎有一點夜色涼意,隱藏在他額頭那些金黃色的猴毛之中。
“楚先生,你來了?”
“不用發出聲音,你在心裏跟我對話,我能聽到。”
楚天舒說到這裏,嗓音微微變化,帶着一種龍吟虎嘯,神獸吟唱的味道。
“這戰甲古老,來歷不俗,但過於殘破,我用五神咒,幫你重煉一番。”
隨着這番吟唱,猴子身上的戰甲輕輕顫抖,戰甲表面,爬滿了大量金色的雲文雷篆,如同有大雨風雷,在戰甲之內激盪。
傷痕累累的戰甲上,至少有大半劃痕,彌合起來。
剩下一些格外顯眼,刀砍斧劈的痕跡,雖然沒有彌合,但是黃毛猴子用手輕碰,感覺那些缺口比別的地方還要更堅硬,根本不再是缺點。
“嗯,勉強可以一用。”
楚天舒說道,“深層區奇花異草更多,你這猿猴之身早已來到深層區邊緣地帶,卻一直小心謹慎,只在附近徘徊,沒有太過深入。”
“這很好。”
“但現在我需要你前往深層區腹地,萬里之遙,翻山涉水,憑你自己趕路,太慢,有盔甲相助,纔算及時。”
猴子站起身來,深吸一口氣,兩眼金光爍爍:“我明白,借這個身份,掩護楚先生,前往中心雪山,復仇之神的神廟……………”
“不是。”
楚天舒有點無奈,又想笑,勸說道,“冷靜一點,你怎麼好像比我還迫不及待。
“這樣直接過去,仍然瞞不過鏡猿的危機預感,上位鬼神的老巢,哪裏是那麼容易靠近的。”
“我給你傳一張路線圖,你先按這個走。”
猴子腦海中浮現出一張地圖。
雖然是非常縮略的地圖,但似乎與外界動態同步,能看到山間雲霧飄蕩,看到山腳下凍結的湖面,正被大量精怪砸碎。
一條金色的路線,在山川之間標註出來,延伸向遠方。
“放輕鬆。”
楚天舒聲音輕緩,說道,“神廟逃亡之類的遊戲,你玩過嗎?就當你在玩那些跑酷遊戲。
猴子點點頭,仔細觀察地圖,調節了一下呼吸,活動肩頸,鬆弛肌肉。
但他心中急躁的念頭,一個接一個沉澱下去,呼吸也變得綿長無比,這才邁步出了山洞,眺望山川,小跑起來。
呼!!!
白雪蓋頂,樹幹烏黑。
戰甲猴子的身影,從這冰雪森林間一掠而過,從半山腰趕往山下。
湖邊打水的精怪們,隱約覺得一條黃毛影子,從山間急竄下來,在遠處閃了幾閃,就消失在原野之上。
羅斬已經從小跑變成狂奔。
北風呼嘯,迎面如刀,卻又都在他身前分流,朝兩側滑開。
他跑得越快,兩側分流而去的寒風,就顯得更快,漸漸的,他感覺兩邊景物全是雪白一片,極速飛逝。
只有視野最前方的景物,在不斷放大,迎面而來,露出荒草,露出小樹,露出草與樹之間的縫隙,然後被他穿透過去。
譁!!
在戰甲的幫助下,他如同與大地相融,跑這麼快,也沒有把那些荒草小樹連根拔起。
只是彷彿一陣逆風吹過,讓那些樹木稍微晃了晃。
離開丘陵,跨過荒原,路過一座又一座黑石堆砌的城池。
直到他又進入了另一座山脈,這座大山雄壯險峻,山嶺如龍脊,蜿蜒起伏。
山上的積雪出奇的薄。
山脈裏的樹木,竟然還能看出幾分蔥鬱之色,雪花落下,彷彿只是一層蒙在樹葉上的柳絮罷了,柔不着力,根本壓不彎樹枝。
越往山裏去,樹木越茂盛。
楚天舒卻讓他在林間穿行,不要超過樹木的高度。
羅斬周圍越來越黑,樹木繁盛到完全遮住了天光。
他抬頭去看,只能看到層層疊疊,相互遮蔽的寬大樹葉。
鼻子裏嗅到的,全是各種潮溼的草木氣味,還有一種怪異的甜香,彷彿是熟過頭的果實。
嗚哇!哇哇嗚哇!!
