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浮空城寢室內只餘窗邊一縷月光。
申鶴側身躺下時,察覺到身邊人呼吸雖平穩,指尖卻不自覺地輕叩牀沿,那是王缺思考時無意識的小動作,往日只在面臨重大抉擇時纔會顯露。
她微微起身,藉着微光望向王缺的側臉。
他雙目閉着,眉心卻有一道極淺的皺痕。
“夫君。”申鶴聲音很輕,“你...是不是有心事?”
王缺眼睫微動,緩緩睜開眼。
月光落進他眼底,將那一閃而逝的凝重掩進溫潤笑意裏。
他轉過身,抬手揉了揉申鶴的長髮,搖頭道:“沒什麼,只是些小事。
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些尋常的話語,連脣角揚起的弧度都與往日無異。
他不是存心隱瞞。
只是星神窺伺、宇宙針對這種事,縱使說出來,申鶴也無法插手分毫。
或許這便是深植於他血脈中的天性:若風雨將至,且註定要獨自抵擋,那便不必讓身邊人提早知曉,徒增憂慮。
申鶴靜靜望着他,沒有追問。
同牀共枕這些歲月,她早已熟悉他每個神情深處的紋路。
此刻他嘴角帶笑,眼底卻像隔着一層薄霧,霧後藏着連他自己也未必全然明瞭的凝重。
她伸手,指尖極輕地拂過他眉間那道看不見的皺痕,然後側過身,輕輕環住他的腰,將臉頰貼在他胸口。
溫熱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心跳平穩有力。
她沒有說話,只是這樣抱着他,像擁抱一座沉默的山。
良久,才低聲道:“若累了......便靠一靠。”
王缺怔了怔,胸口那團無形焦灼彷彿被這溫軟的擁抱悄然化開些許。
他低頭吻了吻她發頂,手臂收攏,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
‘正是因爲要抱一抱...所以...纔不能停下啊。’
王缺內心思緒一閃,抱着申鶴的手臂,又緊了幾分。
接下來一段時間,所有人都漸漸的發現,自己好像看不見王缺的身影了。
無論是提瓦特的熒和金錢商會高層,還是銀河中的黑塔與其他人。
王缺好像直接消失了一樣。
實際上,除了每日短暫返回提瓦特,以神力蘊養申鶴與胎兒外,王缺將所有時間與意志都投入了信息維度的深處。
這裏沒有日月流轉,只有無盡銀藍色數據流奔騰交織,仿若一片寂靜而洶湧的海洋。
一個龐大到籠罩整個信息維度的儀軌悄然隱沒在維度之下。
同時,
在王缺權能的全力驅動下,龐大的儀軌持續運轉,不斷從信息洪流中捕獲、轉化着【未果之夢殘晶】。
這些收束自不存在時間線的信息態物質,逐漸堆積成一片巍峨的概念體山巒,閃爍着朦朧而虛幻的光澤,每一枚殘晶都承載着一段被湮滅的“可能性”的重量。
而在不遠處,那枚【存在】粒子如心臟般搏動,散發出強烈而原始的渴望。
它能感知到山巒中有自己所需的力量。
那是能催化它增殖、助它邁向完整的養料。
於是粒子躁動不已,銀藍色的光芒明滅閃爍,如同飢餓的獸類面對近在咫尺卻無法觸及的獵物,不斷試圖掙脫王缺設下的無形約束。
王缺卻始終冷漠如亙古的規則。他懸浮於信息虛空之中,銀藍色的光輝自身流轉,目光平靜地注視着【存在】粒子每一次徒勞的衝擊。
他並非吝嗇。
而是隻有當積累達到某個連他也無法預知的“足夠”時,他纔會放開限制,讓粒子一次性吞噬所有殘晶,從而衝擊那至高的【存在】位格雛形。
“究竟要多少......纔算足夠?”王缺的思緒偶爾會泛起這樣的漣漪。
博識尊的推演已指明:觸發星神全面針對的節點,並非具體的時間,而是他開始構築新【存在】位格雛形的那一刻。
因此,他必須在那個必將到來的“瞬間”之前,儘可能多地囤積底蘊。
每多一枚殘晶,也許便能多一分勝率。
所以,對這個問題,他也沒有答案,唯有持續抽取權能,加速儀軌的轉化效率。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
儀軌不斷運轉,王缺靜立於維度核心,神念籠罩着整個培育進程,可那股自數月前便縈繞不散的心悸,卻隨着殘晶的累積一點點加重,彷彿無形之弦在靈魂中緩緩絞緊。
終於,在某一剎那,累積的壓迫達到了極限。
“錚——!”
