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臨近年關那周,李映橋忙得腳不沾地,差點沒趕上回豐潭的飛機。
起因是Villy大半夜開炮,她被張宗諧的電話吵醒,剛要起身去開燈,驀然想起牀上還躺着人,便摸黑下了牀,躡手躡腳去書房。
門合上的一瞬間,牀上半身赤裸的人也醒了。這個點不算晚,窗外還燈火璀璨,樓宇間冶麗的霓虹燈光透進來,混合着都市男女的熟欲,曖昧地落在地毯上。男人背肌清晰而流暢,在門合頁的聲響中,後背肌肉微微一緊,半張臉無意識地埋進枕頭裏。
李映橋今天剛給他過完生日,大腦皮層仍屬於腎上腺素最旺盛的狀態,其實他沒睡着。看着女人消失在門縫裏的背影,想起她睡前還特意把電話鈴聲調到最大,俞津楊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難怪她總失眠,她其實得換份工作。
他想他掙的是夠的,而後又自嘲地悶在枕頭笑出聲,神經啊,俞津楊,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被她知道,你會被李映橋揍死在牀上。
張宗諧估計也是被人吵醒,人靠在牀頭,聲音說不出的疲憊沙啞:“Lilith給Villy打電話確認了,她發誓她沒有做過。”
屋內開着地暖,李映橋身上隨便套了件睡裙,正巧是那件莫代爾材質的碰我一下你死了。她低頭快速在昏暗的書房裏掃了眼帖子,聲音帶着睏倦:“我知道。”
“你信任Villy?別忘了,錄音的事是她乾的。”張宗諧提醒她說。
“說她賄賂許俊飛,我可能會信,但說她性賄賂許俊飛,我一個字都不會信,Villy是顏控。”
也是,顏控最能理解顏控,張宗諧沒作聲,因爲他想到了某人。
“我弟睡了?”
“嗯,最近他有點累,”李映橋正在瀏覽帖子的評論,嘴角一勾,“還有,你別老佔他便宜行嗎?”
張宗諧卻說:“今天他生日?我讓Lilith給他買了禮物,明天拿到公司,你拿給他。”
李映橋一愣,“你怎麼知道?”
張宗諧平靜地說:“俞總的朋友圈。”
額……李映橋沉默了。
其實距離俞津楊真正的生日還有兩天,但俞人傑今天莫名想喫蛋糕,發微信問他能不能早兩天過,他買個蛋糕獎勵一下自己。
鑑於他最近前科累累,俞津楊特意在回覆裏提醒:“隨你,但給妹妹留一口。”
俞人傑還是一口都沒留,給甜筒氣得哇哇大哭。唐湘哄不停,於是和俞津楊他倆打了一小時的視頻,讓李青天升堂評評理。
他在視頻電話裏喋喋不休地喊冤,“我喊她喊不應,蛋糕都要化掉了,我只好喫掉了,不然浪費,浪費可恥。八榮八恥她沒學過,你倆總學過吧?”
學過能怎麼辦,這麼小一個報案人喋喋不休地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鏡頭上,好似潑天的委屈。
李青天很心痛,她只好一本正經地訓起被告:“妹妹很講道理了,她想換掉爸爸,還知道打電話通知一下她哥,你喫個蛋糕不能通知一下她嗎?”
俞人傑:“……”
見情勢不太對,他把腦袋從鏡頭裏挪出去,看不見了別想訓他。
“爸,別躲了,出鏡了你。”俞津楊更是大逆不道,頗有拿着雞毛當令箭,把李映橋高高舉起、從容不迫的氣勢,淡定開口,“好大膽子,我們李青天還沒說完。”
俞人傑:“再罵我離家出走。”
俞津楊:“那甜筒能把房子賣掉。”
唐湘淡定補充:“對,甜筒是幫蝸牛賣過房子的人。”
李青天鐵面無私:“……經過蝸牛同意了嗎?”
甜筒一秒喊冤:“圓汪啊!!”
不管,升堂??
不過這是後話。
“行,”李映橋這會兒沒再多講,言歸正傳說,“我讓小梁先發個聲明?”
“我剛和許渠語通完電話,我認同她的意思,先暫時放一放。”
“任由他們污衊Villy?給Convey的女高管造黃謠?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你說服了許渠語的意思?”
張宗諧沉默片刻說:“這事兒是衝Villy嗎?你覺得?”
