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數日過去,埃克巴塔納的總督府中,上省總督正和官員們議事。
最近這段時日,總督府比往常要忙碌得多,而變忙的原因嘛,自然是因爲前些天發生的那些事。
馬其頓方陣被破、邊關重鎮赫卡通皮洛斯丟失,不管哪一件,都是令塞琉古震動的大事。
儘管還未查清那些人的來歷,但對這些已發生的事,必須做出應對,總不能放着不管,等查清了再定奪,那可能就晚了。
譬如那些人和安息人現在佔領了赫卡通皮洛斯與其周邊城鎮,那他們會不會繼續西進,攻佔更多城池呢?
即便在沒摸清楚情況前不想輕易和那些人開戰,但得調集軍隊佈防,萬一敵軍繼續西進,也好抵禦。
因此,作爲上省權力中心的總督府自然變得比平時要更忙碌,一道道命令從這裏發出,調動着整個上省的人力和物力。
就在上省總督和官員們商議某一道命令時,一名衛兵自外進來,瞬間讓大廳安靜,衆人的目光全看了過來,好奇又有啥事發生了?
衛兵進來通知稟報,其實是比較普通的事,像稟告一下有啥官員請見,有啥新的消息送達之類,只是如今這個時間不一般,讓衆人有些敏感。
衛兵道:“總督閣下,沃爾里亞城主派人送來急信!"
聽到衛兵的這句話,廳內衆人神情頓時一肅。
沃爾里亞是一座小城,平時都不怎麼會引起他們這種“省府”高官的注意,可現在不同,赫卡通皮洛斯陷落,其附近多座城池也被攻佔,構成了一片不小的淪陷區,而這沃爾里亞是離淪陷區較近的一座城。
現在那沃爾里亞的城主派人送來急信,該不會是來求援的吧?
如果真是這樣,以沃爾里亞到埃克巴塔納的距離,搞不準沃爾里亞已經淪陷了,他們又丟了一座城。
上省總督道:“讓送信的人進來!”
衛兵領命出去,很快便領着着一名騎士進來大廳。
不等這名騎士向他行禮,上省總督便道:“扎德洛斯的信在哪?”
騎士趕緊從他懷中取出一個裹好的獸皮袋,隨後將獸皮袋打開,從中掏出一個......上省總督等人不認識的東西。
那似乎是塊布,又似乎是某種葉片,和莎草紙也有一點像,但似乎又都不像。
上省總督示意了下,立在他身邊的一名衛兵上前,從騎士那接過那東西。
衛兵仔細檢查過後,變得更加疑惑了:這東西究竟是個啥?
其非金非玉,非布非葉,也不是莎草紙。
檢查不出個究竟的衛兵向上省總督稟報,“總督閣下,屬下才疏學淺,看不出此物爲何物所制......”
衛兵的言外之意是:他看不出其爲何物,難以判斷這東西是否有害,不過就這麼薄的東西,應該無害。
衛兵親手將這東西仔細摸過一遍,裏面不帶有任何硬物,不可能藏着什麼匕首、針箭。
除非是在這東西上下了毒,否則衛兵想不出這東西要怎麼害人。
上省總督道:“將它給我。”
衛兵恭敬地將東西呈給上省總督。
上省總督將其拿在手中同樣檢查了一遍,他也認不出此物的材質,說是莎草紙吧,莎草紙遠沒有這麼柔韌,說是布吧,摸起來比布更柔滑細膩,說是葉片吧,有長這樣的葉片?
這東西的表面寫着兩種文字,一種是他們塞琉古所用的希臘字母,而另外的一種文字,上省總督敢確定他以前從未見過。
這種字的字體規矩方正,給他一種堂皇大氣之感,一看就感覺比他們塞古所用的文字要高貴先進多了。
上省總督搖搖頭,趕緊將這種感覺鎮壓下去: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比他們更先進的文字呢?
他們塞琉古所用的文字傳延自馬其頓,而馬其頓所用的文字又源於偉大的希臘。
這世上不可能有比希臘字母更先進的文字!
