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宮人皆在,趙元嘉不好裝作沒聽見,只能停住腳步,回過頭來,生疏而客氣地問道:“傅娘子何事?”
傅棠梨施施然走過去,纔到近前,還未說話,卻瞥見趙元嘉身邊站着一個小內侍,和他捱得特別緊,尤其是見着傅棠梨過來,那內侍還刻意往趙元嘉的肩膀上靠了一下。
身後大殿明燭如晝,宮人們挑着六角琉璃燈侍立周圍,夜色正好,一切都瞧得清清楚楚。
那內侍體態嬌柔,雖着宦官常服,卻依舊透出婀娜有致的曲線,更兼面容豔麗,眼若桃花、紅脣流朱,說不出的嫵媚婉轉,正是太子的心上人林婉卿。
果然,今日元夜時,正宜人約黃昏後,好一對有情人,這般形影不離,就算是鴛鴦也要被這兩人給比下去了。
傅棠梨心中直嘆晦氣,面上卻一點兒不顯,反而愈發嫺靜,頷首曲膝,朝太子微微一拜:“今夜各處花燈熱鬧,我欲賞燈去,太子可否允我同行?”
趙元嘉挪了一步,不動聲色地擋在林婉卿的面前,試圖將她遮住,而對傅棠梨,他分不出更多的柔情,只是敷衍道:“孤奉皇命,督查城防,乃是正事,不免無趣,傅娘子若要看花燈,但請自便。”
林婉卿在後面偷偷地拉住了趙元嘉的手,探出頭來,抬起下頜,對傅棠梨露出了一個笑容,目光輕蔑,明顯帶着挑釁的意味。
傅棠梨本來只想應個景,在沈皇後面前有個交代既可,這會兒卻來了興致,她輕輕蹙起眉頭,露出一點苦惱的神情:“可是,方纔太後有言,要我盡心侍奉太子,皇後孃娘又萬千囑咐,命我跟隨太子左右,如今太子卻不令行,叫我十分爲難,若不然,待我再回頭請尊長示下?”
她說着,作出轉身要走的姿勢。
趙元嘉暗道不妙,心念急轉,開口叫住了傅棠梨:“且住。”
傅棠梨停步,挑了挑眉毛,她一向端莊雅緻,就連這個神情也做得曼妙,帶着一點似笑非笑的意思。
趙元嘉的心緒有些浮躁,他皺了皺眉頭,勉強道:“也罷,那你與孤同去便是。”
後面的林婉卿聽得此言,當即變了臉色,撅起了嘴,哀怨地瞪了趙元嘉一眼。
趙元嘉的臉色有些不自然起來,用拳頭抵住嘴,咳了一聲:“不過……”
“不過殿下身邊這位公公,還是請她退下爲宜。”傅棠梨慢條斯理地截住了趙元嘉的話,“今夜街頭人多,太子出行,自然要得力之人護衛周圍,似這位公公身量單薄,只怕還要旁人照顧她去,耽誤了太子正事,豈非罪過。”
“你!”林婉卿氣得跺腳,恨恨地咬住了嘴脣,但她今夜喬裝成內侍,偷偷與太子私會,本就不敢聲張,此時雖然惱怒,也不敢大聲,只能抓着趙元嘉的手,搖了兩下。
趙元嘉沉下了臉:“傅娘子何至於咄咄逼人?”
“太子覺得我說得不妥嗎?”傅棠梨一臉誠懇,“我一心只爲太子着想,或許亦有不周之處,若不然,待我再回頭請尊長示下?”
又來這句!她除了會告狀,還會別的嗎?
趙元嘉氣極,一聲斷喝:“傅娘子。”
“嗯。”傅棠梨軟軟地應了一聲,神情淡雅,甚至無辜。
一旁有侍從上前提醒:“殿下,時候差不多了。”
元宵夜巡視都城,乃元延帝所命,右金吾衛大將軍此時已經率部在朱雀門外候着,趙元嘉不敢再耽擱,他畢竟位居太子之尊,行事還是果斷的,當即轉頭對林婉卿道:“你先退下吧。”
林婉卿瞪大了眼睛,眸中浮起淚光點點:“殿下……”
趙元嘉無意再做糾纏,硬起心腸:“去。”
林婉卿顫抖着嘴脣,捂住了臉,發出輕微的啜泣,踉蹌着轉身走了。
事已至此,趙元嘉心中大怒,板着臉,再也不看傅棠梨一眼,大步離去。
衆內侍見太子發怒,不敢近前,稍微落在後面,傅棠梨卻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太子息怒。”她的聲音是溫柔的,但語速很快,清晰而利落,“林娘子如此形跡,我一眼便能認出,何況他人乎?我知太子光明磊落,但今夜城中眼多嘴雜,倘若有人藉此非議,太子以女郎充做內侍,不免有穢亂宮闈之嫌,傳揚出去,豈不是要妨礙太子的名聲?”
趙元嘉腳步不停,冷冷地道:“孤的名聲,不須你來操心。”
傅棠梨鎮定自若:“我既然許給太子,便是休慼與共,太子英名受損,則我顏面無光。”她輕輕地笑了一下,柔聲道,“我怎麼能不操心呢?”