突然,一陣大哭大叫的聲音傳過來,尖銳刺耳,充滿童稚,彷彿是成千上萬個小孩的哭嚎。
羅斬心中一緊,腳下急剎,滑出去十幾丈,單手扶住一棵大樹,停住身形。
小孩的哭喊聲有多吵,沒有經歷過的人,恐怕很難想象。
而成千上萬的小孩,一起在耳朵眼裏哭喊起來,簡直像是來自地獄的一種刑罰。
羅斬死命揉了揉耳朵,抬眼朝聲源處看去。
又一股狂風巨響,正好從那個位置傳過來。
遮天蔽日,四展八叉的那些樹枝大葉,全部被狂風吹向同一個方向,不知道多少枝條斷裂。
黑暗的叢林中,終於又見到了天光。
但羅斬這個視角看過去,只覺整片天光都在搖晃。
天上有大量的石塊亂飛,還有一些屋舍的殘骸,在暴風中越吹越遠,碰撞解體。
轟!!!
羅斬心驚肉顫,極目遠眺,只見十幾個山頭外,建立着連綿的山寨。
看風格,那裏都是鬼神族裔、猿猴精怪的部落,無論是在半山腰,山頂,還是谷地之間,都立着一種紅眼黃身的猿猴神像。
乃至有整片山崖,都被雕刻成那種神猴的面相。
羅斬認識那種神像。
鏡猿雖然不像龍華那樣,能夠從根子上,統攝麾下諸多鬼神的神力,但他兇威昭著,也曾收服不少從神,尤其是猿猴類的鬼神。
紅眼黃身的猿猴,正是鏡猿的從神之一。
豐山之神,雍和。
豐山有獸焉,赤目、赤喙、黃身,名曰雍和,見則國有大恐。
難怪這片山脈如此豐饒,但這雍和信徒的豐饒,卻是要用其他精怪的恐慌來澆灌。
因此雍和的信徒,前往附近淺層區的次數,最爲頻繁,禍害各族精怪。
但是今天,另一尊代表恐慌的怪物,降臨在這片山寨上。
在半空,一隻巨大的褐色兇禽,探下利爪,一爪就把整片山崖震得粉碎。
那兇禽形如大雕,頭上有角,嬰兒般的哭喊聲,正是從他口中發出,叫喊過後猛一吸氣。
殘破的山寨間,數以百計的猴子飛上半空,被它吸進嘴裏,一陣大嚼。
鮮血如瀑布,從兇禽嘴角垂掛下來,剛落到一半,又被猛一吸溜,全收回嘴裏,咕嘟嘟吞嚥下去。
“那是什麼?”
羅斬心中震驚。
“那是鬼雕,又叫蠱雕神,是鬼母族的從神之一。”
楚天舒的聲音響起,“從前鬼母渾噩無知,大祭司修爲不夠,如這等中位鬼神,也渾噩桀驁,難以發令調動。”
“不過,蠱雕族在上古,又叫食猴雕,除了喜歡喫人,最愛的就是捕食猿猴,兩邊仇深似海,早有舊怨。”
“至今人間還有一種雕類,遺傳了雕族的些微血脈,酷愛捕食獼猴,而且頭生冠羽,一旦發怒,羽毛如一根根尖刺、小角立起。”
“那正是在模仿蠱雕族天生的硬角。
羅斬驚訝道:“鬼母的從神,來攻打鏡猿的從神?”
“這種時候他們還內鬥......”