絃斷之音並非物理聲響,而是直接炸響在信息維度的規則底層。
王缺猛然抬頭,只見維度穹頂之上,堅固的壁壘竟被一股蠻橫至極的力量生生撕裂!
熾烈的光芒如隕星墜世,化作一輪灼灼烈陽,攜帶着焚盡萬象的意志轟然降臨。
所過之處,信息流被蒸發、規則被扭曲,連維度本身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毀滅......”
王缺眼眸寒光乍現,銀藍色的命途之力自周身洶湧而起,化作澎湃汪洋迎向那輪烈日。
兩股力量悍然對撞,熾熱與信息相互湮滅,激起的餘波在維度內盪開無數漣漪。
而那輪毀滅烈陽,終在信息的淹沒中逐漸黯淡、消散。
透過被撕裂的維度壁壘,王缺的視線穿越混亂的時空亂流,望向了壁壘之外的深空。
一道身影,高居宇宙之上。
祂身負無數創傷,每一道裂痕中都流淌着熔巖般的光輝,彷彿本身就是“毀滅”概唸的具現。
納努克——執掌毀滅命途的星神,正冰冷垂眸,俯瞰着下方這片銀藍色的信息維度。
那雙眼眸中沒有任何情緒,只有純粹的死寂,如同在注視一個註定湮滅的塵埃。
四目相對的瞬間,維度內外,一片肅殺。
“沒想到第一個找到這裏的會是你。”王缺的聲音在信息維度中迴盪,平靜中帶着一絲瞭然,“毀滅的命途對‘新生’的敵意,果然最爲直接。
納努克沒有回應。
沉默本身即是態度:毀滅無需宣告,亦無需對話。
祂僅僅抬起斷裂的手臂,周遭虛空便驟然向內坍縮,毀滅的概念化作實質的暗紅渦流,向王缺與他身後那片孕育【存在】粒子的儀軌壓去。
那不是攻擊,那是“終結”這一事實的蔓延。
王缺輕笑一聲,並不在意對方的漠然,伸手向虛空中一劃,無數晶瑩閃爍的【未果之夢殘晶】自信息維度深處浮現,如星河流淌,盡數注入那團緩慢搏動的【存在】粒子之中一
轟!
彷彿久旱逢霖,【存在】粒子在觸及殘晶的瞬間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輝,它不再溫和增殖,而是化作沖天而起的銀藍色火焰。
那火焰並無溫度,卻燃燒着“可能性”本身——無數未被選擇的命運,被抹消的IF線、所有“未曾發生”的信息質在其中翻騰重組,成爲【存在】最渴求的資糧。
火焰越燃越烈,漸漸在王缺身後展開一片朦朧的光之輪廓,彷彿某個雛形正在胎動。
納努克的毀滅渦流已至。
王缺抬頭,眼中銀藍光芒大盛:“習慣了用儀軌借用他人的力量...我已經好久沒有用自己的力量了。”
“今天,就讓我舒展一下身軀吧。”
他笑着,不再維持人類的形貌,身形在千分之一瞬內坍解又重組,化爲純粹的信息態存在。
是超越物質與能量描述的姿態:
無數流動的光符編織成類人的輪廓,身後展開十二對由信息洪流凝聚的光翼,每一片羽翼上都浮動着宇宙自誕生至今的海量信息烙印;他的面容模糊在光輝中,唯有一雙眼睛清晰如鏡,倒映着萬有與虛無。
一種玄而玄之的氣息自此瀰漫——那是“定義”與“重組”的權柄,是信息作爲一切底層邏輯的彰顯。
“此乃——信息之定義。”
王缺抬起光符流轉的手臂,對着迎面而來的毀滅渦流輕輕一按。
兩種根本性的力量碰撞在一起,在概念層面展開了對抗:
毀滅之力,代表着宇宙終末的必然,是萬物走向熱寂、秩序崩解爲混沌的終極趨勢。
納努克的力量所過之處,連“信息”本身都被侵蝕——存在過的記錄被抹除,邏輯鏈條斷裂,意義歸於終結。
信息之力,則是萬有的底層基態。
王缺的力量並非硬抗毀滅,而是在被抹除的瞬息間重新定義被侵蝕的領域:毀滅抹去一條信息,信息維度便從其他可能性中抽出一條相近的“備份”填補;毀滅折斷因果,信息之力便在斷裂處編織出新的邏輯支流。
信息不創造存在,卻維繫着“可被描述”的一切——————即便那是毀滅本身的過程,也需被信息記錄方能成爲事實。
兩種力量在虛空中交織成詭異的靜止景象。