趙元嘉回頭看了她一眼,哼了一聲:“花言巧語,狡辯而已,孤不想聽。”
傅棠梨長長地嘆息了一聲:“莫非,我見太子與林娘子親密無間,要無動於衷,太子才能滿意嗎?”
趙元嘉終於停住了腳步,冷笑起來:“不錯,終於肯承認了,你面上說得冠冕堂皇,實則不過是在嫉妒罷了。”
傅棠梨抬起手,指如蘭花,在嘴脣上劃過,那似乎是一個噤聲的姿勢,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
那大抵是承認了嗎?
趙元嘉惱怒起來,又憑空生出了異樣的感覺,那或許是一點說不出的得意,他方纔在宴上酒喝多了,這會兒心口突突地開始跳,有些燥熱,不想再多看傅棠梨一眼,加快了腳步。
元宵夜,月圓時,夜色清朗如水洗,宮城繁華,高檐上踞首的鴟吻映在紅牆上,勾勒出半陰半明的影子,風輕輕地吹過來,似乎帶着禁庭深處的薰香的味道,迷離而沉醉。
趙元嘉疾步走着,不遠處,朱雀門就在眼前,右金吾衛大將軍孫澄領着屬下候在那裏,見太子過來,齊齊躬身:“參見太子殿下,吾等人馬已齊備,聽候殿下調遣。”
趙元嘉略一頷首,裝作若無其事,矜持地回頭瞥了一眼。
傅棠梨離得有些遠,雙手籠在袖中,不緊不慢地走着。
趙元嘉忽然發覺,她無論何時,腰肢總是挺得筆直,姿態總是那麼優雅,微風搖曳她的裙裾,她踏着月光而行,如同從工筆畫卷中走下來一般。
他咳了兩下,生硬地道:“怎如此拖沓,難道還要孤等你不成?”
傅棠梨望了過來,她眼波流動,彷彿此間月色婉轉,說話的聲音恭敬又柔和:“太子既不喜我,我便離您遠一些,您看,其實我也是善解人意的,您莫要再生氣了。”
罷了,這個既然是沈皇後爲他選定的太子妃,今晚就權且當作體恤沈皇後的情面吧,趙元嘉很快爲自己找到了理由,站在那裏,用倨傲的語氣道:“你哪裏值得孤生氣,閒話少說,快點。”
待到傅棠梨走近時,趙元嘉依舊一臉不耐,但手卻伸了過去,自然而然地想要牽住她。
他的手指碰觸到了她的衣袖。
傅棠梨似乎頓了一下,袖子一拂,從趙元嘉的指尖滑走了,她突然加快了腳步,目不斜視,徑直從趙元嘉身邊走了過去。
趙元嘉訝然,皺起眉頭,不悅地道:“傅娘子這是何意?”
傅家的馬車與奴僕皆候在朱雀門外,傅棠梨疾步行去,不過回頭看了一眼,眼眸靈動若驚鴻,語氣卻帶着漫不經心的慵懶:“哦,我突然想起方纔林娘子和太子殿下站在一處,那般珠聯璧合,叫我心裏不舒服起來,罷了,我不去了,您自便吧。”
趙元嘉目瞪口呆,旋即大怒:“你大膽,敢如此戲弄於孤?”
但是傅棠梨掉頭而去,再也不理他了。
金吾衛的士兵持着長戟與刀弓,在一旁守候着,身後的內侍垂手肅立,皆在等候太子殿下吩咐,趙元嘉不能有失儀態,也無暇再與傅棠梨計較,他恨恨地咬了咬牙,翻身上了馬,還在暗自思忖,這天下的女郎大抵都是一樣,喫酸拈醋,叫人厭煩。
但這麼想着,他心裏又莫名地覺得滿足起來。
……
傅棠梨上了馬車,幾乎是摔下了簾子,她向來端方嫺雅,少見如此急躁,幸而並無外人窺見。
黛螺和胭脂跟了上來,見傅棠梨的臉色鐵青,十分難看,擔憂地問道:“娘子怎麼了,可是酒喝多了?”
傅棠梨飛快地脫下了身上穿的那件折枝海棠雲羅外衫,扔到一邊,掏出帕子來擦了擦手,一臉嫌棄:“他碰到我的衣裳了,着實叫人反胃。”
她說到這裏,又想起了方纔的情形,忍不住捂着胸口,乾嘔了一下:“面目可憎,輕浮濫情,居然還敢自命不凡,這世間怎會有如此猥瑣之人,奇哉怪哉。”
黛螺和胭脂對視了一眼,大致有些明白,黛螺直嘆氣,胭脂想了想,還是盡職盡責地試圖安慰主人。
“太子殿下人品不說,樣貌還是出衆的,算不上猥瑣,娘子不如將就些,或許看着、看着,也就習慣了。”
“將就,怎麼將就?”傅棠梨的嘴角一抽,“咚”的一下,把腦袋磕到車廂上,虛弱地道,“我以爲我行的,沒想到我不行,不行,真的不行,怎麼辦?要命!”