李映橋很快冷靜下來,指關節攥着手機一陣陣發緊。
張宗諧再次開口:“Villy是我們幾個裏最容易被抓到把柄的,你懂爲什麼嗎?不是因爲對方要針對她,只是因爲她符合。”
因爲她的野心和慾望寫在臉上。
因爲她發表在社交媒體上性感的照片和毫不介意展示的好身材。
李映橋說:“Villy自己怎麼講?”
張宗諧說:“她說有意思。”
李映橋笑出聲,“行,知道了。”
李映橋掛斷電話,打開社交媒體軟件看了眼,Villy果然本人直接下場,炮火沖天:“話放這裏,無論針對我的,還是針對Convey,我都照單全收,混互聯網這麼多年,我還整不明白你們想幹什麼?老孃白混了,來啊,不是說我和許俊飛有不正當關係嗎?@許俊飛,你出來說話,有人造你黃謠,你管不管。”
許俊飛只回覆了一條:“姐,發癲找別人,我都辭職了。難怪別人說你胸大無腦。”
Villy直接罵他:“知道爲什麼女人的胸長在外面嗎?因爲我們還要長腦子,而你們男人沒有長的胸都長在腦子裏了,大腦被大胸佔位病變,腦子怎麼長得出來?所以到底是誰胸大無腦,以後這個詞我用來罵你。”
許俊飛回復了個拱手錶情包:“我查我查還不行嗎?”
Villy:“我管你查不查,我已經報警了。”
她戰鬥力太強,根本不需要公關。評論區已經靠她的三寸不爛之舌力挽狂瀾,都在叫V姐666。
啊嘞,都說了別惹她。
李映橋欣然地關掉手機,人斜靠在書桌沿,已經沒了睡意,看着窗外的霓虹,她不自覺歪着腦袋開始想,小畫城的女人是什麼樣的??
力氣大、脾氣大、嗓門大……
唐湘就力氣很大,嫌她下田捉小龍蝦渾身髒兮兮的,也顧不上她丈夫是自己的死對頭,一把就把她從地上薅起來帶回家和俞津楊一起洗澡。
秦姐是個很愛漂亮的女人,她每天都換各種款式不同的旗袍,一個月裏沒有一天是重複的。但她嗓門很大,打牌輸了,能罵哭整條街的人。
梁梅脾氣大,她有時候脾氣上來和狗都能吵兩句,朱小亮在一旁無辜地說,你和它計較什麼,梁梅說,李映橋有時候學狗叫學太像了,看見狗都忍不住想罵兩句。
對了,她其實有個天賦,好像沒有人知道。
她模仿各種小動物的叫聲都特別傳神。
高中有好幾次在梁梅家補習時,她會把腦袋埋在桌板裏,模仿陽臺上的蛐蛐叫,然後假裝去喂蛐蛐,藉機偷會兒懶,梁梅根本聽不出來,俞津楊好像也從沒發現。
她笑出聲,欲起身。剛回頭,看見某人斜倚在書房門口,睡衣也不好好穿着,只潦草地扣着最下面的兩顆紐扣,露出一大截令人遐想連篇的胸膛,不知道在那裏看了她多久。
兩人視線對上,俞津楊直起身朝她走過去,在她旁邊位置半坐着,長腿一支,偏頭看她,“在想什麼?”
李映橋把腦袋掛在他的肩膀上,興趣大發地忽然問:“俞津楊,你會學狗叫嗎?”