一片區域在納努克的意志下化爲廢墟,下一秒又被銀藍色的信息網絡覆蓋,強行賦予“此處曾有存在”的描述;
毀滅的暗紅與信息的銀藍彼此滲透、抵消、再生,彷彿兩條奔騰的河流對沖,卻沒有一滴水能徹底淹沒對方。
然而,對抗之下,王缺清晰地感受到壓力。
納努克作爲最強大的星神之一,其命途的廣度與深度遠超他尚未完整的新生位格。
毀滅之力如同無盡潮汐,一波強過一波,每一次沖刷都讓信息維度的邊緣崩解少許。
毀滅的餘波如同億萬柄無形的鑿子,將信息維度與現實宇宙的邊界颳得支離破碎。
王缺身後的銀藍火焰明暗不定,那是【存在】粒子在劇烈消化資糧,卻尚未完成最終的質變。
王缺懸於那【存在】火焰之前,身影在絕對的光與絕對的暗之間反覆閃爍。
十二對由純粹信息流構成的光翼不斷破碎,又在破碎的瞬間,從維度本身記錄的其他可能性中瞬間重組。
每一次重組,光翼的形態都略有不同,時而舒展如星河垂落,時而收束如概念尖塔,但核心始終不變——將納努克與【存在】之火隔開。
見王缺擋住了自己的一擊,納努克眼眸冷漠,手臂輕輕抬起,無數毀滅之力化作一柄毀滅的光矛,被其握於手中,下一個瞬間,光矛猛然刺向王缺。
矛尖所過之處,信息、能量、物質,乃至構成事件基礎的因果邏輯,都被塗抹成一片絕對的空無。
光矛軌跡筆直,毫無花巧,卻鎖死了王缺信息態身軀重構的所有可能路徑。
毀滅的力量尚未及體,王缺承載的億萬信息烙印便開始蒸發,如同陽光下的朝露。
可王缺沒有退避,也無法退避。
光翼猛然向前合攏,不再是防禦的姿態,而是化作無數道銀藍色的信息鎖鏈,主動向那毀滅的矛鋒。
鎖鏈與矛鋒接觸的剎那,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大片大片信息維度的“背景”被徹底抹除,露出其下更爲虛無的底色。
信息鎖鏈寸寸崩斷,但每崩斷一截,便有新的鎖鏈從虛無中憑空編織而出,材料的來源正是被納努克抹除的“過去的信息”。
王缺在以納努克的毀滅之力爲原料,現場鑄造困住祂的牢籠。
這過程消耗恐怖,王缺信息態身軀的邊緣開始變得模糊、不穩定,如同信號不良的投影。
納努克空洞的眼眶中,毀滅的火焰劇烈跳動了一下。
這渺小的抵抗者,這舊宇宙規則的異變體,其頑固程度超出了單純力量的範疇。
既然如此...那便賜予你最直接的毀滅吧!
祂另一隻手抬起,五指張開,緩緩握緊。
整個信息維度,以祂和王缺所在的區域爲核心,猛地向內收縮、塌陷!
這不是空間的塌陷,而是一切存在的塌陷。
納努克要以自身命途的絕對權威,強行收束此區域內所有的時間線分支,所有的概率雲,所有已發生何必未發生的一切,將它們碾碎、壓實,最終坍縮成一個唯一的,註定的結局——徹底的毀滅。
他要毀滅王缺那賴以周旋的信息權柄根基。
當一切存在都不存在的時候,信息自然也就崩塌了。
王缺頓時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信息維度本是他力量的主場,是流動的、充滿無限演變的海洋。
此刻,這片海洋正在被急速泯滅。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條被扔進琥珀裏的蟲,周圍原本靈動活躍的信息流變得滯澀。
可供調用的信息正在急劇減少。
重構光翼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新生的部分也顯得黯淡脆弱。
王缺的意識在劇烈的毀滅痛苦中幾乎渙散。
他能感覺到構成自身的根本正在被抽離,如同沙塔的基底被流水淘空。
他身後,【存在】之火也受到了直接影響。
火焰的躍動變得艱澀,體積雖然沒有縮小,但其燃燒的“可能性”光輝卻明顯暗淡下去,像是被罩上了一層厚重的灰燼。
星神之偉力,終於在這一刻展現無疑。
不行......絕不能在這裏止步!