胭脂認真地發愁起來:“那是您未來的夫婿,眼下這樣,日後怎麼處?”
還有日後,更進一尺?傅棠梨一念及此,頭皮發麻,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黛螺擔心傅棠梨凍着,趕緊把自己身上穿的素綾藕紫大襖脫下,給傅棠梨披上,硬把話題拉開了:“算了,想那麼多作甚,今兒元宵呢,開心些,娘子,要去看花燈嗎?”
傅棠梨稍微和緩了一下情緒,冷靜下來,點了點頭:“黛螺說得不錯,想也無用,那便不去想,還是看花燈去,不必爲着來日事,辜負今日佳期。”
既然穿上了婢女的衣裳,傅棠梨索性摘下了頭上的花樹步搖等配飾,把梳得精緻繁美的牡丹髮髻散下,取了胭脂的一根銀扁簪子,將頭髮隨意地挽了一個結,又垂落下來。
她畢竟心性開朗,裝扮完畢,轉眼又恢復了輕鬆的神情,還左右顧盼着問道:“如何,我這般看過去,是不是和你們兩個差不多,像個尋常婢子?”
黛螺和胭脂一起笑道:“那須得是天上神仙家,才用得上您這樣的婢子。”
傅家的車伕得了指示,駕車去了朱雀街最熱鬧的安仁坊路口,停了下來。
傅棠梨下了車,帶了胭脂去看燈,黛螺少了一件外衫,不好見人,便在車上等着。
街頭人流如織,東風夜,有繁花千樹,寶馬香車自路邊過,二八女娘捲簾以望,香氣襲人,又有小郎君候在樹下,翹首以待,各生歡喜。
各色娟繡流蘇燈、皮影走馬燈、萬眼羅帛燈、福州白玉燈等等等等,掛在檐角下、房門口、樹梢頭,又有巨大的扎花燈山聳立在坊區中央,長安的街市彷彿墜入了琉璃世界,五光十色迷人眼。
傅棠梨和胭脂順着人流,漫無目的地閒逛着。
胭脂到處張望:“我還聽說今晚官府安排了施放煙火,在哪呢?”
“在前頭崇業坊,不急,早着呢,我們慢慢逛過去,差不多時候正好到那邊。”傅棠梨看着路邊的花燈,隨口道。
她興致勃勃,見到什麼都覺得有趣,一路走着,買了提燈、摺扇、香藥、松子糖、玫瑰糕等各色玩意兒,一律都叫胭脂拿着。
東西越拿越多,漸漸地,胭脂覺得喫力起來,朝傅棠梨撒嬌地抱怨:“娘子,歇歇吧,可沉了,我兩隻手都要抱不動了。”
傅棠梨聞言不禁莞爾,見前方有茶樓,正待與胭脂過去小坐片刻,突然眼角瞥到了一個身影,她“咦”了一聲,收住了腳步。
胭脂一時不察,差點撞到傅棠梨的背上:“娘子怎麼了?”
傅棠梨疑心是自己眼花,她驀然回首,又望了一眼。
轉角口,高樹下,燈火闌珊的盡處,有個人站在那裏。
他穿着灰色的舊道袍,隱沒在廊檐的陰影下,臉上戴着一個青銅面具,模糊而晦澀,連面容都無法窺見,但他的身量是那麼高而挺拔,周遭皆是凡塵,唯他遺世而獨立。
不消問、也不消說,傅棠梨一眼就認出了他。
無數人在此間來去,大抵一切看過去都是飄搖不定的。
只用一剎那的時間,他同樣發現了她,看向這裏。
燈火葳蕤,四目相對,中間有浮光掠影。
傅棠梨不緊不慢地穿過人流,走到他面前,她無論何時總是儀態端莊,街頭遇故人,溫雅地寒暄一二:“道長素居世外,緣何今日踏足人間?”
玄衍好像發出了一點笑聲,但遮擋在面具之下,聽過去顯得格外低沉,他抬起手,做了個手勢。
傅棠梨這才注意到,玄衍的身後還立着一箇中年男子,服飾樸素,似市井百姓,但身形魁梧,氣度高貴,又不同尋常,他看見了玄衍的示意,恭敬地躬下身,無聲地退去,很快消失在人羣中。
玄衍拂了拂衣袖,語氣淡然:“有俗人屢屢擾我清修,強邀我至此,不勝其煩,正欲歸去。”
傅棠梨微微地笑了起來,一本正經地道:“那不巧了,我在道長眼中亦是俗人一個,這會兒該遠遠地避開纔是。”
玄衍生得太高了,她要仰起臉纔好和他說話,這種姿勢,讓她不自覺地顯露出一種溫順的嫵媚,燈火落在她的眼眸裏,似驚鴻照影,濺起春波。
或許是這塵世的夜色太過絢爛,叫人迷失,說不清、道不明,玄衍在心底慢慢地生出一種柔軟的感覺,萬家燈火,人間團圓,而她,恰恰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