“又給我下什麼套。”
“反正不是安全套。”
他無語地低頭睨她“……”
“汪!汪!”李映橋先叫了一聲,興致高昂地看着他,“快點,我們比比看,誰學得像。”
俞津楊嘴閉得緊緊,姿態端得足足,胳膊肘環抱在胸前,防禦姿勢開啓:“不要。”
“快點嘛。”
“不要。你要不要睡覺,不睡覺我要過生日了。”
李映橋充耳未聞,在他臉頰上快速親了下:“快點。”
“汪。”他繃着臉,嗓音也繃得緊緊的,像一隻警惕的小狗,遇見了陌生人的叫聲。
李映橋滿意了,笑得在他肩上蹭來蹭去,自己也跟着叫,鬆弛感拉滿的一聲“汪”,她解釋說:
“你剛剛是i狗,我這個是e狗。”
他終是沒繃住,笑出聲,肩膀也隨之松下去,無奈道:“李映橋,你是不是有病。”
話音未落,俞津楊伸手把人摟進懷裏,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親,隨之目光轉去窗外,看霓虹燈光在透明玻璃上勾勒出他倆纏綿依偎的倒影,不消片刻,又轉回去,綿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在她額頭上親了親。
李映橋其實也覺得好神經,大半夜學狗叫,學完又抱在一起,你親一下我的額頭,我親一下你的額頭,她喜歡這種沒有情慾驅使下的親吻,於是她又仰頭在他腦門上重重親了下。
“俞津楊。”
“嗯?”他低聲溫柔地看着她,動手把她的碎髮撥到耳後,等她下文。
李映橋的頭髮用鯊魚夾固定在腦後,被他撥來撥去有些散落,她重新邊綁邊說:“我和你道歉。其實之前燒烤攤說的那些話,是故意氣你的。我沒有想過要和你做炮友,我最開始想的是,如果這次回豐潭來,能找回你這個朋友,我就很開心了。我其實沒有想那麼多。”
“那從什麼時候開始想那麼多的。”
“你一直問我還喜不喜歡你,一直問一直問??”李映橋惆悵地嘆了口氣。
俞津楊冷冷瞥她一眼:“你聽起來好像有點煩惱,李映橋。”
她欣然笑笑說:“在你沒有一直問之前,我是考慮過一輩子不結婚的,可能會有孩子,但不會有伴侶。像我媽那樣。”
“不結婚哪來孩子?”俞津楊這個正規軍出生,成長在傳統的婚戀家庭觀裏,他感覺自己三觀受到了衝擊,“不結婚誰願意和你生孩子?”
李映橋定定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嘿嘿。
俞津楊瞪她:“……李映橋!你還說你沒想過!”
李映橋摸摸他的臉:“喵喵,大家都是好朋友嘛!你的基因那麼好,肯定是我的首選。”
俞津楊反手製住她作亂的手,反剪在其身後,另隻手去捏住她的下巴,毫無威懾力地威嚇道:“……李映橋,咱倆完了。”
她當他放屁,嘴被人捏成鳥喙狀,撅着嘴還無辜地試圖親親他說:“……喵,我困了。”
俞津楊別開臉,不讓她碰自己,躺在牀上也忍着把她踹下牀的衝動,他側過身去,被子裹得牢牢的,捂得也緊緊的。
他決定在結婚之前保護好自己。
12
一週前,俞津楊正式簽約WG。
張宗諧在社交媒體上刷到消息,他不瞭解街舞圈,Lilith的男友是個潮牌主理人,和WG還有品牌合作,對遊曉礬幾乎瞭如指掌。Lilith同他說,WG是國內街舞領軍廠牌,創始人遊曉礬本身又是中國街舞的領軍人物,是個極具話題性和爭議性的B-boy,在行業影響力極大。
節目播出的那幾天,WG官網就直接官宣了俞津楊成爲WG創立以來第三位正式合夥人,有人恭喜,自然有人不服,問俞津楊憑什麼,一個在各大賽事上沒有任何排名的B-boy是怎麼走到遊曉礬面前的。
但也有少數知情人爲這對曾經的好兄弟冰釋前嫌的戲碼而叫好,管他是不是遊曉礬的營銷手段,畢竟他地下battle從沒輸過。
這事兒在網上鬧得沸沸揚揚,連張宗諧幾乎不關注街舞圈的人,也刷到了,他幹了一件在從前的他看來可能特別蠢的事,他讓Lilith聯繫品牌部的人去刪除有些看起來比較尖銳的留言。哪怕俞津楊本人就算看到也不一定會在意。
然而不等Lilith的回覆,網上的輿論已經反轉,有人把多年前的一段視頻發到網上,讓他們看完再說話,儘管沒有消除所有質疑的聲音,大部分已經偃旗息鼓。
張宗諧點開視頻之前確實沒想到這麼爽,他以爲他已經過了年紀,但沒想到是上了年紀,反而年輕人看了沒什麼感覺,彈幕都在說,年紀越大,越容易被這種視頻感動,於是他仗着自己三十五歲的高齡,堂而皇之地足足看了三遍。
在老外衝他們的中國隊員第三次做眯眯眼的動作時,確定是故意挑釁,他才單手翻過圍欄下場。
比Battle畫面更衝擊的是,視頻裏那如同海嘯爆發、一聲高過一聲、齊刷刷的吶喊聲:“China!China!China!”
而在這色彩斑斕、喧囂華麗的舞池中央站着、所有人的目光中心??
