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路上毫無耽擱,幾炷香功夫便到了城門處。
越往城門處走,便見越多修士打扮的石俑。
行至一菜市口,更是見泥地上烏泱泱地堆了十七八尊石的修士,如匠人手下失敗的泥胚,灰塵滿面地棄擲一處。
幾人見了,都面露異色。
若這些石俑曾是活人,既已有前人來過此城,爲何地圖不曾點亮?
地圖與持圖者目光足跡相連,若是來參加試煉,斷不會讓地圖離身。
極有可能在步入城中前這些石人已被奪去圖卷,而後或被暗害,或被綁架。這想法一浮出喬慧腦海,仿若迷霧中有一陣冷風吹過。
好在再無波瀾,城門打開,一片新的天地赫然在前。
這三個門派的弟子本是萍水相逢,洪波湧起,便暫聚一處,水波不興,自是分道揚鑣了。燕熙山與辜靈隱向衆人一拜,先行離去,留下棲月峯與宸教的幾個弟子。
裴子寧原想與喬慧互贈傳訊的玉簡,眼下見她已站在她師兄師姐身旁,她那師兄又神色冷淡、威儀凜凜,心下有些卻步。但他那狐朋狗友竟輕推了他一把,他一時身形不穩,踉蹌一步來到喬慧面前。
他只好支支吾吾地說,喬道友,請問我們能不能互相留個玉簡,日後交個朋友。她的師兄師姐在前,他自不好再稱呼她師妹了。
玉簡在試煉中被限制了功效,只可危難之際與祕境外的師長傳音,各組之間,若非偶然碰面,不可互通音訊。但她救過他一回,他想待試煉結束,再隆重地登門道謝。
喬慧輕快道:“自然可以,我且取玉簡來。”
她只當這是一個小小插曲,多一個朋友是樂事。殊不知她此舉,又被人家看在眼裏。
臨別前,慕容冰拍了拍她的手,道,祕境中險象環生,小師妹和大師兄需注意安全方是。
其時濃霧已散,熹微的天光不知又蜿蜒向何處,那一線光明照着慕容冰姿儀,像照見一白璧鑄的玉人像,觸而微微生溫。
“我見這祕境中確有險惡,你雖跟在謝師兄身邊,也要處處小心。”慕容冰對她殷殷囑託。
“我一定小心,師姐你和月麟、二師姐也要保重安全。”
師姐的手心溫暖乾燥。
喬慧不禁想道,平日師門中人人以師兄爲首,但方纔短短一段路上師兄不屑與人言語,旁人都是聽師姐溫文從容的指揮。師姐對她有舉薦之恩,師兄平日也對她多有照拂,他二人暗中競爭,她只希望他們都得償所願纔好??如此一想,心中便十分矛盾,一時希望這個贏,一時又希望那個贏。
直到師兄在前方念及她的名字,她方回過神來,拜別兩位師姐、親密好友,與師兄上路去。
試煉共七日,祕境中晝夜混沌,光陰流逝僅靠人心留意體察。如今大約過去了一日,展開那地圖一觀,赫然是她與師兄的名字居於首位,緊隨其後,是慕容師姐一行三人。
謝非池心覺入那石城半日拖延了他的計劃,不過見自己與喬慧仍居榜首,尚算滿意。
他二人沿與慕容冰相反的方向而去,所到之處是一片浩瀚的黃沙。
大漠,戈壁,一巢火般的落日。
以神識探查,方圓百裏渺無人煙,兩道人影忽長忽短,行走在浩浩的寂寥天地間。
大漠上雖風沙翻滾,卻也比那石頭城裏一片粘膩滯阻的迷霧要清爽,喬慧站在瀚海夕照下,只覺耳目一清,心下高朗明淨,濁氣一蕩而空。
如此想着,她忙裏偷閒,取出刻影卷軸來,將眼前蒼茫美景收入卷中。
落日漸融,是日已過,天心一輪金鉤月。
見地圖上的黃沙已被他們標記大半,謝非池收攏圖卷。轉念間,想起喬慧乃是肉身凡胎,他便道:“師妹,你是否要休息。”
喬慧有些驚訝,應道:“也好,我們稍作休息。”
她清凌凌的眼珠一轉,又道:“師兄你此前不是給了我許多法寶麼,其中好像有個叫聚神香的,稍後我點上一炷來聞聞,那香聞了好像可以三日不睡。”師兄一心要奪魁,連駐足幫一把裴道友也略有微詞,她未料他會顧及她尚是凡人,要否要歇息。她多謝他難得的體貼,但地圖上的成就來之不易,她也不願他們名次下移。
謝非池道:“好,不遠處有一小山丘,我們便在那處休整兩個時辰。”
山丘下望去,又一番壯闊情景。可堪“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想起這壯懷激昂的詩文,她心上靈犀一點,突然好奇問道:“師兄,咱們認識這麼久了,你知道我的志向,我卻不知道你的志向。如果你不想回答,就不必理會啦,我也只是隨口一問。”
謝非池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志向,便是打理田間庶務,讓她的俗世同胞飽腹。他心覺她的心願執拗荒誕,凡夫俗子,朝生暮死,又有天災人禍種種,豈是一碗飯、幾?米便可救。至於他的志向……
旁人以爲他欲得試煉魁首,是志在宸教掌門之位。但掌門之位於他不過錦上添花,非他求道的終點。求證大道,飛昇成神,方是他自小之志。
他便也如此告訴她,他的志向是得道飛昇,成神成聖。
喬慧點點頭,道:“那師兄你得道飛昇了,成神之後又幹嘛嘞?”