這這符號應當不是文字,即便是文字,也肯定不高級,其來自的國家也肯定不如他們先進文明。
上省總督在心裏進行了一番自我催眠後,看向帶過來的騎士,問道:“這便是扎德洛斯讓你送來的信?他是從何得來的此信?爲何要讓你送來?”
面對上省總督的三連問,騎士回道:“回總督閣下,此物正是城主大人令我送來的信!這信是城外的敵軍派人送給城主。”
懂了,這信其實是敵人要送來給他的,只是讓扎德洛斯轉交。
但上省總督更關心騎士話中透露的另一個信息,“沃爾里亞如今狀況如何?”
既然敵軍能派人將信交給扎德洛斯,說明已經到了沃爾里亞城外,保不準沃爾里亞現在已經丟了。
那些人能破馬其頓方陣,將數萬大軍擊潰,其等實力,顯然不是沃爾里亞這座小城能擋得住的。
騎士道:“在我離城時,一切無礙。”
一名官員驚異道:“那些敵軍就沒有攻城?”
騎士搖頭道:“至少在我離城時,其等並未,他們駐紮在城外,並未對沃爾里亞發起進攻。”
這讓大廳內衆人更驚奇了,那些敵軍就駐紮於城外不攻城?可據他們最近得到的消息......
另一官員皺眉道:“可據我等所知,最近各處有城池失守,被敵軍攻破,爲何敵軍不敢你們沃爾里亞?”
近幾日,好些城池傳來消息,有的稱他們遭受了安息人攻打,派人前來求援,有的則已經陷於安息人之手。
可這沃爾里亞憑啥沒被敵軍攻打,反而送信給他們?
上省總督和一些官員心裏已有想法,而想法或許能從送來的這封信中得到驗證。
一名官員猜測道:“那些人和安息人當非一路之人!”
在他們原先的猜測中,雖然猜想那些人來於遙遠的東方,並非安息人,但和安息人關係很近,所以那些人能帶領安息兵攻打他們城池,擊敗他們軍隊。
那些人雖和安息人不是一族,但穿一條褲子。
可如今看來,那些人和安息人關係好像也不是很親近的樣子…………………
是那些人與安息人之間鬧了矛盾,還是另有原因?
上省總督沒說話,他將這封奇怪的信再檢查了一遍,隨後將之封口小心撕開,從中取出一張摺好的信紙。
將信紙展開後,上省總督剛纔的自我催眠直接失效。
因爲信紙上的內容同樣是以兩種文字寫成。
一種他們塞琉古用的希臘字母,一種是他沒見過的那種方正文字。
懷疑的心總算是死了。
上省總督閱讀着信紙上的希臘字母,其中記述了那些人的來歷,來信的目的,及他們爲何會帶安息兵攻打城池,擊潰他們塞古大軍。
越看,上省總督臉色越難看越凝重,他將怒意給按住,將信遞給身邊的衛兵,對廳內一衆官員道:“你們也看看這封信!”
廳內的官員看到上省總督那陰沉的臉色,便知道這封信中的內容肯定很驚人,只是信裏究竟寫的什麼?
信在衆官員手中流轉,看過信的總督府官員無不神色難看,一名官員更是怒道:“好狂妄的秦國人!”
不用他們再去查了,那這樣在這封信中已經告知了其等來歷。
那些人和他們猜想的一樣,確實來自於東方,還是比孔雀國更遠的東方,是偉大的亞歷山大都未到過,徵服過的東方之地。
那些人來自的國家名爲“秦”,是一個他們以前未聽過的國名。
依那些秦國人在信中所言,他們是奉秦國的王命令來塞琉古出使,本來沒有和塞古敵對之意,可在他們去往赫卡通皮洛斯時,遭受了赫卡通皮洛斯的一名騎兵將領侮辱,那名將領侮辱的還是秦國的王。而王,不可辱!
秦國人認爲他們的王受了侮辱,必須要以血才能洗刷,於是他們當場殺了那名騎兵將領及其麾下騎兵,並看向了這些人的頭。
但這點血還不夠,於是秦國人又帶領安息兵向他們進攻,纔有了之後發生的一切!
