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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靜謐,窗簾緊閉,昏暗中有輕微的啄吻聲,像蝴蝶幾不可聞地輕顫,短促卻又細細密密地響起。
起初李映橋先試探性地用脣碰了碰他的,眼睛也睜着。見他沒反抗,這才放心閉上眼,細細地親起來。每親一下,她都要停一停,像在品嚐一塊曾經舔過一口卻擱置很久的糖果,不確定還好不好喫。
親着親着,兩人都“吭哧”笑了。
鼻尖抵着鼻尖,呼出的氣息熱得能燒炭,俞津楊感覺自己像一屜蒸籠,胸腔被蒸得發燙,熱氣直往腦門上湧去,他稍稍偏開頭,啞聲道:“等下,我要出汗了。”
李映橋卻徑自掰過他的臉來,再次不由分說地堵住他的嘴。這次親得紮實,又急。舌尖甚至蠻橫地伸進他嘴裏,俞津楊被她猝不及防地壓倒,脣上的力道急躁又兇狠。他不再負隅頑抗,終於伸手把人摟過來,讓她趴在自己胸前,仰在沙發上手掌託着她的後腦勺,安撫性地慢慢同她接吻。
不知怎的,她真被安撫下來,也跟着他的節奏慢條斯理地回吻着。片刻後,屋內綿長的、一輕一重的喘息聲漸漸又響起,這次的氣息聲更融洽,也纏綿。不再像狗咬狗似的,毫無章法地吭哧吭哧對着啃。
只是有人的手就開始不太安分,很快撩起他的T恤下襬要他脫掉。
俞津楊一邊被她親着,一邊只能按住她的手,氣息喘得厲害,語氣依舊平穩地說不行。
李映橋停下來,不解地看着他:“俞津楊,都這樣了。你還……”
俞津楊表情複雜地看着她,只好把話講得更明白一點:“你想接吻可以,但其他的不行,我沒有這種習慣,尤其在我們還只是普通朋友的前提下。我跟你上來,是因爲剛剛在樓下,你的眼神告訴我,如果我不答應你,你以後再也不會來找我了,對嗎?”
李映橋一時無言。剛剛在樓下,她確實有想過,如果這次他拒絕,那麼她應該不會再主動聯繫他。傷殘證明文件她打算明天閃送給他。
俞津楊太清楚她有多倔。去年底,他回國處理完家裏的事情,趕在過年之前,他去了一趟G省的山區,給梁梅的學生們送去四十箱文具書包、運動器械和冬季的棉襖,滿滿當當裝了兩輛貨車。但山道窄得差點掰掉貨車的後視鏡,他中途又找人幫忙倒了好幾趟三輪車。
朱小亮帶着七八個高年級的男生來村口接他,他倆都差點沒認出對方來。等把東西全部搬進去,他站朱小亮跟前好半會兒,朱小亮才後知後覺地比劃了一下兩人之間的身高差,詫異道:“你是俞津楊?你現在都這麼高了?那小糕點是不是快兩米啦?”
反觀朱小亮,除了瘦得顴骨高了點,個子感覺還縮了,整個人黑得像塊風乾的臘腸。
當時他們身後那片黃泥地,就是學生們上體育課的籃球場,兩個籃球架都是朱小亮用後山的樹樁子給削出來的,籃筐還是拿燒紅的鐵絲擰出來的。在確定要來時的電話裏,朱小亮和他強調過無數遍這裏條件非常有限,他肯定住不習慣的。讓他沒事就別來了,是俞津楊說他代表父親過來送點捐贈的物資,朱小亮纔沒再拒絕。
只是俞津楊搬東西搬得腳還沒酸,鼻子先酸了,扯出個好像生了鏽的笑容:“朱老師,好久不見。”
朱小亮理了理他那全是毛邊的毛線衣,也扯出個窘迫的笑容,甚至都不敢伸手拽他,給他指路說:“走,梁老師知道你要來,特意給你做了幾個你喜歡喫的菜。”
梁梅的廚藝是李姝莉手把手教的。高三的時候,他們的學業壓力越來越大,梁梅的廚藝卻毫無長進,姝莉女士看着李映橋逐漸消瘦下去的小臉蛋,就拎着大鍋小鍋找上門來和梁梅說,你負責教書,我來負責給孩子們做飯。梁梅這才知道原來鯽魚豆腐湯的鯽魚煎黃後全部搗碎燉湯更營養。
梁梅模樣倒是沒怎麼變,她一直都瘦伶伶的,頭髮仍舊梳得一絲不苟,只是性子變淡了。從前是個爆竹脾氣,現如今看着倒是像支冷香,燃到一半,還剩半截。她不冷不熱地和俞津楊聊了很多話,很多很多話,幾乎每天都要拉着他說上好半天。
他在那邊住了近一週的時間。朱小亮攛掇着他教孩子們打球,一直到走那天,等俞津楊和巴巴扯着他衣角不讓走的孩子們一一告完別。梁梅才忽然扒住他的車窗問了句:“……李映橋現在怎麼樣?”
他也才知道,她和梁梅這麼多年竟一面都沒見過。
有了這麼多的前車之鑑,他知道她有多倔。之前她說他們之間只適合做朋友,就真的很少再主動找他,冷了他很多天。
他知道這次再拒絕,她是絕對不可能再找他。所以他還是決定上來,但他的底線也在這。於是俞津楊很是知趣地站起來,把剛纔兩人接吻時掉落的毯子從地上撿起來,低頭看她最後確認說:“還用繼續聊下去嗎?”