仍是穿着簡單的白T和運動褲、不過二十歲出頭的俞津楊。
張宗諧看見了那條視頻底下早年的評論。
「單手Air Flare這個動作,吉尼斯世界紀錄是連轉六圈,而這哥們做了五圈。目前所有國際大賽記錄也只有五圈。」
「其實最牛的是,他本來可以直接用自己的招牌動作終結這場比賽,但他沒有,他最後改用對方隊友招牌動作的基礎版來收尾,這不是放水,這是battle圈的專有禮儀叫讓招,用對方的殺招反制碾壓了挑事者,又改用其他人的招牌動作禮貌回敬其他對手,這就是爲什麼最後那個動作難度其實沒有單手AF大,卻讓在場的人熱血沸騰收穫滿堂彩的原因。而這也是Breaking精神一直追求的真正意義上去尊重對手和彼此國家的文化。」
還有一些今年新增的評論。
「被節目圈粉,來考古,這是D321?靠,那時候好嫩。」
「不得不說遊曉礬命真好。」
「遊曉礬你真是暴殄天物!早讓他出來,至於這幾年綜藝連連虧錢嘛!現在才放出來,看來是真沒什麼鮮肉庫存了。」
「現在是完全的熟男了。不過哥,有人說過你很嚴肅嗎?好純正的一款冷臉爹系,遊曉礬給你指條明路,用他的建模出在線breaking教學。」
「好好好,閨蜜,這個我很滿意。」
張宗諧嘖了聲,扔掉手機,卻不料,彼時正巧彈出一條推送。
遊曉礬舞綜節目播出這幾天,Convey的追悼會也正在舉行。網上簡直沸反盈天,熱搜版面他一刷一個眼熟。一邊是波雲詭譎的豪門風雲,一邊又是熱血賁張的街舞battle,中間還夾雜着Villy炮火連天的罵戰,好不熱鬧。當然這些也都只是夾雜在娛樂圈裏的邊角料。
在一片混亂中,他看到了許渠語的賬號,是那個一向不願意接受任何採訪的許總裁,她發了一條社交媒體。
@許渠語V:只要有女性能走到決策桌上,我不會問她爲什麼來的,是怎麼來的。我只會問她,爲什麼纔來,我們等你很久了。
她在幫Villy說話。
只是沒想到她竟然也有這麼衝動的時候。
張宗諧又忍不住嘖了聲,想打電話問問李映橋在幹嘛,不用打,手機推送出來了??Convey公關部發言人李映橋表示支持許渠語女士一切決定。
挺好,大家都在戰鬥,看來他真要被髮配去非洲了。
當然這些消息俞津楊都刷不到,他幾乎沒有社交賬號,都是遊曉礬把網友逐幀剪輯出來關於他個人的solo部分轉發給他看,點贊和評論都是全平臺最高。
那會兒俞津楊那會兒剛和設計師聊完最新一系列的STEAM設計,設計師剛走,他在廚房裏做飯,等李映橋下班,對網上的消息一無所知。遊曉礬在電話裏賊心不死:“你真不考慮打造一下你的個人品牌?我說實話,現在市場環境真一般,你能抓住機會就趕緊,不然再過兩年,你年老色衰,想出來都沒人買賬了。”
俞津楊知道他也就說着玩,沒當真,問他明年的大賽什麼時候。
“怎麼,你有什麼想法?”
“沒什麼,李映橋昨晚問我來着,Convey明年想贊助,你怎麼想?”
“可以啊。我還嫌錢多啊?”遊曉礬一口答應,油腔滑調地說,“我明天就去找金主媽媽們請安。”
俞津楊雞皮疙瘩起了一片,人站在竈臺邊,電話夾在耳邊倒抽了口氣說:“不下油了,下你得了。”
“那李映橋就要喫我咯。”
“滾。”俞津楊直接掛了。
那天晚上,李映橋應酬到很晚纔回來,俞津楊坐等右等都沒等到。
直到十一點,他忍不住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出去,想問問是不是要不要過去接她。
結果話筒裏嘟聲剛響起,門外的電話鈴聲也跟着響起,俞津楊走過去把門打開。
看見李映橋站在門口,穿這件黑色大衣,腦袋上圍巾和帽子裹得嚴絲合縫,只露出一雙骨碌碌在黑夜裏中打轉的眼睛,像個在門口踩點的小偷,只是還沒決定要偷哪家。
他笑着靠在門框上,穿着家居服的高大身影也索性把門口堵住,“幹什麼呢,李映橋?”