羅斬露出欣喜之色,道,“好啊,就讓他們鬼神去鬥鬼神,怪物去鬥怪物,我們正好行動起來。”
這時,山寨之間,一聲猿啼直刺雲霄。
羣山顫抖,莫名的恐慌,令樹木枝條都捲曲起來,樹幹彎腰。
紅眼黃身的鬼神雍和,現出身影,巨大的猿掌撈向天空,與鬼雕神搏殺。
整片天空,時而有潰散之兆,時而又有萬雲歸流,被拉扯吸引過來的跡象。
兩尊鬼神之間,從上古延綿而來的宿怨仇恨,在今日的戰鬥中,彷彿重新沸騰起來。
楚天舒冷眼而視,輕嗤一聲。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鏡猿的神位,與仇恨息息相關。
強大如鬼神者,在他的地盤上喚醒舊恨,廝殺相爭,對鏡猿來說,根本就是一種補品。
近些時日,被派遣到鏡猿地盤上來尋仇的這些鬼神。
本質上,其實是來幫鏡猿療傷的。
楚天舒之前俯瞰靈界的時候,就有所察覺,基本可以肯定,這背後是魍魎神君和大祭司牽頭,着眼全局,發出的指令。
“你不用管那邊的事情,繼續沿這條山脈前進。”
這座雄偉的山脈,是兩條山脈連接在一起。
目前這一半,屬於豐山的地盤,繼續深入兩千多裏,就會去到牢山。
那是另一尊鬼神的地盤。
靈界酒神,牢山古猿。
漢代《淮南子》中,就摘抄古籍片段,錄有“猩猩嗜酒”之說,猴兒釀酒的傳說,更是遍佈天南海北,流傳甚廣。
《戰國策》旁徵博引,曾引用上古所遺,大禹王相關的傳說,有一段提到。
昔者,帝女令儀作酒而美,進之禹。禹欽而甘之,遂疏儀狄,絕旨酒,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
這一段傳說,既是爲了杜絕貪逸好樂、嗜酒昏暴之事,其實也是因爲大禹發現,當年人間之酒,摻了靈界酒神的手段。
大荒洪水時期,鬼神作亂,無支被大禹所殺。
這靈界酒神乃無支祁的從神,精乖醒覺,當初逃得夠快,一直未曾落網,便以靈酒惑亂人心,試圖報復大禹。
後來這尊靈界酒神,又被稱爲狂宴之神。
凡君主高位者,狂飲歡宴,貪暴昏聵,蹂躪人民,皆自取滅亡。
若民衆亦濫飲無度,宴樂麻木,則滅國只在朝夕。
靈界酒神,專能放大萬衆生靈心中,狂宴昏暴的天性,實乃一等一的禍國之神。
此時此刻,一尊巨熊,正在羣山之間,懶洋洋的挪動。
這巨熊通體漆黑,頸下有一道月牙狀的白毛,嘴角帶着笑紋,看似憨厚,看久了,卻有一種驚悚貪婪的味道。
“甜!甜!甜!!"
巨大的熊掌插穿山體,捅進山腹,一陣攪拌,挖出來如琥珀般的液體,粘稠,濃香。
從眼睛看的話,會覺得那像是蜂蜜糖漿,但是霸道的酒香,卻正在從一個個山窟窿裏,朝外散發。
顯然,那是一種靈果萬花釀造的美酒,酒水中還有許許多多精怪被裹住,無處逃散,也被巨熊一口喫掉。
附近百十個山頭間,到處都有精怪在逃散,膀大腰圓,速度極快,但身形卻踉踉蹌蹌,個個手上幾乎都拎着酒罈,抱着酒缸。
那些酒器,也正是他們供奉的神像,一邊逃跑一邊向酒神禱告。
羅斬的猿猴之身,隔着遠山望去,嗅到那千千萬萬的酒香,鼻頭竟也忍不住聳了聳。
那巨熊,是被炎魔一族降服的熊嶽古神。
上古時,這狡詐的惡熊,不敢直麪人族古仙,卻仗着好鼻子,能嗅出靈界酒神的蹤跡,總是跟在靈界酒神後面活動,伺機搶奪好處。
若僅是如此,靈界酒神或許也不介意多一個盟友。
奈何,這一尊巨熊貪婪饞嘴,難以自制。
時常在酒神籌謀大事,還沒有發動的時候,就先把酒神釀造的好酒偷走。
酒神的酒,說是酒水,其實也猶如法器,猶如咒語,猶如陣法,總之妙用無窮,每次被這巨熊偷喫之後,計劃便在關鍵處斷裂一環,未動先敗。
一而再,再而三。
酒神古猿耐心再好,也忍不了這尊混蛋,多次設局,要斬殺此熊。
熊嶽古神雖有神位,但幾隻熊掌被斬下的次數太多,也留下了些微道傷。
因此它的四隻熊掌中,只有右掌,格外肥大有力,從未被斬,其他三個熊掌都顯得要小一號。
“啊,這隻黑熊所在的深層區,與凍土雪原之間,根本無路可走,必然是幾方合力才能把它送過來。”
楚天舒見到這隻巨熊,莫名一笑。
“那隻猴子人緣那麼差,現在大家卻都肯幫他,那都是因爲有我的存在呀。”
“嘖嘖,我交友水平實在太高,連與我爲敵的一方,友誼都會變得深厚起來。”
他哼笑兩聲後,話鋒忽然一轉。
“羅斬,我要你去的地方,就在這隻酒神的地盤,去偷一罐最好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