李映橋仰頭定定看着他,沒講話。
剛纔在樓下,她確實沒想那麼多,真只是想給他看看這份關於假肢的文件資料,對俞叔叔或許有幫助。可他剛纔的表現讓她很惱火,好像她找他就是想睡他,橫豎就他是正人君子,她就成女惡霸了?
於是她就忍不住想氣氣他,反正他都這麼想了,那也不如把罪名坐實了。但是他自己也沒有躲,還回應得那麼熱情。那她順水推舟又怎麼了呢?
李映橋看着他隨手把毯子搭在沙發扶手上。她剛洗完澡,沒塗口紅,只塗了厚厚一層脣膏。
他的嘴角也有,是亮汪汪的溼潤,哪怕再端方板正的書生也有胭脂債。只是俞津楊面上越是冷靜自持、剋制,她心裏反而越爽,但也有點不滿地說:“行唄,就我是女色魔。我回屋面壁去,你自便。”
俞津楊立馬側身堵住她,眼睛靜如深潭說:“……你明知道我不是這意思。”
李映橋譏誚道:“你表現出來的態度不就是這個意思,我感覺得到。”
俞津楊垂眼看着她,沒講話,最終敗下陣來,然後他抬起胳膊來,用手掌捂住她的眼睛。乾燥溫熱的掌心讓李映橋下意識也閉上眼,剛要問幹什麼,只聽他不緊不慢地問了幾個問題。
“你們公司有幾個工作人員。”
李映橋想了想,毫不猶豫地說:“二十三個。”
“你們部門呢。”
她對答如流:“目前四個。算上馬上要從慶宜回來的趙屏南,五個。”
“我的芝加哥朋友叫什麼名字。”
“鍾肅。”
“剛剛樓下和我打球的那個是誰。”
“孫泰禾。”
俞津楊感覺到她的睫毛在他掌心裏微微顫動,難得一見的聽話和耐心,他又問:“我今天頭髮什麼顏色。”
“黑色啊。”
“那我今天穿什麼顏色的褲子。”
“灰色。”她幾乎是不假思索。
手掌忽然撤離,他也沒再問。李映橋隨之睜開眼,看見俞津楊正似笑非笑地低頭盯着她瞧,她下意識自下而上各掃了一眼,沒錯啊。灰色的工裝褲,黑色的……
李映橋正要拍着胸脯說我是不是有一雙鷹眼,驀地,瞳孔逐漸放大:“咦。你剪頭髮了?怎麼還染了。”
俞津楊單手揣在兜裏,假裝不悅地蹙眉,只是語氣倒也坦然地抬了抬下巴說:“還有什麼要狡辯嗎?李映橋女士。提前聲明,我可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讓你認清事實。”
李映橋當然不服:“你染個慄棕色!誰會注意到。還是那家理髮店啊?俞津楊,你真行啊。光喫塹不長智,這還有幾根是純黑的。不行,明天我給你維權去。”
說完,她在心裏也啐了聲。難怪剛剛在樓下覺得他最近怎麼突然又帥了那麼多,原來是去剪頭髮了,俞津楊果然還是比較適合這種乾淨利落的碎髮,他這張臉本來就不需要多加修飾,越簡單,襯得輪廓線條更鋒利成熟,眉宇間多了幾分少見的冷峭,更顯女媧娘孃的鬼斧神工。不說別的,在皮相上,他是拿到了王牌。
俞津楊本來也只是開個玩笑,逗逗她。見她真要惱了,索性就更惱一點,反正他倆現在這關係已經惡劣得不能再惡劣:“但你就是沒注意到,你注意力在哪,你自己知道。”
李映橋面壁去了。當然她還是不服,半小時後,給已經回到家俞津楊發去一條信息:“打個賭吧。明天如果有兩個人跟你說,俞津楊你居然染頭髮了!兩個,但凡有兩個,我給你當牛做馬,你以後可以隨便使喚我!”
看她言之鑿鑿的勁兒,俞津楊剛洗完澡,頭髮還沒吹,那乾毛巾擦了擦,就靠在洗手池上氣定神閒地給她回:“……給你個機會撤回,我當沒看到。我從小在家的地位,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邊沒再回。又過了半小時後才姍姍來遲地回覆。
「純情屎殼郎蹦恰恰」:剛和娟兒打電話去了。怎麼樣,戰績如何,地位哥?
「321」:0.0
那邊立馬發來一個“斯密馬賽”的嗎嘍表情包,嘲諷拉滿。
俞津楊本來想問,你和吳娟已經這麼好了嗎?緊跟着,又一條微信緊鑼密鼓地發進來:
純情屎殼郎蹦恰恰:「明天六點你別忘了,我正好沒應酬,期待你的晚餐。密碼是0315」
李映橋發完這條本來也要去處理工作了,她手上還有一堆郵件要回和幾個關於景區整改的策劃方案要看。她應該立刻投入工作的,而且她平時也沒有特意等人回消息的習慣,但她今天就是遲遲不肯放下手機,莫名地想等對面的人和她說完goodbye再去工作。
她確定自己今晚的腎上腺素還沒下去,剛纔的氛圍確實足夠好。她一向知道他溫柔內斂,但沒想到他接吻也是這樣安撫性極強,竟也奇蹟般撫平了李連豐帶給她的焦慮和陰鬱。
她不知道的是。
某人這會兒焦慮地要陰鬱了??
“喂,你有沒有那種特別談得來的朋友……”
“喂,鍾肅,你有沒有那種特別談得來但是可能又有點越界的異性朋友……不是,不是李映橋,我跟她真不熟。我也不要你介紹!”
“喂,泰禾,你睡着了嗎,我睡不着。李什麼映橋,我就是睡不着。”
“喂,你有沒有那種朋友……高典啊。算了,我打錯了,玩兒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