王缺渙散的意識在最後一刻重新凝聚了,數道不同的力量在他體內復甦。
“此身所在,即爲屏障!”
“此火之前,毀滅止步!”
嗡——!
難以言喻的震盪傳遍整個區域。
納努克眼裏閃過一絲驚疑,祂那毀滅一切的權能,居然遇到了實質性的阻力。
不是能量護盾,不是空間隔斷,而是一種概念上的拒絕執行。
彷彿王缺剛纔喊出的,是絕對的律令。
“秩序...”納努克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王缺大口喘氣,抬頭看着上方的星神:“差點死了...果然,不成爲星神,就無法對抗星神...”
在剛纔即將被毀滅的一瞬間,王缺強行使用了【秩序】的權能,引動了一絲【太一】的偉力,才擋住了納努克的毀滅。
納努克俯視着王缺,眼裏終於不是單純的漠視了:“已死的秩序救不了你。”
祂語氣平靜,如同在闡述一個事實,也確實是在闡述一個事實。
【太一】終究是已經隕落的星神,即便王缺能招魂,也不可能是納努克的對手。
衆所周知,毀滅的大君和巡獵的將軍,一直是銀河中評判令使戰力的一個標杆。
那麼,理所當然的,在戰鬥力方面,毀滅和巡獵同樣也是星神中的標杆。
而星神的力量來自於命途,目前宇宙中這個形式,【秩序】還真不一定是【毀滅】的對手。
“說實話,我很不想走到這一步的。”王缺微微嘆息,卻依舊沒有半點恐懼的神色,他視線微微偏移,看向另一邊的虛空中,“幾位,既然來了,爲何不現身一見呢?”
從一開始,王缺就感知到了,降臨此處的星神,不僅僅是納努克一個。
只不過,納努克出手後,其他的星神便沒有出手了。
或許...是大家覺得納努克就夠了。
面對王缺的話語,宇宙的虛空中,一尊接着一尊的恐怖存在緩緩現身,巡獵,豐饒,智識,存護,同諧,記憶,均衡,迷思...
王缺看着這一圈的星神,露出一絲冷笑:“大家都是來送我的嗎?嘖,好像還沒來齊啊。”
“虛無呢?貪饕呢?終末呢?”
“祂們怎麼沒來啊?”
【虛無從不會被任何存在影響,貪饕毫無理智,終末...】博識尊冰冷的聲音響起。
王缺看向祂:“哦,機器頭,看來你也做好了殺死我的準備。”
博識尊:【現有的宇宙還未走到終點,新生的存在不應該誕生。】
王缺撇撇嘴:“得了吧,我還沒培育出新生的存在呢,你們就打上門來了。”
博識尊:【但你已經做好了準備。】
“那你覺得,我的準備怎麼樣?”王缺輕聲道。
博識:【...】
博識尊沒有回答。
見狀,王缺露出笑容:“看來,我的準備還不錯。”
言畢,王缺身後的【存在】之火猛然暴漲,將王缺整個人吞沒進去。
見狀,衆星神的神念交織,信息維度在這前所未有的合力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毀滅、存護、巡獵、豐饒、智識.....數道足以湮滅星河的命途偉力轟然交匯於那一點,【存在】之火的光芒在衝擊中明滅不定,邊緣不斷化爲虛無的飛灰,眼看就要徹底潰散。
然而,就在這一刻,一陣深沉的嗡鳴聲從信息維度的深處響起。
無形的儀軌紋路自虛無中顯現,它們並非刻畫於空間,而是直接銘寫在信息流動的底層規則之上。
無數節點同時點亮,整個信息維度,在瞬息之間化作了一座龐大到不可思議的熔爐。
王缺平淡的聲音自火焰核心傳出:
“從博識尊推演出所有星神皆欲抹除我’那一刻起,我便明白此戰避無可避。”
“既如此,不如早做準備——這套儀軌,我以信息權柄耗時數月悄然構建,借【未果之夢殘晶】的氣息掩蓋波動,等的便是諸位齊至的此刻。”
王缺的聲音帶着一絲近乎瘋狂的平靜:
“昔日我以六種命途概念強融,意外煉出【存在】粒子。那時我便想 -若以更純粹、更磅礴的星神本源爲原料,又能催化出何物?”