飛昇成神以後又幹什麼?他心覺她此言好笑,修得大道,褪去形骸,羽化成神,有無盡歲月與通天權柄,九霄天地任我行。
他脣邊浮出一個極淡的笑,道:“神靈與天同壽,有數不盡的光陰,自是想幹什麼便幹什麼。”
喬慧心道,呃,這不還是不知道要幹嘛?但她無意飛昇,自也無意去探究飛昇後又有何事可做,便將心裏話按下不語。
二人相鄰坐着,又是一陣沉默。
月色幽幽,徘徊沙海,緩緩照見謝非池俊美容顏。
他驀然開口:“其實試煉奪魁,是我族中的期望。”
十九年過去,他在崑崙的殷殷期盼中長大,年年月月,日日夜夜。他出此言,並非期盼一個外人的理解,不過見星月微暗,黃沙萬里,話一出口便隱沒風沙之中,隨意一提也無妨。
何況一路上他不是沒看見她與慕容冰私交甚好,他倒要看看這師妹心想誰撥得頭籌。
喬慧卻心想道,世上有一種父母,自恃生恩如山重,對兒女的期望也如山重,一山過去還有一山,高聳險峻,永無盡頭。她有點兒皺眉,想起師兄之前說他一日練劍十個時辰,已明瞭他的父母便在此列。
但總不好評議他的家事,喬慧便道:“師兄你如此厲害,日後必定有一番大作爲。或許正因師兄你天賦過人,你家人纔對你萬般期待。不過我心覺有無家中期盼都無妨,成績是自己的,自己對自己有個證明、交代便好,而且這只是一次試煉,又不是看一次試煉便要定下何人……”
話已到嘴邊,她頓一頓,還是緩緩道來:“便要定下何人是日後的掌門。”
她將連日來他與慕容冰暗中的競爭挑明,並不避諱。他正等她這句話,因笑道:“那依師妹之見,我和你的慕容師姐誰更合適繼任掌門一職?”
掌門雖不是他的道之終極,但莫非就由着她三番四次調侃他,他不能反將一軍?
他有心要問她這兩難的問題,倒要看看她如何應對。
喬慧卻想道,這,師兄你要聽真話?
她原是背倚山石,隨意自在地盤腿而坐,眼下便稍坐直了一點。
“或許慕容師姐沒有師兄你修爲高深,但我觀師姐言行作爲、待人接物,如春風化雨,寬宏有道……”她略一停,斟酌道,“我不知仙界的掌門人甚麼標準,但若依我們俗世中國子監、太學的祭酒之標準來看,也許大約或許,師兄你要稍微、略微,待下親和一點……平日你心覺旁的同門資質不如你,你便懶得與別人說話,旁人請教你,你也不甚搭理,這可不中嘞。”
出乎她意料,師兄一時竟沒什麼反應。
是,師妹的話不無道理,一派掌門,除卻修行、持戒、除魔、頒政令、主祭祀,還需打理門中教學事宜。但現今的師尊,也不過挑十幾個資質尚可的在座前提點着,旁的弟子,何德何能受九曜真君的點化。若他來日登臨掌門之位,大約也如此。
見她想着有教無類、春雨同施,他暫不計她近日捉弄他的前塵,只覺得她天真。
末了,他轉過臉來看向她,有些嘲諷地笑道:“若是有人資質不足,有人資質過關,難道要浪費同等的時間在他們身上?”
