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萬年縣衙後巷靜悄悄的,青磚地上結着一層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張儀騫蹲在牆根,百無聊賴地數着螞蟻,腰間的黑葫時不時發出“叮噹”聲,就像在鬧脾氣。他嘟囔着:“這破衙門比流沙河的水牢還陰森,也不知道啥時候能有點樂子。”
秦勁在一旁看着好笑,用橫刀柄輕輕敲了敲張儀騫的後腦,說道:“《唐六典》卷三十裏可寫着呢,不良人衙門就得‘深藏市井,不顯於形’。你以爲這是醴泉縣的勾欄酒肆,熱熱鬧鬧的?”說完,抬腳踹開那扇斑駁的木門。這門一看就有些年頭了,被踹開的瞬間,一股黴味裹挾着陳年卷宗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裏,二十盞長明燈懸在蛛網密佈的房樑上,燈火被穿堂風吹得左搖右晃,在青磚地上投出鬼爪似的暗影,看着怪嚇人的。林晴兒小心翼翼地踮着腳尖繞過滿地墨跡,冷不丁踩到個滑膩膩的東西。銅錢蟒“嗖”地一下銜着那東西遊到她掌心,她定睛一看,竟是半截泡發的斷指,指甲縫裏還嵌着暗紅碎屑,嚇得她差點叫出聲。
這時,一個佝僂老吏從案牘堆裏探出頭來,嘴裏噴着酒氣,含糊不清地說:“這是貞觀十九年鬼市屠夫案的證物。當年那傢伙專割胡商手指煉‘點金術’,後來被張公瑾大人用鐵蒺藜錘碎了天靈蓋。”
張儀騫一聽,來了精神,立馬掏出黑葫抵住老吏咽喉,佯怒道:“您老指甲縫裏的五石散,夠判三年流刑了吧?《唐律疏議》卷十八可寫得明明白白,官署藏毒該當何罪?”
老吏還沒來得及回答,值房深處突然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緊接着,二十名灰衣不良人押着趙老六等人魚貫而出。爲首的疤臉漢子揚起青銅烙鐵,大聲喝道:“私啓白骨縮地陣者,當受黥刑!”說着,燒紅的“敕”字印就要往趙老六臉上落。
秦勁眼疾手快,橫刀一下子插入鐵印與趙老六皮肉之間,說道:“貞觀七年詔,非常之時可行非常之法。醴泉不良人用縮地陣救過三百災民,這事……”
“非常個屁!”話還沒說完,一陣陰風驟起,九盞長明燈齊齊熄滅。青磚地上浮起北鬥七星狀的血紋,張巡踏着天樞星位現身。他身着緋色圓領袍,上面的獬豸紋在暗處泛着金光,手裏的判官筆點在秦勁眉心,冷冷地說:“白骨縮地陣乃袁天罡借黃泉道所創,每用一次折壽三載。趙老六,你可知罪?”
趙老六嚇得抖如篩糠,結結巴巴地說:“卑職……卑職就是想帶張兄弟見見世面。”
“世面?”張巡冷哼一聲,筆鋒轉向西牆的輿圖。牛皮圖上釘滿了紅藍小旗,朱雀大街的位置還插着枚滴血狼牙。他接着說道:“八月初八壽王妃生辰宴,五姓七望囤火油於永興坊,粟特商會藏弩機於西市,范陽盧氏更在醴泉坊地下埋了三百斤蛇盤國雷火彈。這就是你要見的世面?”
正說着,值房樑柱突然震顫起來。林晴兒的銅錢蟒“嗖”地竄上房梁,從雀替縫隙裏叼出個機關木雀。打開一看,鎏金雀腹中藏着刻了一個“盧”字的鏡子。
張巡臉色一沉,劍指一捏,木雀瞬間粉碎,紛飛的木屑竟在空中拼出幽州輿圖。他怒喝道:“盧氏連不良人值房都敢裝窺天鏡。瞧瞧!漁陽、良鄉、范陽三處屯兵穀倉,囤的可不是粟米!”
張儀騫也不含糊,伸手就扯開老吏的?袍,果然露出內襯的九尾狐紋,笑道:“我說怎麼滿屋狐騷味!”黑葫噴出三昧真火,一下就把布料燒穿,灰燼裏掉出卷波斯羊皮。他撿起一看,樂了:“喲!盧公子給您的密信??‘巳時三刻,焚燬證物’?”
老吏見事情敗露,突然暴起,缺牙的嘴裏噴出靛藍毒霧。秦勁的橫刀還沒來得及出鞘,林晴兒的銅錢蟒已纏住老吏脖頸。蛇身一收緊,那具佝僂身軀竟像陶俑一樣碎裂開來,裏面蜷縮着一個貓臉侏儒。
秦勁一腳碾碎陶片,說道:“是粟特傀儡師!他們用西域軟陶捏人偶,專在官署當耳目。”
張巡的獬豸冠微微顫動,看向張儀騫,說道:“這傀儡師在這盯了幾天梢,也幫本帥傳了不少假消息,倒是你們幾個手快,此時敲掉盯梢也好。倒是你,新任不良人不久,就在長安弄出這麼大動靜。不良人雖說相對自由,可沒說要縱容你私查五姓七望!”
張儀騫一聽就急了,天機骰突然蹦出衣襟,六面“危”字在虛空旋轉。他嚷嚷道:“查個屁!讓這勞什子判官開開眼!”骰子落地,迸出一道紫光。
“軒轅天機骰?”張巡見狀,判官筆在空中畫出河圖洛書,驚訝地說,“你小子竟得了黃帝傳承……”
“傳承個鬼!”張儀騫哭喪着臉,看着骰子顯示的離卦,哀嘆道,“火水未濟??這簡直是他娘十死無生的卦啊!”
就在這時,值房外突然傳來馬蹄急響。二十匹幽州快馬踏碎晨霧而來,騎士胸前的不良人標誌泛着幽光。張巡立刻甩出卷鎏金敕令,大聲下令:“聽着!巳時前毀永興坊火藥,未時盯死西市弩機坊,戌時更要盯緊醴泉坊地下鬼市!”
秦勁應了一聲,拎起癱軟的趙老六,橫刀拍得對方後臀通紅,說道:“某去處理雷火彈。你帶路!”
“且慢!”張儀騫在指尖上旋轉着黑葫,問道,“醴泉坊地下埋着什麼?”
張巡瞳孔驟然收縮,反問道:“你從何處……”
“轟!”一聲巨響從地底傳來,打斷了他的話。整座值房像浪中小舟一樣搖晃起來,案牘堆裏滾出個青銅渾天儀。林晴兒眼疾手快,撲到儀盤前,喊道:“震源在安興坊!《長安地脈志》載,那裏有則天皇後修的……”
“閉嘴!”張巡的判官筆突然釘入地磚裂縫。青磚下的磁石陣開始翻轉,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地道。他喝道:“這纔是真正的白骨縮地陣??都給本帥滾去醴泉坊!”
張儀騫還想爭辯幾句,後領就被銅錢蟒纏住。衆人墜入黑暗前,最後瞥見的是西牆輿圖??代表興慶宮的小旗正滲出血污,將“李”字緩緩蝕成“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