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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誤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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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憬忘了鬆手,顧寧熙一時也愣愣地由他握着。

他的掌心溫熱,自給人安心的力量。

幹戈止歇,風中瀰漫着濃郁的血腥味。

暗衛過來處置五名刺客的屍首,顧寧熙被那動靜驚得回神,忙抽回手,一禮道:“多謝殿下相救。”

“不必。”陸憬看他仍是驚魂未定的模樣,示意他隨自己先行離開,“走吧,這裏非久留之地。”

是他將元樂帶出京的,當然要護好他。

顧寧熙默默點頭,跟在昭王身旁,又不由自主靠近了他半步。

暗衛在查看屍體,有三人當場斃命,另外兩人還有些微弱氣息。

四支長箭皆穿在要害處,釘入土中。

謝謙正收整戰局,這場行刺來得毫無預兆。此處離京畿不足二百裏,誰能想到會出現大批身手不俗的刺客。

他忙裏抽閒迎上來,對顧寧熙關切道:“沒事吧?”

顧寧熙搖頭,魂不守舍的模樣。謝謙頗能理解,元樂是文臣,又自幼長於京都侯府,驟然見到這等兇險景象,有幾人能不害怕?

方纔與刺客的交手中,有兩名暗衛受了輕傷,所幸並無大礙。此番跟着殿下的親衛雖少,但都是能以一當十的精銳,在戰場上練就的反應也非尋常護衛可比。

除此之外,還有一架馬車不見蹤影,顧寧熙的行囊皆在其中。刺客來時驚了馬匹,帶着馬車一路向東奔去。

顧府跟着的兩位小廝沒有被波及,唯有吟月不見了蹤影,想來她當時應該就在馬車上。

陸憬道:“不必擔憂,當時便有暗衛追上。附近皆是平原,沒有山路,應當很快就能尋回。”

他已吩咐人取來自己的一套衣衫,對顧寧熙道:“先將身上的衣裳換了罷。”

顧寧熙低頭看自己沾了大片血污的衣衫,紅與青交織分外刺目。她猶豫片刻後沒有拒絕,低聲道:“多謝殿下。”

她去了不遠處昭王殿下的馬車上更衣,合上馬車門後,外間嘈雜的聲音減弱些許。

馬車內很是寬敞,顧寧熙寬下外袍,這才發現自己的中衣上也印了血跡。

束胸倒是無礙,顧寧熙將換下的衣物置於一旁,很快套上了新的中衣。很不合身,袖口和褲腳處都長了一大截,只能仔細捲起。

玉白的外袍穿在她身上幾乎要拖地,還好她的鞋子高,勉強能撐起這身衣服。

顧寧熙的身量在女子中算作高挑,但在男子中難免有些不足。所以母親帶着嬤嬤爲她縫了這種特製的靴子,穿上立刻便能高出近兩寸,外人也看不出端倪。

顧寧熙悉心整理過衣物,踩下馬車時仍有幾分脫力之感。

陸憬遞了水囊給他,謝謙瞧同一套衣衫,穿在顧大人身上有截然不同之感。

今日之事也是他們大意,原本以爲在京郊不會有這等危險。

刺客來勢洶洶,單看他們招數,很難判斷出自何方。畢竟昭王殿下的手下敗將太多,誰知道是哪方來尋仇。

他們在戰場上擊敗的都是一代梟雄,多少有些忠心的舊部。

在顧寧熙面前,許多話謝謙都沒有往下再提。

他去提審刺客,樹下便只剩了顧寧熙與昭王。

微風吹動玉白的袖擺,換了昭王的衣衫,沾染上他的氣息,顧寧熙有些不自在。

雖說夢境裏她也套過眼前人的寢衣,但畢竟……畢竟與現實中還是不一樣的。

她漸漸有了劫後餘生的實感,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殿下。”

“怎麼了?”

顧寧熙本想再度道謝,又覺冗餘,也太過輕描淡寫。

想了想,她先拋出另一個困惑的問題:“殿下,若臣下次再遇見這等情形,該往哪裏跑合適呢?”

不是每一回都能如此幸運,得人及時相救。她跑對了方向,總能多爭取些時間。

還有,若刺客沒有發現她,是不是她找個地方躲藏起來更好?

小心翼翼求教的模樣,陸憬頓了許久。

他道:“不會有下次了。”

至少這種由他帶來的危險,不會再有了。

……

入夜後下起雨來,一行人下榻於最近的一處客棧。

雨聲淅淅瀝瀝地打着窗子,顧寧熙的屋中點起了兩盞燭火。

吟月已平安歸來,並沒有受什麼傷。刺客來時她正在馬車上收拾顧大人的衣裳,準備帶去溪邊浣洗。

聽到外間“有刺客”的聲響,她一時慌了手腳。猶猶豫豫躲在馬車中時,駕車的馬卻突然受驚,帶着她一路向東狂奔。

救下她的那名昭王府親衛名喚旬舟,如同及時雨一般。顧寧熙聽吟月說起,是旬舟躍上奔馳的馬車,在疾奔的車駕上接連結果三個刺客的性命,控住了繮繩。在她嚇得止不住哭泣時,旬舟還安慰她,說已經安全了。