“那便因材施教呀,而非見有人資質低些便不作理會,”喬慧回想拜入師門後所見種種,不禁正色,“各人有各人的資質,有些同門雖資質不及,但既已拜入門中,亦應有一條路徑給他們走。有時我到外門去辦事,見許多外門弟子百餘年來一直在一些雜活和低等功法中打轉,不大好。”
殘月一鉤懸在中天,將無邊的黃沙照得冷冷發亮。
有教無類,因材施教。他越想越好笑,她彷彿不知世上有人生來便是柴薪、花泥、魚肉。
轉首間,卻見師妹的臉在那冷月下映着,冷白月光中忽透出她一點紅潤的容色來,這是張少年人的臉,青春朝氣,瑩瑩光潔。他一頓,已不大想向她揭露無邊寰宇下無窮無盡的殘忍。
他不語,沉默中又是她開口。
“師兄你放輕鬆點,別老端着那麼大架子,有那樣多包袱。你爹孃的話,有些不要緊的,你偶爾當耳邊風一陣,吹過去也就吹過去了。若字字句句都放在心上,只怕每日都如扛着一麻袋行走了,多累呀!”見他不作聲,喬慧以爲他又想着家中的壓力,便換了鬆快語氣。
這樣促狹調皮的話,謝非池原以爲自己聽了會相當不悅,但不知爲何,他當真覺得她說話有些好笑??不是譏諷,不是輕蔑,是崑崙的謝公子難得地參悟了別人話語中的幽默。
大漠上的月,緩緩照過,在蒼白的戈壁上照出一點亮青。
他不禁微笑:“那門閥世家之中,如你所說扛着麻袋行走的人想必很多了。”
……
三四日下來,二人已如玩填色遊戲般將地圖填滿大半,金黃、火赤、幽紫,大漠、火山、雷陣……過得一關又一關,喬慧時不時將刻影卷軸取出一用,眨眼間已用去許多卷。
謝非池問她:“師妹,你很愛四處留念?”
她爽快道:“是嘞,這祕境中的景色很神奇。而且來前我答應過我幾個朋友,繪錄些天墟祕境裏的風光回去給她們看。”
一路來,他們不是沒從關卡中獲得什麼法寶,抑或遇上幾個不長眼的要挑戰他二人,對方一鼓作氣再而鼻青臉腫三而逃之夭夭,遺落一地的法器、靈物。但喬慧見了那些寶物,並沒什麼興趣,每過一關卡,只想着留影。
其實,不是她不心動。她也曾拾起過一兩件,定睛一看,卻想起日前師兄塞給她的那一堆玩意裏似乎有用處相仿的,兩相比對,這拾的比師兄給的差了十萬八千裏??幾乎件件如此。
喬慧也沒什麼囤積癖好,心下想道,與其拾嘞佔她那靈囊的地兒,不如就這般任由它們散落地上,如果有人至此遇難,讓人家撿起來用用。
她不拾,更不必說謝非池。眼高於頂的首席師兄,過了一關先看地圖上成績如何,哪會去躬身取寶。但她是一片好心,謝非池卻是另一番心思。
這些法寶在他眼裏就是一堆破爛。
這一堆破爛,竟也偶有人跟在他們身後偷偷摸摸,只待他們過關遠去後趕忙去撿。
試煉前他那堂兄崇霄君的話隱隱浮上耳邊,“天墟試煉意在探索天地未知,磨礪道心,非爲爭名奪利、手足相殘、奪取祕寶”。
雖他覺那一番話官樣文章,但如今看來,入此境中只意在探索天地未知的,大約便是他身旁那個拿着刻影卷軸四處繪錄的師妹了。
月落烏啼,湖岸幽寂。
前兩日用了太多刻影卷軸,又忙着過關,尚未用法力將其中圖景逼出。
月色下,喬慧掌心攤開,便飄出數十點螢火般微光,飄飄灑灑,流光飛舞,降落到卷軸之中。
將那捲軸逐一捧起觀賞,她原是越看越開心,只覺自己取景技藝愈發高超,但看着看着,至某一幅,她眉心緊緊皺起。
“師兄?你且來看這卷軸,這裏頭好像有個奇怪的人影……”她忙回頭,喚正在靜定打坐的謝非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