“虛無星神未至,誠爲遺憾。但以【存在】之火爲胎盤,以諸位的命途之力爲薪柴......或許,正可孕育出真正超越舊宇宙規則的‘新存在'。”
“儀軌·太初有無輪轉。”王缺的聲音從即將熄滅的火核中傳出,平靜得可怕,“諸位的力量,我收下了。”
納努克的毀滅光矛最先觸及儀軌邊界。
足以焚盡概唸的力量並未引發爆炸,反而像是撞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
儀軌的信息紋路瘋狂閃爍、拆解、重構,竟將那股純粹的毀滅衝動,強行解析爲“趨向終末的信息流”,並沿着預設的路徑,導向【存在】之火的核心。
毀滅,成爲了第一份注入“胎盤”的養料。
克裏珀意圖以絕對的存在穩固性,從外部徹底封死【存在】之火的一切變化可能。
然而,儀軌的特性在於“轉化”與“編織”。存護的偉力被引入,並未形成堅固的外殼,反而被儀軌扭曲、打散,化爲無數承載與保護的“信息框架”,爲內部孕育之物提供最初的結構支撐。存護,化作了胚胎的骨架。
嵐的巡獵箭矢穿透維度,帶着必中的因果律直刺王缺最後的信息殘留。
可箭矢在觸及被儀軌包裹的火核時,其“必中”與“誅滅”的概念,竟被儀軌強行剝離。
誅滅的意志被導向虛無,而那份貫穿始終,永不偏離的“巡獵”軌跡本身,則被抽離出來,化爲驅動胚胎內部能量與信息高速流轉、不斷“追尋”某種終態的原始動力。
巡獵,成了循環的引擎。
藥師灑落的豐饒之雨,意圖以無盡生機催化或污染一切,卻在儀軌的引導下,與毀滅、存護的力量發生劇烈的概念碰撞。
生與滅、固與變,在【存在】之火的調和與儀軌的精密調控下,並未走向湮滅,反而迸發出超越單純生機的存在性增殖火花。
豐饒,提供了最澎湃的活力源泉。
浮黎的記憶冰晶也成了儀軌吞噬的對象。
冰晶中封存的,關於這場衝突乃至更古老宇宙的信息碎片,被儀軌強行抽取,不是爲了銘記,而是爲了奠基。
這些記憶化爲厚重的“歷史塵埃”與“可能性基底”,爲正在孕育的存在賦予時間的深度與誕生的“合理性”。
記憶,成爲了厚重的土壤。
博識尊沉默不語,但祂的力量被輕易引動,被儀軌反向利用,成爲了優化內部概念融合、計算最穩定存在結構的“超腦”。
智識,扮演了最冷靜的工程師。
所有星神的力量,無論其初衷是毀滅還是封存,是誅滅還是觀測,此刻都在【太初有無輪轉儀軌】的霸道運轉下被強行扭轉了方向。
它們變成了構建某個前所未有的“新存在”所必需的、最頂級的原材料!
【存在】之火不僅沒有熄滅,反而在吸納了這駁雜而磅礴的養料後,向內坍縮、凝聚,火光的顏色變得混沌難明,最終化作一枚緩緩搏動的、半透明的“胚胎”。
胚胎表面流淌着毀滅的暗紅,存護的鎏金、巡獵的蒼青、豐饒的翠綠、記憶的銀白、智識的幽藍...