談到旬舟時,吟月耳後不知不覺泛起一抹紅雲。

救命之恩自當報答,有驚無險,總歸是件值得慶賀的事。

顧寧熙喝了半碗安神湯,吟月此番隨她出京受驚不小。等回到侯府,得告知府上管事,給吟月多加三個月的俸祿。

“時候不早了,你也回房中睡下吧,今晚不必守夜了。”

“多謝大人。”吟月感激地福了福,顧大人對她們一向都是溫和體諒的。能在大人的院中侍奉,是她三生有幸。

吟月收拾了碗盞:“奴婢告退,大人若有何事再喚我便好。”

顧寧熙點頭,今夜月光很淡,層雲密佈。

她熄了案上燭火,只留榻邊一盞小燈。

午後昭王殿下已新調了兩隊暗衛,將這處客棧團團圍住,非常安全。

顧寧熙如是安慰自己,將換下的衣袍整齊擺於榻邊。她掀開被褥,早早上榻安置。

屋中慢慢沉入一片寂靜。

……

迴廊最深處的屋舍內仍舊燈火通明。

數名暗衛把守在房門外,屋中陸憬道:“審問得如何?”

“已有些眉目,只是還沒有確切的證據。”

所謂眉目,刺客應當是夏王趙建安的舊部。趙建安重信重義,當年聚攏在他麾下的良將不知凡幾。趙建安被陛下賜死後,仍有些他的部將叛逃在外,遲遲不肯歸降大晉。

陸憬沉吟,他其實並不贊成殺趙建安。只不過彼時他還在戰場,趙建安則由朝中來的欽使先行押送回京。淮王道趙建安在河北威望頗深,若不殺之後患無窮。皇兄也不反對此事,父皇本在猶疑,在淮王一黨勸諫下最後親自降旨誅殺趙建安。

謝謙欲言又止,趙建安身死,河北地界他的兩名部將降而復叛。秦鈺兄遲遲未能回京,就是在掃清這些小規模的叛亂。他神情嚴肅,其實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刺客出自何方,而是他們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到京郊。

聚攏起這幾十人刺殺不難,但能躲過重重關卡到天子腳下,只怕需要另外人的手筆。

而在京中能做到如此的……借刀殺人,不可謂不高明,這便是他們要找的證據。

“刺客對東宮的顧大人都能下死手,可見並不清楚他與我們的關係。”謝謙轉念一想,又道,“或許也是刺客故佈疑陣,藉此撇清東宮的嫌疑。”

證據不足,尚不能下定論。顧大人無辜受了他們牽連,好在最後安然無恙。

陸憬道:“接着搜,查到底。”

“臣明白。”旁人都刺殺到面前了,斷沒有輕輕縱過的道理。

謝謙仍有猶疑:“只是殿下遇刺之事,陛下那邊怕是瞞不住。”

京郊出了這樣大的案子,那六十多名刺客的屍首都是暗衛執殿下的手令,調鄰近的縣衙差役前來處置。只怕再過不久,京兆尹府也會派人趕來。

“無妨,且查你的便是。”

有了殿下這一句話,謝謙辦事便更有分寸,

議事散去,陸憬回臥房休息時,見對側的屋子早已熄了燭火。

他合上房門,處置了幾條要緊的公文。臨睡下前,陸憬吩咐暗衛在對面多加派人手,今日之事不能再出現第二回。

“屬下等明白。”

……

雨聲漸弱,顧寧熙仍舊醒着。

她聽見了昭王回房的腳步聲,對門的燭火久久未歇。

隔着兩道房門,從門縫中透來的微弱光芒並不影響顧寧熙安寢。分明身上已經極爲疲乏,可閉上眼睛,顧寧熙就是遲遲不能入睡。

白日的情形如走馬燈似的呈現在眼前,水面中映出的刀劍的寒光,破空而出的凌厲的羽箭,以及他向她奔來的毫不猶豫的身影,還有……他掌心傳來的灼熱的溫度。

腦中亂糟糟的一團,都不知過了多久,等到對面屋子的燭火也已熄下許久,顧寧熙方昏昏沉沉地墜入夢鄉。

今夜的夢境中卻也不太平。

黃葉落了滿地,秋風捲起陣陣草葉。

此起彼伏的“有刺客”“救駕”的聲響中,顧寧熙被親衛團團護着匆匆離開。

透過喧鬧的人羣,他們好似是在一處席上。赴宴的親貴大臣無數,顧寧熙能認出幾張熟悉的面孔。

桌案傾覆,菜餚酒水撒了一地。

一片混亂的纏鬥中,顧寧熙毫髮無傷。離去前的匆匆一瞥,她發現刺客露出的手臂上有醒目的刺青。

她努力想要看清楚圖案,眼皮卻越來越沉重,越是費力卻越睜不開。

……

叩門聲響起,顧寧熙從夢中驚醒時,窗外日光耀目,她下意識用手擋了一二

“來了。”她答應着,套上鞋履起身去應門。

然取下木閂,打開房門看到門後人的那一剎,顧寧熙一怔。

見到房中人一身寢衣,墨髮如瀑垂落的樣子,陸憬也是一怔。

“……殿下。”

原本腦中還昏昏沉沉,這下顧寧熙徹徹底底醒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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