他知道李映橋今晚應酬,早上他還沒醒,她趴在他耳邊悄聲說的:“喵喵,我晚上有應酬,要晚點回來。”
他昏蒙中把人抱過來,在她臉頰上親了親,囑咐過她少喝點,喝醉了回來要打屁股。
她頻頻點頭,應得相當好。
中午他約了工作室的設計師過來聊裝修的細節,聊完又給她發了條微信。
D321:晚上少喝點,我來接你。
D321:橋?
但她沒回。
這會兒站在門口嘿嘿衝他傻笑,雖然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但眼瞼下方那坨緋紅顯見她沒少喝。
俞津楊抬頭看了眼樓層的電梯,早就停在一樓。
說明她到家門口已經有一會兒了。
“在醒酒是嗎?站多久了?”
她沒講話,閉着眼睛,用力地搖了搖頭,腳步都虛浮着,一個踉蹌地衝他撲過來。
俞津楊一把扶住她,“誰送你回來的?”
“你哥。”
“我抽你啊,再說他是我哥。”
李映橋卻一把抱住他,“俞津楊,我今天好高興,所以多喝一點點。”
他本來想冷着臉說,你這麼愛站,就在門口站着醒酒好了。但聽見她說高興,俞津楊心裏有個地方就直接塌陷了。
上次聽她說我好高興還是高考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快遞信封一送到她的鋪子裏,她就迫不及待衝到他的樓下和他分享喜悅。那次,他很不高興,明明說好一起去上海的。她考出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成績,在梁梅和朱小亮的勸說下,毫不猶豫選擇了北京,甚至在沒有和他商量的情況下,他有考慮過是否要改志願去R大,但李映橋沒有哄過他一句,甚至還嗆他,所以他也毫不猶豫地賭氣去了上海。那次的高興變得很不高興,兩人不歡而散。
那天他一直有話想和她說,直到她後來氣急敗壞地離開,也沒講出口,後來編輯成短信也沒能發出去,一直保存在他高中那個三星的手機存稿箱。
他回國後翻出來看過一遍那條短信,那時的措辭還很青澀。此時此刻,他想知道她爲什麼高興,她的高興有沒有跟他有關,於是順勢把人掛在自己的腰上,把她抱進屋,抵在門板上細細密密地親,李映橋捂住嘴:“對不起,我現在是個酒精。”
他笑出聲,掐她臉說:“你還知道啊?那以後還喝嗎?還不回我消息嗎?還讓別人送你回家嗎?”
“今天太忙啦。”她說,“追悼會開完,我和許總還接受了採訪,所以一直沒看手機。”
“順利嗎?”
她重重點頭。
“很高興是因爲追悼會很順利?”
“對!”她雙手捧住他的臉,在酒精的作用下,掌心在發燙,眼裏是亮晶晶的光亮,酒精讓她有些語無倫次,邏輯沒有平時那麼清晰,卻第一次讓他的心跳失序。
“還有啊,早上出門之前看到你,高興!追悼會沒出任何岔子,很高興!晚上回來你竟然還在,高興高興!俞津楊,明天早上還能看見你嗎?”
其實在門口,她不是在醒酒,她只是不敢推門。彩虹?裏剛出事那段時間,她和胡姐經常喝到半夜纔回公寓,好幾次推開門她都以爲自己看見了俞津楊,早上一睡醒,他又消失了,他其實還在芝加哥。
他聽她說過很多遊刃有餘、滴水不漏的情話,這段可能是她說得最不利索的,略顯笨拙的,卻最讓他怦然心動。
李映橋說完就把人撂在一邊,自己睡着了,留俞津楊一個人眼眶泛紅地蹲在牀邊,最後在她額頭上親了下,隨之一同落下的還有他的眼淚,洇在她腦門上。
她察覺到,伸手一抹,喃喃:“俞津楊,下雨了。”
他兩支胳膊杵在她的兩旁,低頭看着她,吭哧笑出聲,又一顆眼淚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腦門上。
“下暴雨了。”他說。
“你別哭了。”她說,“你好像拿我當傻子了。”
“裝睡是吧。”他笑着,眼淚又落下來。
沒聲兒了。他給她擦掉,人往邊上泄了勁兒似的躺下去,直挺挺地仰面看着天花板。
俞津楊閉上眼,腦子裏閃過高中存稿裏那條短信。
??李映橋,我是不是從來沒有好好誇過你。
??其實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厲害很多。
??恭喜你了,祝你一路順風,也祝你求學之旅早遇良師諍友。
??我們友誼萬年長。
??不,現在應該是,我愛你萬萬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