原來這一切的源頭,都是因爲那名赫卡通皮洛斯的騎兵將領侮辱了秦國人的王。
上省總督和廳內一衆官員心中十分憤怒,既有對秦國人的,也有對赫卡通皮洛斯那個騎兵軍官的。
要不是那個該死的混蛋惹怒了秦國人,秦國人怎麼會領着安息人打來?
馬其頓方陣被破解,赫卡通皮洛斯和諸多城池淪陷,都是因爲那混蛋!
上省總督恨不得親手將那個混蛋剁碎了餵魚:該死的混蛋,知不知道造成了多大的後果?
還有秦國人也是,即便那個混蛋有錯在先,可這裏畢竟是他們塞古的國境,那個混蛋是他們塞琉古的將領,秦國人居然狂妄到在他們的地盤殺他們的將領,太過猖狂了!
無論是上省總督,還是廳內官員都沒去想一件事:那名將領究竟有沒有得罪侮辱秦國人。
不瞭解秦國人,可他們還不瞭解自己人嘛?
十有八九是那個混蛋認爲秦國使者是從小國來的野蠻人,隨後瞧不起秦國使者,言語行爲中辱及了秦國的王,孰知這一次踢到了硬石頭。
可他們的人再有錯,也不是秦國人將之剿殺的理由,何況還是在他們塞古境內,殺了人後還將人頭砍走。
秦國人委實狂妄囂張!
秦國人對他們王的稱呼也可見這種狂妄,在信中,秦國人竟然將他們王稱爲“萬王之王(皇帝)”,豈不是說他們的王在秦國的王之下?
就爲這麼點小事,秦國人居然帶安息人擊潰他們數萬大軍,導致如今邊境局勢糜爛。
秦國人來這封信的目的也很狂,向他們示威。
雖未在信中直接表示,但信紙上的字裏行間無不透露着霸道!
塞琉古人一向自高自大慣了,現在看到大秦使團送來的信,看到使團在信中透露出的蠻橫霸道,自然會生怒。
一個霸道的人很難容忍另一個同樣霸道的人!
上省總督和廳內官員會這麼憤怒,還有一個原因:該死的秦國人在信裏威脅他們。
你們塞琉古知錯了沒有?想不想繼續城失地?
要是不想,主動滾過來求和,請他們過去出使!
殺了他們人,攻破他們城池,搶走他們財貨,這些秦國人居然還敢威脅他們主動去求和。
從未見過這等囂張狂妄之人!
但上省總督和廳內官員都忍住了心中狂湧的怒火,沒有真的發作。
無他,秦國人打出的戰績實在太強了,要是讓秦國人再帶着安息人繼續打下去,他們損失的會更多。
塞琉古如今的主要目標在西方,主力大軍正在同託勒密交手,因而對東定下的戰略計劃是以守禦爲主,至少在解決了託勒密之前,不可能調派多少軍隊支援東方。
這段時間其實是塞古在東邊比較弱的時候,他們原本守得挺好,安息人與他們相安無事。
可這幫該死的秦國人出現了,領着安息人打了過來,一下也讓安息人看出了他們在東方虛弱的本質。
要是讓秦國人和安息人繼續進攻,不僅要讓東邊疆土糜爛不說,只怕還會進而影響到西邊的戰場。
安息人其實不可怕,可在秦國人帶領下的安息人卻很可怕。
安息人很難打敗他們,甚至在多次交戰中落於下風,可秦國人帶領下的安息人卻不是。
從最近幾日得到的消息,已基本可確定馬其頓方陣被破了。
安息人沒有破解方陣的本事,必然是秦國人提供了破解方陣之法。
所以,雖然在心裏恨不得將大秦使團扒皮抽筋、喫肉喝血,但他們還真得依照秦國人在信中的威脅去做。
這種感覺極度不好!
在廳內的最後一名官員看過信後,上省總督沉着臉問道:“都看過信了,各位認爲該怎麼辦?”
聽到上省總督的問話後,沒有官員立即發聲,大廳內一片安靜,但官員們心裏都門清答案。
還能咋辦?
報復秦國人,肯定不可能;不僅不能報復,甚至還要暫時放下仇恨,去討好迎合秦國人。