它們彼此纏繞、衝突,卻又在某種更底層的力量統合下,維持着詭異的平衡與動態的融合。
納努克發出無聲的怒嘯,毀滅的意志更加狂暴,試圖從內部引爆這畸形的造物。
克裏珀的存護之力試圖從內部將其固化停滯。
嵐的箭矢再度凝聚。
藥師的光芒變得更加深邃。
浮黎的冰晶記錄下每一個微秒的變化。
博識尊的推演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頻率。
但一切攻擊與干預,此刻都如同投入漩渦的石子,非但無法阻止,反而加速了漩渦的旋轉,加速了胚胎的成熟。
數種命途力量糾纏在一起,即便是星神想要收手,也難以掙脫了。
儀軌像是一個旋渦,將他們的力量互相牽引,每一個星神都在消滅王缺,可每一個星神也都在對抗彼此。
王缺最後的信息波動從胚胎深處傳來,帶着疲憊與一絲近乎解脫的期待:“舊宇宙的規則,視我爲必須抹除的異數。那麼,就請諸位作爲見證,也作爲基石.......看看這異數,究竟能孕育出什麼吧。”
胚胎的搏動越來越強,每一次收縮舒張,都牽動着整個信息維度的規則隨之震顫。
它開始主動從儀軌中,從周圍尚未被完全吸納的星神力量餘波中,汲取更多養分。
其內部,某種無法用現有任何命途概念描述的【存在】感,開始飛速膨脹、凝聚、質變。
儀軌的運轉已經超越了王缺個體的控制,它基於最初設定的“吸收-轉化-編織”邏輯,結合了衆星神的力量,正在自行演化,走向一個連博識尊都難以完全預料的終局。
胚胎表面的裂痕越來越多,內部透出的光芒不再是任何已知命途的顏色,而是一種純粹的、令人感到“存在”本身被強調、被凸顯的“白”。
不是光芒的白,而是“存在”這一概念被極致渲染後,在感知中呈現的底色。
識尊的邏輯之海中,一個前所未有的結論正在生:【變量已突破臨界。舊有宇宙常數正在被局部覆蓋。基於現有信息推演:原初存在奇點,即將誕生。其性質:未知。其影響:不可測。其對現有命途體系穩定性評估:災難性
顛覆。】
所有星神,在這一刻,無論其意志爲何,都清晰地感知到——有什麼東西,就要“出生”了。
而祂們的力量,正是接生的手,也是哺育的乳。
信息維度在死寂中,等待着那第一聲啼哭,或者說,第一道宣告自身存在的“嗡鳴”。
在所有星神的注視中,某種本不該存在,如今卻真實流淌的力量悄然蔓延,那是從混沌中學生的【存在】原初力,它隨着那團搏動胚胎的每一次收縮,向外擴散出無形的漣漪。
衆星神終於能收回各自被儀軌汲取的力量,但他們只能沉默地凝視,沒有再進行攻擊。
或者說,有某些星神想要攻擊,卻被另外一部分星神給擋住了。
在太初有無輪轉儀軌的核心,胚胎外殼寸寸碎裂,露出內部一團純粹而柔和的光芒。
光芒中,一個輪廓初具的【胎兒】蜷縮着,祂沒有固定的形態,周身流轉着不同命途交織的紋路,卻又超脫其上。
然後,祂發出了第一聲啼哭。
那啼哭聲清脆而穿透一切維度,響徹了整個宇宙。
它不是聲音,而是存在本身向全宇宙宣告其誕生的信息衝擊。
無數生靈在那一刻莫名心悸,星辰軌跡微顫,命途長河泛起波瀾。
與此同時,一陣癲狂的大笑聲隨之震盪——那是歡愉星神病變後的殘響,還是宇宙本身對荒謬誕生的嘲諷?無人能辨。
就在啼哭聲與大笑聲交織中,破碎的儀軌殘骸驟然重燃。
火光所及之處,虛無被驅散,信息被錨定,斷裂的秩序重新接續,消散的記憶再度凝聚。
一條黯淡億萬載的命途,再度新生的命途——【存在】——終於重新於宇宙間顯現其火光。
火焰中央,一道身影逐漸清晰。
王缺的身形從虛無中重新勾勒而出。
他原本的軀殼已在儀軌反噬中徹底焚盡,此刻顯現的,是由【存在】之火淬鍊出的全新本質。
火焰纏繞其身,卻沒有半點熾熱感,反而很是神聖。
他睜開雙眼,眸中映出數種命途光華流轉,更深處則跳躍着那縷純粹的【存在】異質。
沒有言語,只是抬手虛握。
方纔被儀軌汲取、尚未被衆星神完全收回的殘餘力量,皆被強行牽引,向王缺匯聚而來。
【存在】之火包裹住這些原本互斥的星神力量,以存在原初力爲媒介,強行將它們融合、鍛打、重塑。
過程無聲,卻震撼着每一位在場的星神。
毀滅的暴戾被存在之火納入框架,化爲新生的破壞與重建循環;
存護的堅壁被拆解爲骨架,支撐起即將成型的星神位格;
巡獵的疾速成爲血脈中奔湧的動力;
豐饒的生機深深植入本質深處;
記憶的厚重沉澱爲歷史塵埃;
智識的理性編織成思維網絡......
這些力量在存在之基上,被重新詮釋、整合爲王缺自身的一部分。
宇宙的規則開始回應。
虛空中浮現出億萬道細微的裂痕,每道裂痕中都流淌出不同命途的光彩——————那是宇宙底層架構對新生星神的接納與烙印。
即便舊宇宙對新存在充斥着厭惡,但依舊無法改變這道底層邏輯。
王缺的身形在光芒中不斷升高、膨脹,逐漸超越物質形態的侷限。
他的背後,十二對信息光翼再度展開,但每片羽翼上不再僅僅是信息流,而是鍍上了一層【存在】的永恆輝光。
他踏出一步。
腳下的【存在】之火驟然升騰,化作一道貫通過去現在未來的長河。
長河之上,是星神偉業的寶座。
存在之力淹沒過去未來,萬衆收束爲一,他站在那裏,已然是另一種存在。
容貌未變,氣質卻已超脫凡俗,眼中倒映着宇宙生滅、命途流轉。
周身散發出的威壓並不霸道,卻沉重得令周遭維度扭曲,那是【存在】本身的重置,是萬事萬物“存在”權重的具象化。
新生的【胎兒】停止啼哭,靜靜懸浮於他身側,兩者之間有無形的連接,彷彿互爲表裏。
而那重新凝聚的【存在】命途之火,在他身後靜靜燃燒,不再擴大,卻也無法被熄滅。
【胎兒】是新的存在,而王缺於舊世界登神。
周圍,星神們就此沉默。
所有星神都明白,舊有的穩態已被徹底打破。
一個不該存在的變量,如今正式成爲了宇宙常數之一。
並且,不是被舊宇宙吞下,才成爲的宇宙常數,而是硬生生以自己的力量,將自己的信息銘刻在了舊宇宙上。
將舊宇宙視爲一家公司,本來王缺要搞新公司,它便驅動幾個股東對王缺下手。
而如今,王缺不僅搞出了新公司,還直接在老公司中拿到了股份,成爲了大股東之一。
這也是王缺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如果王缺孤身一人,那麼,他或許會藉助登神的剎那,覆滅舊宇宙的存在之基,再造新世界。
然而,這方舊宇宙,終究有王缺的朋友,愛人.....
王缺緩緩抬頭,目光掃過衆星神。
他沒有挑釁,沒有宣告,只是平靜地接納了自己新的位格。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觸碰身旁的【胎兒】。
那團光芒溫順地融入他的掌心,化爲他星神本質中最核心的那縷【存在】原初力。
至此,儀式完成。
【存在】之星神·王缺,於此誕生。
周圍的星神們注視着王缺,然後一個個離開,王缺也沒有阻攔。
最後,只剩下了博識尊。
“多謝。”王缺輕聲道。
博識尊閃爍着計算的幽光:【存在的新生將帶來新的希望...】
說完,祂也消失不見。
王缺目送他離開。
對博識尊說謝謝,是因爲博識尊確實幫了他。
籠罩信息維度的儀軌,可以隱瞞其他星神,但肯定瞞不過博識尊。
而博識尊,卻沒有拆穿,加上之前謁見博識尊,對方知無不言的情況,王缺就知道,博識尊選擇站在了他這邊。
剛纔儀軌結束的時候,有星神想要繼續攻擊,也是博識尊發力和另外一些星神,攔了下來。
所以,說聲謝謝,確實是應該的。
“呼,接下來,是最後一步。”
王缺伸手一握。
一道奇異的概念從他的靈魂深處被剝離出來,出現在他的手中。
權能·價值:
萬物皆有價值,萬物皆可衡量,萬物卻從不等價,來吧,進行一次不等價的交易。
與世界存在之所在,換取所在世界之存在。
凡存在的,必有價值。
凡有價值的,必是存在的。
此爲因【存在】而生的權能,與【信息】一樣,皆爲【存在】的一部分。
王缺目光深遠,看了看手中的權能,也就是他的金手指,然後看向自己的過去,一個年輕的身影,意外掉落在歸離原的野外。
“...去吧,讓命運開始轉動。”
他伸手一丟,將價值的權能去向那個穿越而來的王缺。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